程序中今年不過五十九歲。

他原本就不胖,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可如今臉頰瘦得凹陷下去,能看出顴骨的輪廓。原本隻有些泛黃的臉,如今卻是黢黑一塊、蒼黃一塊,隻因為被護理得好,在燈光下才顯得有些光澤。

他悠悠睜眼醒來,看到一個身姿窈窕的女人坐在床邊。

黑長的發柔順如綢,穿白色長裙。

他努力睜開眼,管不了體內騰然而起的一股氣流,視線再清明些,先是看到了那雙圓潤如杏的眼。黑瞳閃爍,秋波寧靜,卻帶著淡淡似月霜的冷清。

“青婉……”

他聲音極小,幾乎是從胸腔裏一震,還沒來得及往外送,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安安,你來了。”

長長舒了口氣,他終於徹底睜眼,看清了床邊的人。

程晏安笑了笑,替他撚了撚被沿,問他:“想要什麽?”

他搖搖頭,視線一直落在她的麵容上,良久,發出一句感歎:“你長得和你媽,實在太像了。”

這幾年,他時常發出這樣的感慨,可卻不是驕傲於自己女兒驚人美麗的容顏。

屢屢發聲,總生出點無奈蒼涼之感。

“所以你不太喜歡我,對嗎?”

不僅連模樣像,就連性子,都一樣。

程序中沒有激動之色,注視她許久,才說:“哪有父親不愛女兒的。”

“我知道你懂事得早,知道我和你媽之間的糾葛。說實話,我對她,一開始的確是沒有任何愛慕之情,是懼怕、敬畏,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一開始,沒有家世背景的他,自知無心無力承受家境優渥、德才兼備的賀青婉的愛慕。

可他又貪婪享受著這樣一個優秀的女人對他的熱烈追求。

或許從一開始他沒有拒絕她,半推半就,害她放棄了在九十年代出國潮去美國立足根本的機會,就注定了他們這輩子的緣分是一場孽緣。

可沒有哪個男人,麵對一個可以扶持自己開創事業,美麗動人的妻子,能做到完全無動於衷。

他至今都記得賀青婉陪著他創業那幾年吃的苦、受的累。

因為愛他,她甘之如飴。

一開始,他們的確度過了幾年還算美好的時光。也曾因為程晏安的到來,彼此成全、各退一步,做一對恩愛夫妻。

“我對她,並非沒有動過一絲真情。隻是漫長歲月裏,終究是個性不合、分歧太多,最終變成相互蹉跎。”

“你可曾愧疚過?”

她似乎並不在意他自以為回憶往昔的那片真誠。

“我媽生病,當時醫生也說了,是因為常年積鬱,情緒不穩,要不然,也不至於走得這麽快。”

他略怔一怔,似乎想起什麽,稀疏的眉間抹上一股濃濃的哀傷。

她的聲音也毫無預兆隨著他微動的表情啞了啞。

“從她入院到死去,你隻是去看望過她一麵而已。就連她要走的時候,你都沒去送她。”

跳動了幾十年的心像是忽然沉鈍下來,程序中似乎想坐起來,可一點力都使不上。

“安安,你是在怪我,你在懲罰爸爸對嗎?所以你才會……到今天才來……”

他越說越激動,眼睛瞪圓,原本陰濁的霧氣霎時被拂去,變成不甘、憤怒、悲哀和痛苦。可是片刻後,那粗喘的呼吸又漸漸平息下去,隨即取代那些複雜情緒的是一種悵然若失的追悔。

“爸知道自己對不起你,從你出生開始,就沒給你一個完整良好的成長環境。你能長成今天這般模樣——優秀、自信、果敢,你媽若是泉下有知,也會安心的。”

程晏安沉吟片刻,壓下心頭的苦楚,搖搖頭:“你還是不明白,我到底在意的是什麽?你欺瞞我媽,對於她那樣驕傲的人來說,是一種天大的羞辱。不愛她,卻娶她,誤她終生,然後過了幾年,在外麵偷腥,美其名曰找到了真愛。在外麵養了二十多年的女兒,你說帶回來就帶回來,你讓我作何感想?不僅如此,同樣作為你的女兒,你卻隻對程寧寧言之有愧,處處替她安排著想。也許你是因為真的偏愛她,也許你是因為自己做了錯事而想要撫慰你那不安的良心……”

她深吸了口氣,望著他的眼已經熱意滾滾。

“你把她養得這麽好,在美國那片肥沃土地,想必除了她媽媽的身份有些不堪,她的童年過得很是一帆風順吧。當初我要去美國,你執意不讓我去紐約,偏要我去洛杉磯……”

她冷笑一聲,嘴角被撕裂般生生的疼:“我真的做夢也想不到,當時我發高燒,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無依無靠,可我的爸爸……我原本以為他在國內為了公司的事情操勞,可他實際上是在紐約,離我不到二十公裏的地方替另一個女兒過生日。”

程序中忽然之間像是老了十歲,閉上眼,眼角有淚滲出。

那會是滴什麽味道的淚?

程晏安說完,不知不覺竟也是淚流滿麵。

她緩緩起身,滴落到手背的淚珠讓她恍然。

她從小不是一個愛哭的人,因為在家被嬌慣,她也沒受過什麽天大的委屈。

在程序中麵前,向來是我行我素、趾高氣昂,時常叫他沒有辦法。

以前、甚至於剛才,她都會覺得父親給她的始終是最寵溺的愛。

可是一叫她想起:在大洋彼岸,有一個比她乖順、聽話的妹妹,可以毫無顧忌的和父親撒嬌、好言好語替父親解憂,她就陰暗的、再也不會沾沾自喜的覺得自己得到的是父親毫無保留的愛。

更不會慶幸,他不愛母親,卻愛自己。

“你說你有愧於她,讓她過了二十幾年無名無分的生活,現在即便讓她認祖歸宗,也總會被人看不起。可我卻覺得,你對她已經是極好了。我也說過,不會害她,井水不犯河水,除了天啟,其餘的東西她可以都拿走。”

“你卻為什麽,連這點體麵和讓步都不肯給我?”

程序中艱難睜眼。

她淚痕滿麵,語氣很平靜。

程序中痛心疾首,因為從來沒見過他的安安流這麽多淚,卻還能克製隱忍至此。

他大概是真的在心底掠過了一絲自省。

自問對這個女兒,虧欠良多。

“安安,爸替你安排了一切,畢家可以是你的依靠。你從小到大,看上什麽,便會不顧一切的拿去。你即將有丈夫,有龐大的裏奧集團做你的後盾,以你的能力和野心,今後所得,一定遠不止於此。天啟……乃至是我現在的產業,微不足道。寧寧什麽都沒有,我若撒手人寰,你以為那些對程家虎視眈眈的人會怎麽對待她?”

“何況你也看到了,她是有能力的,她可以經營好天啟。讓她漸漸獨當一麵,我才能放心。”

他說著說著,從一開始的興奮訝異漸漸變為慚愧,聲音逐漸低下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我什麽都有?”程晏安嗤笑一聲,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有些詭異。

“畢家是畢家,裏奧是裏奧,天啟也僅僅是天啟,僅此而已。這些東西,本就是獨立的個體,怎麽可以混為一談?況且,我是真的不喜歡,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認為把我嫁給畢繹初,是你為我做的一樁最妥當的安排。”

“你為何嫁我出去,心知肚明,我不想再理論此事。”

她忍了忍,最終還是咽下那句 ——半個月前,我本來終於可以嫁給自己心愛的男人。可因為你,我再一次錯過他。

“你說她一無所有,等你去後,我何嚐不是和她一樣,沒媽沒爸。”

程序中驀地怔住,原本想爭辯幾分,可聽她說出這話,嘴唇呆呆滯住。

“爸……”

她緊緊盯著他,喊了一聲,見他目中閃過希冀,卻遲遲不再出聲。

那目光深長單純,熱淚再度湧來,沒有任何別的情緒。

其實從一開始,她就隻是一個對於他即將死去的既定事實而感到痛苦難過的女兒。

這麽多天,她始終無法接受這個消息。

撥開層層雲霧,她最終還是不受控製來到他病榻前。

他說她在報複他,所以現在才肯來看他。

但事實上,她每次來,他都處於昏迷狀態。

哪怕期待他清醒是個奢望,她也隻是想看他好不好,多看他幾眼。

可是此刻的程晏安,一如多年前的賀青婉,對這個男人,隻有失望。

這麽多年,那些已經結痂的傷痕,隨著他一次次的言語中傷,卷土重來。

她忽然不再痛苦,不再遲疑。

賀青婉彌留之際,他卻在和另一個女人承歡;賀青婉死後,她成年之後,他再沒有去過墓園。

他把她當做一個棋子,擲入家族商業紛爭,要她一步步做出退讓。

甚至於,還要把賀青婉一生的心血拱手讓人。

程晏安抬手擦幹自己的淚,說:“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不會再選擇做你的女兒。”

程晏安出來時,畢繹初還能看到她臉上掛著的殘淚。

他沒說話,隻是上前牽住她的手。

他不知道她在裏麵的十幾分鍾和程序中談了什麽,但他大概知道,這也許是他們父女的最後一麵。

他也不願意她在他麵前佯裝鎮定和堅強。

他說過,從今往後,他就是她的依靠。

可以讓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依靠。

現在她的麵無表情,或許就是她最真實的心態。

如果程序中決意而為,等他離開後,程晏安最後一絲顧慮都不會有了。

可他怎麽會不知道,真摯如她,怎麽可能真的願意和自己的爸爸走到對立麵。

涼風習習,吹得路邊的積水泛起波瀾。關上車門,便阻隔了許多惱人的寒意。

她突然開口問他要山石的企劃書。

借一盞燈,程晏安沉默翻看,眉頭緊蹙。

到這個時候,她依舊不肯放棄工作,不給自己喘息的餘地。

程寧寧順利拿下勝星的事發生得太突然,雖然畢繹初沒有去過天啟,可想也知道那裏麵的人對程寧寧的態度會有多大的轉變。

之前他就不放心讓她如此冒險,可她那時候說,她就是一個好賭之人。

他知道多說無益,可是這一次,老天沒有站在她這邊。

相當於,她是白白給了程寧寧一個證明自己能力的機會,並且把之於天啟是半條命脈的勝星拱手讓人。

“晏安,你到底是怕她奪走天啟,還是怕她搶走你爸?”

昏黃燈光下,她的疲倦和冷淡越發寂寥。

在畢繹初的記憶裏,在桐大認識她的第一天起,程晏安就是一個永遠精力充沛、高高在上的女孩。

永遠有一張美麗又熱情的麵孔。

可是現在一波接一波的事情,竟把她昔日的光彩磨淡至此。

她愣了愣,沒有說話,緩緩合上翻到一半的文件。

回去一路上,車內都是沉默。

回到流金,關上門的一瞬間,程晏安轉身抱住他,主動吻上去。

夜很安靜,也很漫長。

他仰頭平複氣息,隱約聽到身側傳來嗚嗚咽咽的吸氣聲。

這點原本微不足道的啜泣,越來越大,猶如洪水衝破閘門,勢不可擋。

他坐起來,記不起開燈這回事,伸手摟她入懷。

起初他以為是剛才自己弄疼她,可這個念頭轉瞬即逝。

她緊緊抱著他,依偎在他汗淋淋的胸膛,再沒有顧忌的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