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言盡於此,信與不信,全憑你。”

畢繹初居高臨下看這個大半生都馳騁於商場的老人。

仿佛還是前不久,他還那樣的雄赳赳,氣昂昂,精神抖擻,因為女兒要和他同居就勃然大怒。

“天道有輪回,我從不奢求你這樣的惡人能理解我從幼時開始就埋在心底的恨怨。因為你怯懦、自私,又狠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你們商人一貫如此。”

冷冷地從鼻子嗤了口氣,畢繹初說:“當初你一心想借助裏奧,把女兒嫁到畢家,如今看來,不僅僅是為了利益。你的醜陋破事還真是不少,為了一個私生女,早早就布局謀劃,把養在身邊二十多年的女兒推出去,讓她給自己的妹妹讓步。”

“隻是你萬萬沒想到,推她往前邁的這一步,是你多年前犯下的惡果!”

他的話如同鐵棒,一下子敲醒了還沉浸在悲痛愧疚之中的程序中。

他的呼吸突然劇烈,瞪大眼睛。

畢繹初所言,宛如一下子掀開了他體內的一塊遮羞布。

裏麵藏著不可觸碰的敏感的血淋淋的神經。

“你……你……”

他掙紮著似乎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漸漸滅了氣勢,囁嚅道:“我知道你對安安是真心的,她也是無辜,不該承受我和她媽媽犯下的罪。”

畢繹初的臉色空前難看。

當那個名字從程序中口中說出來,他先是一怔,仿佛心被什麽東西打爛了。

他何嚐不比程序中這個犯下滔天罪行的人更懂自己對程晏安的心?

她是程序中的女兒。明知道事情和她沒有任何關係,數年前在兆臨醫院的急診室得知她家世後,有無數個瞬間,畢繹初還是不由自主把心頭的恨悄無聲息橫加到她頭上。

他痛恨的人的女兒。

這個身份,讓他和她無形中錯過了多少年的光陰。

和她初相識,他就深刻記住她好看的容顏、總帶著些嬌媚的眼睛、熱忱直率的性格……

他也是個很俗的男人,麵對名動全校大美女的主動示好,他也曾享受過、悸動過。

可是後來,卻得知她的父親,是鼎鼎有名的天啟集團董事長。

他幾乎是毫無痕跡避開了和她相撞的命運齒輪。

可時隔很多年,天意讓他們再次相遇。

家族間的利益、結盟,把複仇的機會擺在他麵前,觸手可及。

不是沒有猶豫過、掙紮過。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回想起在大學和她滿打滿算不過短短兩個月的交集。

盡管那時候,他已經四年沒有見過她。

一念之間,又像是曆經千帆的深思熟慮,他決定答應畢文勳。

連畢文勳都不知道,他存了什麽念頭。

這個當初拋棄他們母子的男人,竟滿心歡喜的謀劃和害他們一家的人結為親家。

畢繹初覺得無比可笑。

那顆盤踞多年邪念、執念的心,紮根的怨恨和痛苦忽然拔地而起。

當時,他沒有過多的顧慮過和那個叫程晏安的女人的未來。

他隻知道,摧毀惡人畢生的心血,撕裂那層華麗的富貴皮囊,才是他最想做的。

他也想讓程序中嚐嚐,什麽叫身敗名裂、眾叛親離。

“你沒有資格在我麵前提她。”

比起先前的暴怒,此刻畢繹初聲音很平靜,依舊是冷如凍霜。

“得知你是侯莉的兒子後,我曾非常震驚、惶恐,我想到自己的女兒,精心落入了你布置的圈套,還是我親手推進去的……可是除夕那晚,她卻百般維護你,這輩子非你不可。”

“她剛回國的時候,答應和你的婚事時,就已經和我說過,她早就在學生時代和你相識,她喜歡你。”

“能和你共度一生,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起初,程序中心存疑慮。

他覺得這是女兒為了安撫他的說辭。

可他沒有太過震驚,也接受了她的說法。

因為在內心深處,他自知自己做出這個安排的野心與私心。

為了讓自己心安,女兒既然願意嫁,他就接受了她本來就是嫁給意中人的說法。

可是,輾轉多日,他還是覺得其中的淵源似乎沒有這麽簡單。

雖然他也想不出,除了這個理由,一向我行我素的程晏安為什麽會這麽快就答應和畢家這樁隻有利益關聯的婚事。

他再希望天啟能得到裏奧的支持,再盼望程晏安出嫁——為程寧寧的回家鋪好後路……可總歸,他還是她的父親。

雖然畢繹初是他明裏暗裏比較觀察過後最中意的男人,裏奧對於天啟也是最有利的合作對象,但是程序中還是希望可以把選擇權交到程晏安手裏。

可似乎,她真的對這個畢繹初另眼相看。

但畢繹初對她,卻沒有這麽深刻的感情。

甚至可以說,畢繹初在這件事裏,才是那個完全受了利益驅使的角色。

程序中放心不下,便開始命人著手調查畢繹初的成長經曆。

其實很多情況都和他了解到的相同。

畢繹初的確畢業於桐城大學,比程晏安小一屆。

她的那些同學,也多多少少記得當年她和他的確有過一段時間,似乎存在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後來程晏安和畢繹初的關係似有進展,程序中漸漸放下心。加上程寧寧歸來,他的注意力漸漸轉移。

可突然有一天,侯莉這個名字,又突然出現在他生命裏。

隨之而來的,還有那段幾乎已經銷聲匿跡的灰色回憶。

他多方打聽、詢問,終於得以確定,這個侯莉,就是當年他在酒會上喝多後侵犯的某個公司職員。

畢繹初是她的兒子。

剛得知這個消息,程序中隻覺得心髒的一層皮都被剝了下來,露出再次腐爛的傷口。

可後來他再深想,猜測出畢繹初的計劃,幾乎暈厥過去。

他憤怒至極,想要找到這個男人當麵對質,質問他千方百計接近他的女兒是何居心。

他開始擔心天啟——自己一生的心血。

還有安安。

他後知後覺痛恨起自己的自私自利,一度想要毀約,阻止這場婚事。

可他一向灑脫的女兒,已經愛他愛到寧願和自己反目。

程序中頓覺棘手,隻想著待時機成熟,再當麵戳穿他的陰謀。

可這個滿心滿腦隻有仇恨的年輕男人,卻和他說他是真的愛她。

“我承認,知道你是侯莉兒子之後,我想過要阻止你和安安的婚事,因為我知道你內心的仇恨有多深。你不僅要報複我,你甚至想要把我的女兒也拖進去。”

畢繹初的拳微微握起,牙關咬碎冷哼一聲:“要不是你這場病,我和她早已經是夫妻了。”

他停下來,說不下去。因為這場意外對於程晏安而言,是雙重痛苦。

她沒能如時嫁給他,她即將失去她的父親。

畢繹初深吸了口氣,挺直腰板,凜冽的視線落在病**。

“我甚至一度以為,嶽父你良心發現,不惜以死來阻止我和她結婚。”

他說的話乍一聽很合理,可平靜語氣下,藏著陰狠的詛咒和嘲諷。

程序中無力反駁,再度閉上酸脹的眼睛,歎了口氣。

“罷了,人之將死。我總算明白,那些利益、錢財、權勢,不過都是過眼雲煙,身外之物。我原本最害怕的,是你會對天啟下手。我也知道,你最想做的,就是將我和青婉一手打下來的江山摧毀。”

站在床尾的男人沉默著,他的臉上,依舊陰鬱無比。

今晚再次突出重圍的恨和愛,交織成網,從天而落,束得他難以呼吸。

恍惚之間,他的耳畔又傳來顫顫巍巍的懇求:“無論你最後的決定是什麽,好好對安安。”

*

在酒吧門口等她出來,畢繹初連抽煙的念頭都沒有。

隻是靠在車邊,目光緊緊盯著那扇門。

午夜的街頭,傳來一陣嬉笑,打破了月光的寧靜。

他已經死如沉灰的心被忽然喚醒,神色緊張地在人群裏尋找她。

終於,慌忙的視線落到她身上。

精致的小黑裙,快要及腰的翩翩長發。

她正摟著別人的肩,笑得花枝亂顫,身後的燈紅酒綠都頓然無光。

他鬆了口氣,剛想走過去接她。她同時也看到他,眼睛驀地發亮,踮起腳尖高舉手臂朝他用力揮舞。

“畢總!我們這就把程總給你送回去!”

周圍的同事開始起哄,他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了羨慕。

他和她,一直都是員工眼裏恩愛無比的伴侶。

沒等那些人說完話,程晏安就迫不及待跑過來。

剛跑了兩步,搖搖晃晃,醉意很深。

他心一緊,立馬替她張望道路兩旁。

空****的,確定沒有車來,才徹底放心。

原本想出聲阻止,讓她在原地等他,可嘴唇翕動間,他有些出神往前走兩步。

任由她滿滿當當撞個滿懷。

酒氣撲麵而來,她身體也軟軟的,似乎沒有任何力氣,隻是環抱著他的頸脖,把全身都交付給他。

“喝了多少?”

他微微皺眉,雖是質問,可語氣格外溫柔。把臉埋在秀發間,隱約還能聞到淡淡的、屬於她的清香。

清風冷月中的一縷幽蘭,鑽進他躁動不安的心。

“我本來也沒想喝多的,可是今晚大家都很高興,我也跟著好高興,就多喝了幾杯……”

她小心翼翼地說,幾分求饒的撒嬌。

冰涼的唇時不時碰到他跳動的血脈。

他隻覺得無限憐愛,被她難得的醉貓樣子逗笑出聲。

“我是不是太冷血了,我爸……我爸都要死了,我還在聚會喝酒。”

那些人逐漸走遠。

夜再次安靜下來,路燈灑在寬闊的柏油大道上。

隻剩下緊緊相擁的他們。

“你放心,我已經替你去看過他了。”

“啊……”

她顯然很詫異,下意識想掙紮抬頭,卻被他的掌心強勁卻不失溫和地扣著。

她隻能作罷,任由他抱。

“安安,無論是我,還是你爸,都希望你能快樂。”

懷裏的人忽然安靜許多,他也沒有再說話。

尾音消散在夜風中。

過了許久,她突然扭了扭身子,呼吸急促的嚷嚷:“疼!你抱我抱得太緊了,我快喘不過氣了……”

他愣了愣,絲毫未察覺圈住她的手臂在一點點發力,小臂上的青筋都清晰凸起。

“對不起,我太想你了。”

她很快釋然,甜蜜一笑,又往他懷裏鑽了鑽,喃喃道:“畢繹初,你對我真好。”

忽然,她開始親他的脖子,輾轉到跳動的喉結,惡作劇似的在那裏停留許久。

直到看著那顆圓潤的東西上下滑動,她才心滿意足輕笑一聲。

可很快,笑就被湮滅在他唇齒間。

他的唇很柔軟,滿腔清澄,混合著她帶著苦味的酒氣。

她很享受這種味道,閉著眼,任由他撬開了她原本還抱著一絲報複心理死死咬住的牙關。

一發不可收拾。

起初他的吻還很溫柔,每一下都似乎是在品嚐她的味道。

可後來他的動作越發用力,將她的舌纏得死死,吻得她頭重腳輕,幾度喘不過氣來。

中間幾次她欲繳械投降,可短暫的換氣,話都來不及說出口,又被他摁著腦袋親。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才氣喘籲籲分開。

他微微睜開迷離的眼,將自己的額抵住她的,濕潤的唇輕輕碰她顫抖的眼皮。

她被初春的風吹得有些冷,用發抖的手緊緊扣住他的肩膀。

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接吻也是可以要人命的。

可是她感受得到他的愛意和不舍。

就算要她的命,她也甘之如飴。

情欲濃濃的沙啞嗓音在耳邊響起。

“我想要你,一刻也不想等。”

她耳根迅速發紅,為他露骨直白的情話怦然心動。

不知道糾纏了多少次。

最後分開,相偎著,他又忍不住情動低下頭去吻她。

好像隻有用最原始的方式,他才會覺得滿足,才會真的放心。

她緩慢回應他逐漸柔和下來的吻。

“你在想什麽?”

很久之後,當他以為她已經疲倦沉沉入睡時,懷裏突然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

潮水退後,程晏安開始覺得今天的他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倒不是覺得他剛才纏綿悱惻的愛撫不真實。

相反,她感覺得到他對她的愛比從前更深刻。

大概是歡情過後,總會有些蕭瑟空虛之感。

“我想在等我們結婚後,先丟下公司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帶你出去玩一趟。”

他又摟了摟她的腰,低低笑:“好不好?”

她仰起頭,眼中多了幾分濃重的歉意和悲傷。“對不起,本來都說好了的事,現在卻不能實現。”

他用下巴抵住她汗涔涔的額,輕聲說:“沒關係,來日方長。”

雖然知道他不會說什麽,可好像和他結婚這件事,總有一些事在阻攔,一拖再拖。

她心底有些慌亂,又往他懷裏靠了靠。

想起剛才她在他身下,他動情在她身上留下屬於他的印記。

低沉粗啞的聲音一遍遍說著“我愛你”。

還有一聲聲繾綣溫柔的“安安”。

仿佛在哀求她“不要離開我”。

可能他也如她一般感同身受。

“你肯定很想阿姨吧,本來說好了等我們領完證就回兆臨去看她。”

他有意無意撫過她纏繞在臂上的發,“不著急,我已經和她說過這邊的事。等一切都結束,我就會帶你回去見她。”

聽到他的話,程晏安突然很興奮,一下從他懷裏掙脫,坐起來半邊香肩掛著薄毯,明明**嫵媚,但她神情跳脫嬌羞,有些忐忑。

“你說阿姨會不會喜歡我?要不然從明天開始,你教我炒兩道菜吧,我不想到時候回去見她什麽都不會……”

她突然從他懷裏離開,原本就讓他有些愕然。

現在看到她又興奮又泄氣的樣子,他的心無聲裂了一道口子。

那種輕輕蔓延開的痛,連他都分辨不出是什麽滋味。

“你不用擔心,我媽是個很好的人,比我好……”

他不知怎麽,就脫口而出後麵這句話。

她竊竊笑著躺回去,手指遊離在他起伏的胸膛上,似乎放心許多。

“畢繹初……”

“嗯?”他抓住她的手,輕輕揉娑。

“其實我一直很想問你,為什麽你不把阿姨接到新州來,把她一個人留在兆臨,她會不會很孤單?”

他原本親吻著她發頂的唇停了下來。

許久都沒有得到回答,程晏安有些後悔,急忙開口:“你不想說就算了,我知道阿姨和叔叔都是你不願過多提及的傷痛,我……”

他突然吻下去,不由分說堵住了她著急忙慌的解釋。

她愣住,四周突然又變得很安靜,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覺得這個正在掠奪她的男人很孤獨。

那種從他英挺眉間彌漫開的迷茫和悲傷,讓她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她很心疼他。

心疼他童年和母親相依為命的經曆,心疼這兩年來為了向外界證明他的能力而付出的旁人無法感同身受的努力。

她主動攬住他的脖子,抱著他躺下去,任他所為。

平時她這麽能說會道,此刻卻找不出一句話去安慰他。

隻能和他融為一體,分擔他的寂寞和茫然。

“安安,你不會離開我的……你說你不會離開我……你說……”

他一下重過一下,沉緩頓挫。她的思緒起伏不定,逐漸抽離。

吻住他滴汗的額角。

她的嫣然一笑,是給他全部的堅定的回答。

“我明天想去看看我媽。”

他沉默了一會兒,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輕聲安撫:“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