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安因為程序中去世和公司的事忙得腳不著地,心情沉重,根本無暇顧忌別的事情。

黑幫天龍會大佬周靳生陷入對家圈套,在港口下落不明的消息不脛而走。

聽說那天晚上,周靳生殺紅眼,可最後也沒有能逃過警匪勾結。

雙方死傷無數,而他僥幸逃走,生死不明。

警匪雙方都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就等他現身。

隨著他遭難,曾經威震一方的的天龍會似乎一夜之間消失在了黑白敏感地帶。

程晏安看著網絡上寫得繪聲繪色的新聞,全身的血液漸漸凝住。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到最後,手腳麻木冰涼。

初知這個消息的時候,她第一反應是她和周靳生私底下做的那些勾當會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毫無疑問,當然。

但很快,起初的震驚、憤怒和惶然馬上就被她強行清除。

她逼迫自己冷靜下來,首先想到的是自保。

她並不確定那些害周靳生的人他們的目標是不是要將和他有合作關係的對象一網打盡。

如果他的仇家僅僅是黑道其實也沒什麽,可偏偏這次連警方也出動了。

那些藏於天日之下的交易一旦被發現,將無處遁形。

程晏安認為周靳生是被陷害才如此倉皇逃脫的,且他走得急,他手頭的生意應該都還在,警方就算動作再快,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挖出太多東西。

雖然和周靳生之間隻有利益可言,可程晏安還是覺得他不會言而無信。

大概是因為每次見他,他身邊都帶著那個氣質清冷的女人。

程晏安覺得,鐵血柔情,能如此鍾愛一個女人的男人,肯定不會是背信棄義的小人。

但周靳生下落不明且徹底失勢是事實。

她將近千萬的資金,最好的一種情況,是化為烏有。

且她原本試圖讓賀興銘置於囹圄的計劃泡湯。

最壞的……

她閉上眼睛,不敢再亂想下去。

額頭已經滲出了涔涔冷汗,她自己看不到。

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程晏安搭在桌麵上的手緊緊握成拳,上麵彎曲的青筋在顯而易見地跳動。

“姐,會議要開始了。”

徐溪的催促讓她跳動不停的心猛墜。

睜開眼,世界一片灰暗。

“姐,你沒事吧,你的臉色怎麽難看?”

徐溪有些擔心,立馬走過去給她倒了杯水。

程晏安有些怔忡,隨即一笑,“沒事兒,走吧,去會議室。”

她不能就此倒下,事情尚未成局,她不能自亂陣腳。

走了兩步,她似乎又想起什麽,轉身回去拿出一支口紅,對著鏡子仔細塗抹均勻。

“我沒事兒,就是有點累,你不用告訴畢總的。”

徐溪愣了愣,隨即有些心虛地點點頭。

她真是對眼前這個女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半個月前,畢繹初私下找過她,讓她多留意程晏安的狀態。

徐溪知道程晏安剛經曆喪親之痛,畢總怕她情緒不好、壓力又大。

程晏安都心知肚明。

她自然不想讓畢繹初擔心。

她和周靳生這樁交易,見不得光,就算是計劃成功,她也沒打算和他明說。

現在出了這種意外,她更不可能告訴他。

自己做出的決定,無論是什麽結果,她都做好獨自承受的準備。

她不想拖累他,更不想讓他為她擔心。

晚上,程晏安坐在梳妝台前擦護膚品,畢繹初剛參加應酬回來。

她等他一起入睡。

浴室裏的嘩嘩水聲如同落雨,在安靜的臥室裏回**。

她坐著坐著,又不禁想起賀興銘。

今天她剛和他見過麵,他聽說周靳生出事,整個人暴跳如雷。

但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是作繭自縛,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很快就恢複了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那是因為他不知道,她原本的計劃,是要套牢他投進去的全部資金,然後再由周靳生那邊暗中操作,將他洗黑錢、涉黑投資的罪名捅出來。

隻是如今,好像隻做成了第一步。

而程晏安自己也陪他跌倒在第一步。

至於這第二步……

程晏安忽然捏緊手中的瓶子,下定決心不能再拖下去。

否則,她有強烈預感,她才是作繭自縛的那個人。

她可不想陪賀興銘下地獄,她也絕對不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浴室的水聲不知何時停了,畢繹初走出來,身上隻掛了一件浴袍,頭發還濕漉漉往下掉水。

他走到程晏安身後,環抱住她,俯身將頭埋在她芬香的發裏。

她被他的氣息撲得癢癢的,笑著躲了兩下。

“再等兩天。”

她怕他今晚喝了酒,忘記了,就提醒他一下。

“我知道。”

聲音低低的,有些混濁,分明帶了欲望。

他顯然克製得有些心煩意亂,突然將她打橫抱起。

她低呼一聲,還沒來得及閉緊的唇就被他含住。

很快,她那些煩亂的思緒和恐慌的情緒被他溫情的吻消融。

到最後,兩個人明明隻是接了個吻,卻也弄得大汗淋漓。

他睜眼看到她滿臉通紅的籲氣,笑了笑,翻身下去仰麵而睡,展臂將她摟在懷裏。

堅實的臂彎和熟悉的氣味給她無限安全感,不管她已經麵對什麽,將來要麵對什麽,白天讓她焦頭爛額、措手不及的情緒,到了夜晚,在他的懷裏,她總是會放下一切,沉沉睡去。

“安安,下個月,我打算把我媽接來新州。”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時,額頭忽然覆上一陣清涼。

隨後,她聽到他說的話。

睡意一下就被驅趕了,她仰起頭看他,“真的?”

他和她對視片刻,笑著點頭。

剛才分明感受到她累得不行,這會兒她倒像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兩隻漂亮的眼睛發出久違的光,怎麽都不肯再任由他抱著她躺下去。

“那阿姨來了住哪兒?肯定不能住酒店吧……”

“嗯,我得先物色幾家好一點的餐廳。”

“不對不對,阿姨來了怎麽能讓她每天都去外麵吃呢?”她立馬搖醒身邊的人,急切撒嬌懇求:“你教我做兩道她愛吃的菜吧,不然我什麽都不會,回頭她不喜歡我怎麽辦。”

他躺在那裏含笑注視她又急又欣喜的樣子,任由心頭跳了幾下,然後決定阻止她。

強行又將她摁回**,把她抱得緊緊的,他說:“她不會不喜歡你的,就算不喜歡,我喜歡你就夠了。畢竟,要和你過一輩子的人是我。”

她雖然下意識反駁“那怎麽行”,可回味起他說的話,心中的甜蜜不可言說。

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麽畢繹初突然改變了主意,要把他媽媽帶來新州,但是她就是很開心,同時又有些緊張。

也許是她開心畢繹初終於開始慢慢走出少年時期的陰影,也許她是開心自己那天晚上對他的開導起了作用。

總之,她就是很開心。

可是和心愛的男人甜蜜相處的時光總是過得如此之快。

程序中走了有一個月了,那些曾經被她強製忽視的棘手問題,一樁樁一件件,如同巨石朝她扔過來。

她知道程寧寧現在還沒有正式坐上董事長的位子,是因為股東大會遲遲沒有召開。

雖然她如今手裏有程序中通過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的憑證,手握百分之五十股權,但程晏安亦牢牢掌握著將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然後,最後的結果,誰可以真正擁有多少確切的數字,無論是程晏安還是程寧寧,都沒有辦法確定。

這取決於那些老股東。

支持誰,他們手中的股份,便間接屬於誰。

先前考慮到程序中離世,天啟上下都沉浸在悲痛中,程寧寧就算再迫切,也不敢頂著利益熏心而不顧孝道的罪行讓自己坐上那個位子。

現在時間久了,她漸漸有些站不住腳。

天啟上下都在流傳股東大會將於近日召開的消息。

這個會議結束的時候,他們未來的領軍人是誰便會有定論。

程晏安倒是不緊不慢。

程序中走後,她竟然沒有像外界所預測的那樣,插手天啟的任何一件事務。

可是人人都確信,她不會這麽輕易就讓天啟落到程寧寧手裏。

程晏安終於等到程寧寧的約見。

可她沒有答應,就算程寧寧已經親自找到盛天,在眾目睽睽下向她施壓。

“程小姐,我們程總有要事在身,請回吧。”

徐溪畢恭畢敬的對會客廳裏的人下逐客令。

這同時意味著,程家姐妹維持在表麵的那層平和薄膜徹底破裂。

眾人隱隱期待的戰爭,好像已經到來了。

程寧寧雖有些訝異,或者說有些慌亂,但她還是維持一副尊敬溫和的樣子,再次推遲了股東會的時間。

“你到底怎麽想的,人家都已經打算撕破臉了,你還在這裝好人?”

賀興銘氣衝衝坐下來,撕扯領帶。

程寧寧望了眼外麵,此時是午休時間,大部分人都正趴在桌上睡覺。

“她無情,我不能不義。我現在在新州的腳跟根本沒站穩。別說新州了,哪怕在天啟,就算我拿下了勝星,你去看看外麵那些人,有幾個是死心塌地認可我的。”

“其實股東會晚一些開也好,不管怎麽說,現在天啟的管理權還是在我手上。”

賀興銘表情依舊扭曲,“你也知道你在天啟就是個外來人,股東會那些老頭子,有多少個是賀青婉的人你數過嗎?別以為你手握百分之五十的股權就能掌控一切!程晏安遲遲不肯召開股東會,這些天表現得壓根不在乎你鳩占鵲巢,你難道不覺得反常?”

“我太了解她了。自從你回來後,關起門來她對著姐夫都能這麽咄咄逼人,魚死網破也要爭取天啟,可對外界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鬼知道她憋著什麽壞呢!”

“正是因為她在程家說過這麽決絕的話,現在天啟在我手裏攥著她反倒沒動作了,我才不能輕舉妄動。之前是我太心急,這兩天我仔細想了想,我爸為什麽沒有直接把天啟交給我,想來他也怕別人覺得我得不配位。”

程寧寧抿了抿唇:“我不過是拿下了一個勝星,其實並不能證明什麽。而程晏安卻替盛天拿下過這麽多大項目,她的能力毋庸置疑。”

“天啟這些股東,保不準都會祝她一臂之力。她為什麽不急?不是不急,而是勢在必得。”

“怎麽,這仗才剛開始打,你就害怕了?”賀興銘眯了眯眼,冷哼一聲。

程寧寧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語氣很是平靜。

“不,我是在想,打敗她,為什麽隻能從天啟下手呢?”

賀興銘默不作聲盯了她兩秒,見她絲毫沒有如臨大敵的樣子,輕蔑出聲:“你又在想什麽招?難不成,這麽多老股東,你還要每個人的床都爬一遍?”

他對程寧寧沒有如他想象一般的快準狠非常不滿。

在他看來,擊垮程晏安,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她因為程序中去世精神不濟,恰好畢繹初前幾天去了歐洲,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而他在舟口那邊被套進去的錢……嗬嗬,她本來想要拉他下水自己脫身的繩索也早就已經被他牢牢掌握。

程寧寧越早坐上董事長的位子,他能反將程晏安一軍且把她打得無力回天的機率就越大。

當初程寧寧怎麽拿下勝星的,他心知肚明,此刻終於能找個機會譏諷她。

“你少給我在那邊說風涼話!你可別忘了,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我暫時拿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沒多大關係,可如果讓程晏安拿到天啟,咱們兩個都別想活!”

女人尖銳的聲音刺得賀興銘耳膜有些疼,僵持片刻後,他撓了撓耳朵笑著坐到她身邊。

“別生氣嘛,我怎麽不知道這個道理。隻是咱們之前不都說好了,左右開弓,沒有畢繹初的幫助,她現在就是孤軍奮戰。而咱們……可是兩個人,心連心。”

程寧寧扭臉打開他那隻大手,神色不悅。

她自卑、敏感、心虛,知道自己遠不如程晏安,無論是從血統還是能力。

但她不甘心,更不會願意承認。

賀興銘訕訕摸了摸鼻子,淡淡開口:“今天這個場麵你怪誰?要怪就隻怪自己沒本事。姐夫之前都已經做好了直接把位子讓給你的準備,結果最後呢?他的大女兒隻去探望他一回,我聽了錄音,淨說了些怨氣十足的話,可就讓他改變了主意。給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說好聽些是給你留了最大的底牌和跳板。”

“可說難聽些,老頭子說不定回光返照,突然又覺得愧對程晏安。讓她接管天啟,畢繹初說不定還能手下留情。你別忘了,他是個商人,自私自利,永遠最愛自己。天啟在誰手裏會更好,他心裏能沒數嗎?要是你這麽容易就接管了天啟,又沒能力管好,讓天啟賠錢,他的身後名也不保。”

“我看,他分明就是更心疼程晏安。但是對你,又怕死了也不安心,所以才想出這麽個損招。他在天上看著,說不定還會覺得自己豐功偉績,兩邊都不得罪。”

“給了你機會,就看你自己把不把握得住,不管結果如何,對你的虧欠也算還了;程晏安打敗你,拿回天啟,他對她的愧疚也不會這麽重。哼,這老狐狸……”

程寧寧聽得心煩意亂,心被什麽東西劃過一般,火辣辣的疼。

見她氣急敗壞的要走,他又把她拉回來。

“我不過是想提醒你,這個世上,除了自己,誰都不能信。”

“包括你?”她幽幽開口,似笑非笑看著他。

“當然。不過到目前為止,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必須信我。”

摸了把她的下巴,賀興銘笑了笑,沉吟片刻:“你剛才說,擊潰程晏安,不一定要從這些事情下手……”

“你想幹什麽?”程寧寧警惕看他一眼,“畢繹初和程家的恩怨,不到萬不得已,你可別想動那個錄音帶。”

賀興銘是個瘋子,她可不想和他一起玩命下地獄。

她既然已經和畢繹初做好約定,無論如何也是要賭一把的。

她要讓畢繹初看著她是怎麽從程晏安手裏奪過天啟,並且要讓他三年之後永遠沒辦法摧毀天啟。

她要他看到,她的實力和意誌,一點都不比程晏安差。

“你放心,這件事我聽你的。我隻是突然想到一個辦法。”

說完,他招了招手,程寧寧遲疑片刻,把頭緩緩伸過去。

胸膛那顆東西緊貼著胸口有節律地跳動,四周一下靜得出奇,程寧寧能清楚感受到全身的毛孔都在一點點緊縮。

“人人都有弱點,我就不信,她作為一個女人,思想再開放、再恬不知恥,能對這種事不為所動?”

程寧寧看了他一會兒,冷笑出聲:“賀興銘,你真是個瘋子。沒有賀家,哪有你今天。論惡毒,我可比不了你。”

賀興銘聳了聳肩,對她話裏話外的譏諷毫不在意。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以為程晏安就不瘋?為了對付我,她一個堂堂正正的富家千金,高級知識分子,竟然會和黑道幹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告訴你,在商場,你要不瘋,再多的家業遲早也都會成為別人的。”

“你一時心軟,說不定人家正憋著什麽更陰損的招要搞你!”

程寧寧嘴角的那抹嘲笑漸漸落下去,“誰跟你說我的心是軟的?”

“我要是心軟,作為一個妓女的女兒,沒有爸爸,能好好活到今天?”

賀興銘笑而不語,手在下巴慢慢摩挲兩下,眼神逐漸變得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