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繹初離開後將近四十分鍾,程寧寧才從茶莊走出來,

忽然有一聲刺耳的車鳴從對麵馬路的蔭蔽處傳來,她抬起微紅的眼睛,深吸了口氣,快步朝那輛黑色轎車走過去。

“你也太大膽了,來這裏就不怕被人發現……”

賀興銘抽出一張照片擋在她麵前,立馬阻止了她不悅的斥責。

程寧寧一把奪過照片,又慌張四處望了望,咬牙道:“怎麽回事?”

“現在全新州的記者可都盯著程家,你以為這個茶莊真有這麽隱蔽?”

程寧寧似乎並不怎麽相信他的話,可看到照片上是她和畢繹初一前一後進入茶莊的影像,她冷哼一聲:“你什麽意思?”

“你先告訴我談得怎麽樣了?”

程寧寧伸手撩了撩頭發,語氣淡淡:“他答應了。”

“真的?”賀興銘幾乎是下意識反問,眼珠子快速動了幾下。

程寧寧把照片甩回去,慍怒道:“不信拉倒!放我下車!”

“哎!別生氣嘛,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再說了,我可是從一開始就看好你的。”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語氣曖昧,見她冷靜下來,轉而輕拍了拍她光滑細膩的手臂。

“給你聽個東西。”

程寧寧沒好氣推開他,自顧低頭玩弄指甲,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當年之過,皆是我一人造成……”

“我現在是回來了,可是我媽,卻依舊不能回來……”

程寧寧凝神聽了一會兒,麵露驚恐,幾乎要從座椅上跳起來。

“你……”

“噓!”賀興銘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示意她安靜聽完。

“當年我醉酒,侵犯了你媽,事後想盡辦法彌補,封鎖消息,但不知為何,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傳了出去。”

“難道不是因為你的好妻子找人四處散布我母親勾引有婦之夫,害得我們全村乃至全鎮都對她指指點點,無法繼續生活下去!”

“隻是你萬萬沒有想到,推她往前邁的這一步,是你多年前犯下的惡果!”

錄音裏兩人暴怒的爭執和無奈的懺悔還在重演,賀興銘忽然按下暫停鍵,車廂裏瞬加恢複死寂。

程寧寧不可置信盯著他,既戒備、又震驚,“你怎麽有那天的錄音?而且這麽完整?”

賀興銘輕笑一聲,“我若不留這一手,恐怕到時候你要從背後捅畢繹初一刀子,光憑你的一念之詞,也遠遠不夠。”

他洋洋得意,程寧寧卻滿腔憤怒,忽然變臉,“賀興銘,當天我拿著我的錄音去找你,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自己就有更清晰完整的錄音?你把我當狗耍呢?”

“別生氣嘛!我是不跟你搶功勞,而且,你空口無憑,不也談判成功了嗎?這就當作一個籌碼,日後必定會物盡其用。”

好言好語哄完她,賀興銘表情又沉下去,變得很凶狠。

“畢繹初絕非善類,可奈何他如今的勢力實在太強大,我們隻好先忍一忍,等時機成熟,我就不信……”

見他自信滿滿,程寧寧餘怒未消,冷哼一聲:“你也太無法無天了,竟敢在我爸眼皮子底下做手腳。”

“我這還不是都是為了你。雖說老爺子給你的財產有遺囑為證,可日後若有人不服或出了什麽意外,多一道保障總是好的。”

他說完,又看向身邊嬌媚的女人,伸手扳過她的下巴,大拇指輕輕摩挲她鮮紅飽滿的唇,眯了眯眼。“你可真是個孝女,你爸剛下葬,就塗上口紅了。怎麽,是為了見我打扮的,還是為了你那個姐夫?”

程寧寧垂眸看他來回遊走的手,忽擠著眼睛一笑,直勾勾盯著他。

“別說畢繹初,就連我那姐夫,我都沒放在眼裏過。今時今日,我祝你一臂之力,你可要記得舅舅的恩啊。”

眼見他慢慢俯身把嘴湊過來,程寧寧麵不改色,似乎在等待。可偏偏他快要碰到時,她冷不丁一扭頭,讓他落了個空。

“你什麽意思?”賀興銘雖然還在笑,可語氣已經十分陰冷。

“舅舅你還是先保證自己過得了舟口那一關再來和我暢談未來吧。不然……”她斜睨他一眼,抬手一點點推開他。

“我自己都站不穩腳跟,程晏安可是處心積慮想拉你下水,我可沒那個能力再去拉你一把。”

他放聲大笑:“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必定會讓我那不懂事的外甥女自食惡果,讓她也嚐嚐什麽叫作繭自縛。”

說話時,他的手緩緩握成拳,眼露紅光,絲毫不掩飾字裏行間的殺意。

“話別說太滿,免得到時候,自己打自己臉!”

“再說了,她可是你外甥女,叫了你這麽多年舅舅,按道理說,你們才是一家人。”

賀興銘輕笑一聲,再次伸手扣住她的腦袋讓她無處可逃,朝她耳邊吹了口氣,“她叫舅舅,哪有你叫得讓人歡喜……”

*

這天,陪鄧啟榮那幫從美國來的高層酒足飯飽後,畢繹初和程晏安親自站在路邊送走了他們一行人。

目送兩輛高檔轎車漸漸遠離,程晏安暗自鬆了口氣,正要往回走,卻突然被畢繹初抓住了手腕。

她有些詫異,回頭等著他開口。

“你也該陪陪我了吧。”

聞言,她怔了怔,望著他充滿期待的愛溺眼神,心間緩慢流過涓涓細流。

最近這段時間,她的確要承擔太多責任,做太多事情——程序中的後事、盛天那些沒有處理完的合同……實在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想想確實很久,她和他各忙各的,共處的時間少之又少。

隻是沒想到他會突然這樣,用有些委屈和無奈的口吻“央求”她。

她心中一動,眼泛熱意。

和他相愛,已經是曆經千帆。他們錯過了彼此最年輕最自在的年紀,那種少年時代的愜意、瀟灑,百轉千回、你來我往的曖昧試探,都沒有叫他們酣暢淋漓體會過一番。

她不提,裝作無謂,但其實是覺得有些遺憾的。

今夜他突然這樣開口,竟然讓她產生一種錯覺:他們隻有二十歲,是一對正在熱戀的少男少女。

“安安?你在想什麽?”

見她久久望著自己不說話,畢繹初原本臉上懷揣著希冀的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陰森之氣,吹得他疑心不定,生怕被她看透了他那處不能任她窺探到的陰暗角落。

不知道為什麽,他最近常生出這樣的不安之感。

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何等精明、能幹、果決,這些都是她的魅力,他臣服於此、迷戀於此。但正因為她的這些優點,他又害怕於此。

紙是包不住火的,世上也沒有不透風的牆。隻要他的那個念頭一天沒有被徹底根除,她遲早會知道,那些醜陋黑暗的前塵舊事。

還有他那顆存了報複、利用、不肯善罷甘休的心。

其實很多次看到她沉靜的麵容,他幾度忍不住要將一切都告訴她。

可是那些都是些什麽事?

她的爸爸,喝醉侵犯了他的媽媽;她的媽媽,差點害死他的媽媽。她的父母,害得他們母子飽受流言之苦,遠走他鄉,一家三口不得團聚。

他帶著仇恨長大,因為要報仇,要毀掉她爸媽一生的事業所以要和她結婚。

不,他不能讓她知道這些事。

她是這麽美好的人,不該承受那些本和她無關的是非恩怨。

每次看到她對他流露出無限愛戀的小女兒情態,毫無保留信賴他、依靠他,他怎麽狠得下心,讓她去麵對那些血淋淋的醃臢真相。

那晚,她問他,為什麽不把他的母親帶來新州。

他要怎麽告訴她,因為這片土地,容不下他的母親。二十年前她被流言逼走,就沒想過再回來。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斥責、侮辱,她覺得愧對他的父親,離開了這個傷心之地,導致他的父親回來的時候,聽到那些對她的非議,認為她背叛了自己,又不告而別,所以他決定拋棄他們母子。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父母在二十多年前犯下的錯。

他知道,如果有一天全部真相擺在她麵前,她會離開他。

或許是因為她爸媽的錯,或許是因為他的欺騙……

隻要想到這種有可能發生的情況,他就無比的煎熬和緊張。

“畢繹初……”

耳邊傳來嬌軟的聲音,他恍惚回神,才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已經撲到他懷裏。

所以她沒看到他漸漸蒼白的臉色,抿成一條線、冷厲的唇和眼底的痛楚。

“今天晚上我是你的,你想幹什麽都行。”

她大膽熱烈在他耳畔低語,吐出的溫溫氣流是香甜的。他心中一酸,很快,放任那股愛惜和情動占據身心。

他並不急於做那些事,因為他知道長夜漫漫,她隻會屬於他。

他帶她去了那家酒吧,在他心裏,一直惦記著去年聖誕沒能和她赴約的遺憾。

和他們去年雨夜發現這家店時不同,那晚門店清冷,隻有他們兩個人獨享美酒和音樂。

而今晚,外麵月朗星疏,夜色清澈,天氣漸漸變暖,少男少女精心打扮,呼朋喚友,把小小一方天地擠得有些擁堵。

恰好還有一處地方,他們拉著手穿過熱鬧的氛圍鑽進去。

程晏安原本隻點了酒,可畢繹初又留下了菜單。

她原本有些不解,可轉瞬又明白了。這段時間,她能完整吃頓飯的時間少之又少,今晚雖然陪著那些人在高檔飯店的包廂坐了一晚,可她幾乎沒怎麽動筷。

畢繹初點了幾樣飽腹的主食,又怕她嘴饞,點了些燒烤和薯條。

服務員要走時,瀏覽了一遍他們的菜單,隨口提了一句:“烤生蠔今晚打折,你們需要嗎?”

“不用,這些夠了,謝謝。”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拒絕得很果斷。那個美女服務員也沒說什麽,扯過菜單往後廚走去。

見她偷笑,他有些不解放下水杯,“怎麽了,你不是不吃生蠔嗎?”

她撐著下巴盯他,說:“我是覺得你剛才拒絕人的態度太冷酷了,不帶一點猶豫的,又沉著張臉,要不是你長得帥,那小妹妹估計不是被你嚇到就是要給你臉色了。”

她作為服務生好心提醒他們一句烤生蠔今晚打折,他卻想都不想,好像她多嘴說那句是個天大的錯誤。

畢繹初後知後覺,訕訕摸了摸鼻子,經不住她這樣拿迷人的眼睛看自己。

“不至於吧,我看起來有這麽不好惹嗎?”

她眼睛笑成兩彎月牙,用力點點頭,想逗逗他。

但其實她不知道為什麽,眼前的這個男人,分明還和她記憶中一見傾心的少年相同,可又說不出哪裏有些不一樣了。

可想想,大概是他這張臉。依舊是鼻梁高挺,下頜流暢,凹陷的眼睛炯炯有神,清亮純粹,劍眉星目。

一笑起來,更是好看,攝人心魄。

可不笑的時候,雖然更多是讓人心安的沉穩自持,但從前程晏安會覺得他有些高冷。

這幾年,他的人生軌跡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必須逼迫自己去適應這種巨變——來到新的地方、新的環境,麵對流言、懷疑、猜忌,日夜顛倒,精疲力盡都不能倒下。麵對各色各樣精明自私的商人,他需要從善如流、善於偽善,隨機應變。

所以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笑的時候很少,不笑的時候這張臉更是嚴肅得讓人望而生卻。

也是這樣,才能讓年輕的他可以樹立威望。

她看夠了,忽然伸手去碰了碰他的眉心。

他定在那裏,任她撫摸,任她的眼波在自己臉上流轉。

“你知道我以前最喜歡你什麽嗎?最喜歡你不經意的笑,那時候真的覺得,怎麽會有男孩子笑起來這麽好看,能驅散我一天的不快。”

仿佛太陽破雲而出,清朗又溫暖。

她似乎回想起什麽寶貴的記憶,語氣輕得生怕打碎它。

可畢繹初聽得有些不是滋味。

酒吧裏的燈光很幽暗,可是外麵全是震耳欲聾的高聲呼喊,唯獨他們這一隅,仿佛與世隔絕。

隔著一段距離,頭頂幽藍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癡醉的神情勾勒得風情萬種。

畢繹初抬手輕握住她的手,細細摩挲她的指節。

“那你當時怎麽不直接跟我說,說你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

她被他問得有些臉紅心熱,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年初夏。

蟬鳴和路上的積水,月光和動人的情歌,一幕幕刻在心底的記憶,都和他有關。

誰能想到,一別經年,有一天,他們會這樣相對而坐。

他會有些恃寵而驕,帶著抱怨脾氣質問她為什麽當時沒有坦白她的少女心事。

“我以為你知道的,隻是你不喜歡我。”

如今說出口,反倒隻是淡淡的,心底那絲絲縷縷的別樣酸楚很快就掠過去了。

仿佛曾經愛他,和如今愛他的是兩個人。

但確實都是她自己,無論那個階段,她都愛他。

或許這就是所謂宿命。

畢繹初喉中發澀,幾乎快要在她深情又有些惆悵的眼眸裏迷失自我,將心底那個無人知曉的回答呼之欲出。

他一忍再忍,將眼中的熱淚逼退回去,淡淡反駁:“你不說我怎麽會知道。”

可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似乎也不在意了,但又有些惱,要把手抽回來。

“誰知道你們男人怎麽想的,我才不想去猜你們的心思。”

“再說了,就算說了,你也未必會接受。”這後半句話,她是在心底說的。

其實如今回想起來,他是真的不像對她有意思的樣子。

像是借著現在的氛圍,她將憋了多時的苦水一吐為快。

他眼疾手快,一下就又握住她,不讓她逃走。

借著服務員過來送杯子的時候,程晏安無意抬起另一隻手,擦拭眼中閃過的淚光。

可突然,他坐到她身邊,擁她入懷。

“你怎麽不問問我,如果你當時直接表白了,我會不會接受?”

他的問題讓她有些莫名其妙,可他既然這樣問了,是不是又說明他在暗示她什麽?

可是為什麽是要她先表白,她的目標難道不是引起他注意,吸引他,讓他反過來迷戀自己嗎?再說了,時光不可複返,她是個珍惜當下的人,如今卻被他勾得有些悲秋傷感,竟再次懊悔當年為什麽要畏手畏腳……

“沒有任何意義的假設,你也休想我會先表白,我長這麽大,還沒有先對男生表白過,頂多是有點意思,就主動示好,不出一個月,對方一定會反過來追求我。”

她說得忿忿,最後又氣得牙癢癢罵他不識好歹。

“唯獨你呀!我真是栽了個大大的跟頭,想和你從朋友做起,可你卻讓我覺得從零開始認識一個人是件好難的事情。而且我當時就真想不明白,我長得不漂亮嗎?性格不好嗎?為什麽你笑起來的時候那麽親和,對別人也是好得不得了,唯獨每次和我相處,總是客客氣氣的,甚至是冷漠!我哪敢表白,我生怕嚇跑你,讓你覺得我是個輕浮又膚淺的人。”

她長長說了一大串,更讓他確定,一開始她口是心非了。一旦開始說,就如同打開了水壩匣子,一發不可收拾,將她當年受得委屈、不解的疑惑全都傾吐而出。

程晏安長舒了口氣,咽咽口水,又深吸了口氣,她突然麵向他,正色許多,問:“我再說最後一句!”

可是說完後,她嘴唇動了動,遲遲發不出聲音,似有些猶豫。

他沒有催促她,一如先前聽她喋喋不休的那副認真神情,緊緊盯著她。

“當年,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在追求你,但是你最後沒有選擇我?”

這個問題,問得毫無意義,似乎是一個對於她無解又耿耿於懷的心結。

起初,她還有些緊張等待他的回答,可後來,她自己先懨懨垂了眼。

“算了,我剛才還說,時光不複返,再去追求這些又有什麽用,自取其辱……”

他忽然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沉聲說:“不是。”

得到了回答,又一時分辨不出,這是不是回答。

程晏安隻是被他突如其來的吻軟了心。

他又捧住她的臉,綿密吻下去,啞著聲音說:“我從來都沒有跟你說過,你真的很漂亮,第一眼見到你,我就覺得你很漂亮……”

從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人這樣誇過她。可是此時,程晏安的臉倏忽一紅,滾燙如火。

“覺得我漂亮你怎麽不喜歡我……”

推了他兩下,沒推開,最後隻能軟軟順服於他深深的吻。

“沒有不喜歡你……是我混賬……”

他再說什麽,她也無所謂了,什麽都聽不進心裏。

耳邊隻剩下吵鬧的吉他聲,回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