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盼雪和程晏安見麵之後,馬不停蹄約見胡啟軒。

他下車時,楊盼雪注意到車裏還有一個女人,她認出那是曹懷鈺。

因為程晏安的關係,她對這個本應該和她毫無關係的女人沒有絲毫好感。

“老同學見麵,你還要把助理帶過來,現在像你這樣重用員工的老板上哪兒找?”

胡啟軒像是沒聽出她話中的嘲諷之意,往身後的咖啡廳看了看,說:“也快到飯點了,難道連坐下來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楊盼雪突然主動聯係他,讓他很是意外。

得知她和一個刑警墜入愛河的事,上次在ktv試探無果,知道她隻是和他逢場作戲,他也就漸漸淡了對她的心思。

他本來以為她會訂個餐廳什麽的,可誰想到她隻是約在他咖啡廳小敘。

“我和我男朋友約好了吃晚飯,一會兒他就過來接我。”

胡啟軒跟上去,一人點了一杯冰美式。

畢竟要占人家的地方,什麽都不點未免有些說不過去,也不符合他們這些富家少爺小姐的做派。

“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幫一個忙。”

胡啟軒含笑看她,看夠了才開口:“讓我猜猜有什麽事,能夠讓已經狠心要和我老死不相往來的楊小姐主動聯係我。”

楊盼雪沒有說話,抿了口咖啡,仍由他琢磨。

“是程晏安讓你來的吧。”

楊盼雪對他從容自信的回答沒有反應,過了一會兒又聽到他說:“想也知道,她那個妹妹,居然能用七三啃下勝星這塊硬骨頭,別說她不服,我也不信。”

他同樣看不上作為私生女的程寧寧。

何況他和她們,初中就廝混在一起,哪怕是如今各有各的立場,往來也不如學生時代頻繁親密,但總歸是有不淺的交情。

“算你還有點良心。”

他笑道:“這就算有良心了?我可什麽都還沒答應你呢。”

“人不可貌相,說不定人家就是有一身深藏不露的本事。不然,怎麽能讓程叔叔對她這麽好。拿下勝星,也無可厚非。”

楊盼雪冷笑一聲,“你少在這兒給我打馬虎眼。你也知道晏安如今的處境,他爸犯下罪孽,於心不安想要補償,可為什麽要讓晏安承擔。況且,程寧寧的野心昭然若揭,她要是真的安分,沒有爭奪之意,也不可能會接受程序中塞到她手裏的東西,還這麽盡心盡力拿下了勝星。”

胡啟軒眯了眯眼,問:“你什麽意思?”

“王時旭當初追求晏安不成,就他那小心眼,趁機報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當初王時旭對程晏安有意在他們圈裏是人人皆知的事。

不過那時候大家都還是十幾歲的年紀,王時旭死纏爛打,程晏安和他曖昧過一陣子。

後來程晏安去北方上大學,兩人就徹底斷了聯係。

這也算是王時旭在自己的風流情史裏唯一一次失手。

後來聽說程晏安和別人說她不過是和他玩玩,他更是怒不可遏。

因為在他的觀念裏,隻有他玩弄女人於股掌的份,沒有女人戲耍他這個說法。

而且勝星和裏奧先前因為一個工程鬧得關係有些僵,程晏安又和突然冒出來的裏奧少董畢繹初訂婚。

在王時旭這些人眼裏,說到底還是看不上畢繹初的身份,認為他其實也就是個上不得台麵的私生子。

可誰知道程晏安和畢繹初總是一帆風順、扶搖直上,若說王時旭心裏一點芥蒂都沒有是不可能的。

“那程晏安的意思是,程寧寧和王時旭私下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交易?”

胡啟軒試探問了一句,楊盼雪也沒有掩飾的意思,坐直身體,說:“也不是我們要以己度人,隻是程寧寧的母親就是幹桃色生意的。”

“哈哈哈……就算如你們所想,那又怎樣?在商場上,誰不是不擇手段。隻要最後結果是好的,沒有人會在意過程和方式。”

楊盼雪麵不改色,壓下心頭的厭惡,冷冷開口:“這就不要你管了。總之,晏安的意思,是請你幫忙打聽一下,畢竟你和王時旭蛇鼠一窩不是嗎?”

“盼雪,這可不是求人的態度。”

他似乎也不生氣,依舊麵帶笑容,凝視她的眼睛緩緩開口:“再說了,就算我和王時旭有些交情,我憑什麽冒著得罪勝星的風險去幫你們試探口風。就算我願意幫忙,說不定人家根本就不在乎,你們如此大費周章,苦苦追尋真相,又是為了什麽?”

楊盼雪怎麽不知道這個道理。

她雖然不混商,卻也深知裏麵的水又多深。

程寧寧既然敢做出如此苟且之事,利用自己身體去換取勝星的合作權,可想而知她根本不在乎什麽名節。

一顆想要和程晏安為敵的心昭然若揭。

程晏安沒有給楊盼雪答案。

或許,她隻是想要一個真相,以此製衡或者看清程寧寧。

“好處?哼,以前一起逃課一起去酒吧的時候,各個稱兄道弟,真的遇到事,又有幾個人記得當年的情分。”

楊盼雪站起身,對他的反應並不意外。

“反正話我已經替人帶到,我的工作也就完成了。”

“等等。”

他看著她姣好的容顏,和這副曾經讓他抓心撓肝的孤傲性子,笑了笑,“若論情分,以我們倆之前的關係,我自然是得給你這個麵子。”

楊盼雪怎麽聽不出他話裏的**邪——他是故意提醒她,和他廝混的那段往事。

頓覺心中煩悶。

因為活得越久,她越是覺得,從前那種放浪輕狂的日子,不過是鏡花水月。

肆虐的心滿意足之後,隻剩下空虛。

而真的讓人感到心安的,是踏實又唯一的愛意。

走出咖啡廳,楊盼雪一眼就看到靠在車身的蘇意遠。

她知道他在等自己。

這樣一個英俊瀟灑的男人,招惹不少過路女生的窺探目光。

而他隻是衝著她的方向,投來飽含深情和信任的目光。

和胡啟軒見麵的怨懟和煩悶,在見到他的這一刻煙消雲散。

就像她萎靡輕狂的生活,在遇到他之後,忽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穩的幸福。

心境驀然開闊,她毫無顧忌奔向他。

他敞開雙臂,在日落降至時和她在街邊擁吻。

“談完了?”

她抬起頭,眼角似乎有淚。

“要不是因為晏安,我才不會讓你去見他。”

微微紊亂的呼吸中,蘇意遠語氣帶著些慍怒和警告。

她笑了笑,緊緊抱住他,思緒有些飄遠。

“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也很幸福。最近因為晏安的事,我也總是憂心忡忡,我害怕她出事。她和我一樣,這麽倔、這麽傲,在我們的人生字典裏,是沒有敗這個字的。”

他怎麽不知道她最近的心事,可他沒有辦法幫助她。

輕撫她的頭發,他似乎歎了口氣,柔聲安慰:“可是哪有人的人生總是一帆風順的,有些劫難,必不可少。熬過去了,說不定就是更廣闊輝煌的天地。”

事到如今,楊盼雪也隻能這樣安慰自己,低聲說:“嗯,我相信晏安一定不會輕易倒下的。”

*

秦雲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長久封閉的暖室充斥著刺鼻濃重的煙味。

她下意識屏氣皺眉,但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一直低頭看桌麵的畢繹初似乎有所感應,淡淡開口:“把窗打開,透透風。”

秦雲偷偷舒了口氣。

推開窗戶,呼呼大作的冷風一下子灌進來,還帶了幾分春潮的寒意。

畢繹初從來沒有在辦公室這麽放肆、毫無節製的抽過煙。煙灰缸已經被裝得滿滿當當,煙頭殘亂躺在一堆灰燼裏。

秦雲壓下心頭的疑惑要過去清理,畢繹初突然問:“程總還在開會?”

“今天晚上趙亞楠他們部門搞活動,程總也去了。”

畢繹初沉吟片刻,讓她把東西放下就可以出去了。

偌大的辦公室又隻剩下他一個人。

窗還開著,屋子裏最後一絲殘留的暖氣很快被席卷而去。

擺在桌角的文件被風拍打著,發出“啪啪”聲響,有一下沒一下。

直到抵達病房門口,畢繹初都沒想過他為什麽會來。

門口已經沒有保鏢了。

前兩天各大媒體爭相報道,天啟集團董事長病危。

作為他的女兒,程晏安這個時候應該寸步不離守在父親病榻前。

可是她卻去了同事舉行的派對。

如果傳出去,免不了被人指指點點。

他沒有阻攔她。

相反,他希望她去,而不是整天呆在沉悶緊張的公司。

畢繹初走進去的時候,程寧寧剛好給程序中喂完水,看到推門而入的畢繹初,訝異之色溢於言表。

“姐夫?”

程寧寧又往他身後看了看,確定他是獨自出現在程序中的病房。

心中不解,她看向病**的人。

程序中沒太多表情,撐著困重浮腫的眼皮,對程寧寧說:“你去,把我交代你的東西取來。”

“爸……”

程寧寧似乎有些不放心。

一來一回,離開醫院的時間足足有一個小時。

“沒事,你也該回去休息休息了。再說,有王叔和你姐夫在。”

程寧寧看了眼從進來後就沒有出聲的畢繹初,卻沒想到他也恰好在看她。

心一跳,程寧寧點了點頭,又對程序中交代了幾句話。

路過畢繹初時,她笑了笑:“那就麻煩姐夫了。”

就這樣,她一步三回頭,在程序中慈愛不舍的目送中輕輕走出去。

“嶽父好福氣,能在彌留之際得一貼心女兒無微不至的關照。”

四周很安靜,隻剩下程序中因為生病而變得粗重急促的呼吸。

程序中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來,可好像不是因為畢繹初陰陽怪氣的話。

他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所以連保鏢也撤了。

呼吸機、點滴也早在昨天全部從他身體抽除。如今的他做一個表情,都需要很大的力氣。

“你連裝也不裝了,從進來到現在,哪裏有一點像是來探望嶽父的樣子。”

畢繹初扯了扯嘴角,語氣依舊淡淡:“你對於我而言,如果不是安安的緣故,恐怕連陌生人都算不上。安安對您、對這個家,已經失望透頂。我剛才的態度,算不上奇怪。”

“哦,不對,您和我們家的淵源可不是三兩句話就能說清的。”

程序中目光漸漸冷下來,盯著麵前這個風度翩翩的年輕男人。

毫無疑問,他是出類拔萃的人才。

儀表堂堂、氣質俊朗,和自己的女兒十分匹配。

可他這副英俊皮囊下,藏著多深沉陰暗的心思。

如今,畢繹初不過站在距離他兩米的距離,那股從體內散發出來的冷漠、恨意,讓程序中無處遁形。

“這樣沉穩冷靜,怪不得安安認定了你。”

畢繹初微微頷首,吐出幾個字:“多謝。”

突然,程序中眼神冷厲,咬牙切齒:“可誰知道裏麵那顆心,藏了多惡毒的念頭!”

說完,他一口氣堵在胸口,整個身體挺起來,不到片刻又重重跌回去。

空氣中因為他的異樣而發出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畢繹初紋絲不動,眯了眯眼,端詳這副殘軀。

程序中受不了他的注視,片刻後,緩緩閉眼。

“二十年前,是我的過錯。人生匆匆幾十載,我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報應會落到我女兒頭上。”

程序中仿佛聽到了自己體內血液漸漸凝固的微響。

“當年之過,皆是我一人造成,青婉……大概也是受到了懲罰。”

“她生病那年,當年晏安才五歲。”

“我當年也是隻有五歲。”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在空**的病房幽幽響起。

程序中隻覺得蒼老的心一顫,眼皮微動。

過了許久,再聽到畢繹初說。

“而我卻要背井離鄉,跟我媽去往遙遠的北方,從此開始無依無靠的生活,再也沒有回來過。”

畢繹初眼中隻剩下陰冷,每一個字都帶著恨意。

“我現在是回來了,可是我媽,卻依舊不能回來。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你可曾想過,我跟著一個未婚母親,要活下去,經曆過怎樣的心酸和苦楚。”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他頓了頓,想起那日在她的臥室,她問他,自己像不像媽媽。

提起她的媽媽,她滿臉都是溫柔與幸福。

“還有你的妻子。”

他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去確定,不管她的媽媽有多可憐、可悲,那個女人,卻是害得他從幼童時期就經曆變數的始作俑者。

程序中長籲了口氣,用顫抖的聲音說:“不怪青婉,怪我。”

畢繹初天方夜譚地扯著嘴角笑出聲,心口被無形的大手撕扯著。

疼!比任何時候都疼!

“嶽母若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百年之後,您對她一片袒護,是不是該高興?”

不過片刻,畢繹初詭異的笑就消失了,眼底隻剩下悲憤。

程序中喃喃開口:“我知道多說無益,我也不想為自己辯解。當年我醉酒,侵.犯了你媽,事後想盡辦法彌補,封鎖消息,保她名聲,但也不知為何,事情傳了出去,讓她倍加蒙羞。”

侯莉沒有接受他的補償,他也知道自己犯下大錯,無臉無膽見她。

後來賀青婉得知此事,深感背叛和羞辱,一氣之下,竟然毀了侯莉的工作,甚至試圖讓人殺她滅口。

“不知道事情為什麽傳了出去?”

畢繹初青筋直跳,提高音量,“難道不是因為你的好妻子找人四處散布我母親勾引有夫之婦,害得我們全村乃至全鎮的人都對她指指點點,讓我們一家人無法繼續生活下去!”

他至今都記得:一夜之間,從前親密無間的同伴突然疏遠他,有時候還會竊笑非議。

他和母親上街,所有人避之不及。

那些孩子想過來和他玩,會被他的媽媽拉到一旁,怒斥:“不準和野種玩!”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野種”、“私生子”這類代名詞。

還有“小三”、“奸夫**婦”。

他問母親,為什麽別人都有爸爸,自己沒有。

之前他從來沒問過。

因為他覺得自己有母親、外公外婆,過得很幸福就足夠了。

可是隨著母親被攻擊,他也被罵了。

他開始懵懂地想:為什麽自己沒有父親。如果有的話,高大的男人就可以保護自己和母親。

母親紅著眼,抱緊他。

後來有一天,母親突然問他想不想去北方看大雪。

他自然是想的。

在南方,沒有鵝毛似的雪花。

後來,他跟著母親在某天清晨,去到了北方的一個小縣城。

在很久很久之後,他才知道母親當年為什麽會帶他離開那個四季溫暖如春的南方小村。

可憐他小的時候,天真的以為自己本來就是北方人,跟著歸鄉似箭的母親,回到了故土。

可真相卻是——他的母親被一個公司的老板酒後侵.犯,事後聲譽盡毀。老板的夫人卻認定是她勾引自己丈夫,請人到村裏鬧事,險些鬧出人命。

丟了清白、沒了工作,被同鄉人另眼相待,當時母親隻有二十五六歲,哪裏受得住這樣的打擊和流言。

離開前,他見母親望著晨光熹微的村莊,仰頭問她:“我們不等爸爸了嗎?”

他記得母親和他說過,他不是沒有爸爸,他的爸爸還在賺錢,等賺夠了錢,就會來接他們回家。

他相信母親的話,也相信那個從未見過麵卻是他“爸爸”的男人。

怕母親傷心,他暗自記下這句話,再也沒有問過任何人。他小小的倔倔地閉緊嘴巴,每天在日記本裏數日子,等爸爸來接他們回家。

可是那時候母親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決定離開,不再等那個男人。

侯莉眼中似乎有淚,望著年幼的兒子,又十分堅決。

後來他才猜測到母親的心境。

她被人毀了清白,名譽掃地,無顏再麵對心上人。

而且當時,那個男人分明已經站穩腳跟,卻遲遲沒來接他們。

曾經幻想過的一家團聚,隨著那輛開往北國的火車,徹底無望。

所以他恨,恨程序中侵.犯了自己母親,毀她清白,事後又懦弱膽怯,仍由消息肆虐傳播;恨賀青婉一心隻害怕失去丈夫的愛,不分青紅皂白險些殺人;恨那些在背後嚼舌,對他們母子指指點點的人;恨畢文勳,和母親生下了他,卻不肯娶她,讓她等他多年,飛黃騰達後又拋棄他們……

程序中知道他恨意何來,睜開眼,裏麵全是悔恨。

“青婉和我少年夫妻,忽冷忽熱,患得患失。她一時腦熱,害得你母親失去工作又險些丟命,是她的錯。後來,她也向我表明悔意。隻是當時消息走漏,她向我說明過,不是她所為。”

見畢繹初明顯不信,嗤之以鼻,程序中歎了口氣:“你應當知道,我和她並不相愛。她這個人好麵子又驕傲,再生氣,也不會任由我那般醜聞傳出去。隻是當時她誤會了你母親,以為是我和她有私情,是我在外的……女人……”

但實際上,當時他真正的情人在美國——是一個十八歲就偷渡到那邊做妓女的女人,也就是程寧寧的母親。

每每想起當年,程序中還是會懊惱不已。

平白無故,酒醉失態,竟會拆散一個家庭。

他更沒有想到,後來和自己在商場叱吒風雲,甚至如友如兄的畢文勳竟然就是侯莉癡癡等了多年的初戀男友。

這些年,畢文勳一直未娶,可也沒有再去尋找侯莉。

直到前年,他突然高調宣告自己有一個兒子。

他讓畢繹初成為裏奧唯一的名正言順的接班人,把一生產業交給他,然後隱居歐洲。

那時候的程序中怎麽都不會將畢家和自己當年犯下的那樁孽事聯想起來。

畢竟侯莉後來就像人間蒸發一樣,徹底消失在新州,甚至在南方都了無音信。

賀青婉臨走前兩年,都還一直派人尋找她們母子的下落,試圖彌補當年的過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