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晏安做了很長一個夢。

夢裏賀青婉帶她去陵江爬山、去延吉看雪,這是她期待了很久的旅行。雖然隻有她們母女,可她依舊覺得很開心很滿足。

途中,賀青婉在飛機上、酒店裏隻要一坐下來,就是捧著電腦開會。她自己一個人在陌生的環境睡不著,赤腳來到母親身邊揉著惺忪的睡眼和她撒嬌,讓她給自己講故事。

賀青婉十分為難,看看電腦又看看她,抵不住她嬌滴滴的童音,抱著她回到**,摟著她睡覺,用好聽的聲音給她講故事。

漸漸地她進入了甜甜的夢鄉。

她說,媽媽,你真好,我很愛你。

輕軟的吻落在她的額頭。

我也愛你,我的寶貝女兒。

雖然她知道,賀青婉在她睡著後一定又是披衣下床,繼續去忙工作上的事。可她還是很愛她,她的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她從來不會把在生意上的不順和惱怒帶給她,即使忙得不可開交,還是會抽出時間去開她的家長會,給她過生日,帶她出來旅行。

別家小孩有的,她都有。

所以她的童年,也並不是很羨慕那些總是有爸爸媽媽牽著兩隻小手有說有笑的小孩。

她覺得自己有媽媽就夠了。

別人都覺得,她是在一個健全家庭裏成長的,所以她才能出落得如此自信大方。

不是。

她能成為現在的樣子,全都是因為賀青婉一個人在她身上傾注了加倍的愛意。

八歲那年,她失去了賀青婉,再過兩年,她就被程序中送去了寄宿學校。

她所有的乖張叛逆,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因為沒有賀青婉陪伴的歲月更為長久,所以她示人的一麵,總是多一分反叛。

那個乖順柔和的程晏安,隨著賀青婉,永久珍藏在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很難再遇到這樣一個人——叫他能傾盡所有愛她,她會無限依賴他的人。

直到遇到那個叫畢繹初的男人。

等到他心裏漸漸裝滿她,等到彼此相愛,她的另一麵才無知無覺浮現出來。

那個夢,又帶她回到了那年北方蟬鳴四起的初夏。

他俊朗的臉,明朗的笑,清清楚楚漂浮在夢境的盡頭。

她一直在奔跑、追逐。他時而停下來等她,時而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覺得沮喪,在和他擦肩而過時,想叫住他,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突然,他停下腳步。就在她胸膛那顆心劇烈跳動的時候,他轉身,眨眼間變成了西裝革履的樣子。

依舊是高大帥氣,甚至更多一份穩重成熟。麵對他那張冷峻的臉,她臉頰通紅,像陷入了汪洋大海,幾乎要溺死過去。

這一次,是他朝她走來,緩緩伸出了手。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內心一番掙紮遲疑,可最後,濃烈的愛意和渴望戰勝了一切。

正當她要睜開眼時,卻發現自己身處一間昏暗潮濕的房間。

一雙油膩的大手正在脫她的衣服,她骨軟無力,頭腦脹痛,想踢開髒手,可怎麽也使不上力。

相機哢嚓哢嚓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男人咒罵**語,粗略急迫擺弄著她的四肢,用絲襪綁住她的手,高高舉過頭頂。

她覺得惡心、恐懼,胃裏不停翻滾著,一陣陣刺骨的痛漫過血液。

忽然,她感覺冰涼的身體有一陣黏糊的熱意,她緊緊閉著雙眼,流出淚來。

那個惡心的老男人,對著她一具潔白無暇的肉體流哈喇子。

可是他這一次似乎並不像上次那樣,迫切的想要強占。

他忙得不可開交,拍照、上傳,打電話和那頭的人交涉。

時而溫順、時而暴跳如雷、時而口出豔穢之詞。

她知道自己正在遭受什麽,可是她沒有力氣去反抗,去救自己。

在混沌麻木的意識裏,她覺得這是個噩夢,想要用力醒來。

可那種恐懼、羞恥、憤怒、無助、絕望又這麽真實,無論她怎麽睜眼,好像都無法逃出生天。

有惡魔在耳邊低喃:“這是報應,報應……因果循環,這是你活該受的……”

程晏安睜開眼睛,死死瞪著瞳孔,盯著頭頂熟悉的天花板出神。

四周很安靜,空氣中飄有熟悉的清香,浴室的水聲嘩啦啦流出來,讓她一顆幾乎要跳出來的心髒逐漸恢複平靜。

畢繹初走出來,看到她躺在那裏,睜開眼睛,表情呆木。

他丟開毛巾,跪倒在床邊,手隔著被子,撫上她的手。

發梢的水一滴滴落下,他的嘴巴張了又張,眼睛裏的光漸漸暗下去,最後隻剩下濃濃的疲倦。

她從來沒見過他眼角發紅成這樣,指節上的紅腫已經變成淤青,還有幾處未閉合的傷口。

“疼嗎?”

這是她昏睡了兩夜之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那天她沒有看到警察破門而入後的慘烈混亂,隻是聽到仿佛沒有間隙的又悶又重的聲響、痛苦的呻吟以及旁人的勸阻呼聲。

她抽出被子的指尖輕輕劃過他還帶著水霧的肌膚,他頓時覺得體內掀起滔天大浪,苦苦緊繃的弦驟然斷裂,痛感如火如荼,快要把他燒個精光。

反握住她冰涼的手,他漠然緊繃的臉忽然開始抽搐,一聲突兀的響從喉間迸發而出。

他迅速掩目。

愧疚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

她愣住,一時間竟分不清心底的感受。

她從來沒想過,一直鎮定沉穩的他,會這樣哭出來。

剛才他在水汽氤氳裏的浴室,任由滾燙的水用力衝刷肌膚。身體被拍紅,漸漸生出麻木的鈍痛,那些強勁的水花扒開他的毛孔,在體內匯聚成大江大河,波濤洶湧。

耳邊傳來那個如同魔咒般戲謔的聲音:“你的女人被我玩爛了……”

“算起來,我還是給你報仇了呢。惡有惡報,用同樣的方式。”

他重重揮拳砸到床頭,睜開通紅的眼睛,猙獰可怖如瘋魔的巨獸,隨時都可以衝破牢籠。

那個男人,要不是死了,他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都不足以泄恨。

“畢繹初……”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我想抱著你。”

平淡沙啞的聲音柔柔軟軟,讓他再也克製不住,猛地起身坐上床,不留絲毫餘力抱住她。

她的肩膀被死死禁錮住,頭貼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脯前,感受溫活的心跳。

她環手摟住他的腰。“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你再抱緊我,再緊一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自己遭遇了什麽,即將麵臨什麽。在他懷裏,她漸漸崩潰,開始懷疑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開始恐懼和擔心自己還能這樣完全的擁有他多久。

因為她在迷糊中,聽到馮世年的譏笑。

“我上次警告過你的吧,做人要給自己留餘地。你樹了多少敵,有多少人想要弄死你,恐怕你自己都數不過來吧。我實話告訴你,要不是有好幾個人幫忙,我一個逃犯,能這麽輕易綁得了你?”

她不知道還有多人憋著壞,想要她死,想要她身敗名裂。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麽,讓他們對她恨之入骨。

甚至於馮世年斷斷續續蹦出來的那幾個字,“報應”、“惡有惡報”……揮之不去。

明明當時她思緒不清,昏沉頹廢,可這幾個字卻格外清晰飄進了她的耳朵。

誰的報應,誰的惡報?

後脖突然覆上一股狠勁,幾乎是逼迫著她仰頭,承受沒有預兆的狂風暴雨。

他的吻很凶狠,毫無章法可言,鋒利的齒掠過她的唇,想要把她生吞一樣。

思緒就這樣被他攪亂,她下意識的不是迎合他,也不是承受,而是抗拒。

可不過短短一秒,她驚醒,周圍熟悉的氣味讓她認清自己身處而地,身邊人是誰。

想著想著,淚越發洶湧。

竟然會覺得自己髒,想要推開他。

可是憑什麽啊,她好不容易才得到他,為什麽美好如斯,轉瞬破滅。

程晏安又開始不甘。

一邊怨恨,一邊悲傷。

她張開嘴,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猛烈回應他,想要超越他。

好像隻有用這樣原始野蠻又直接的方式,才能消除掉她心中的憤恨和羞辱。

才能讓她堅信:無論如何,他是她的,無論她什麽樣,他都還會愛她。

可是,舌劇烈的交纏片刻,她忽然感覺到他的動作在漸漸頹敗。

抱著她的手也鬆了力。

她整個人氣喘籲籲,耗盡了所有的勇氣和力量。

“你是介意的。”

如同河上漂浮的薄冰,她的聲音讓畢繹初背脊猛地戰栗,急切的開口讓他的語調都變了音色。

“我不許你胡說!”

程晏安幾乎被他晃散架,他滿臉通紅,呼吸急促,上麵沒有未退的情欲。

他剛才吻她,也不是因為想要她以此來泄憤,平複他心底的煩躁。

他隻是很想讓她知道,不過她過去的經曆有多豐富,她剛遭受過什麽,他都全然不在意。

可他隻想著用這樣原始粗暴的方式填補她或許存在的不安,以及滿足自己心洞的頹廢空虛,卻一時間忘記了,她也是個女人。

那樣的事,誰能泰然處之,平靜麵對。

她應該會排斥他吧,會抗拒這樣直接粗暴的親密。

後知後覺,他覺得很迷茫,又很後悔,緩緩鬆開了她,想給她一點時間。

可是她卻很敏銳察覺到,還那樣失落地對他說“其實你是在意的”。

但他不知道要怎麽讓她相信自己,又或者,其實他並不如自己預想中的那樣坐懷不亂。

那是什麽呢?

以前他就知道程晏安豐富的情史,去了美國更是開放。可決定坦誠相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愛上了她的全部,那些過往又算得了什麽。

可那些她和白人男子的親密照時不時在腦海晃,像一道利針,密密麻麻紮到神經。

是不甘還是嫉妒?

還有她前幾天才被強行擺成各種姿勢拍攝的豔照,隻要一想到馮世年那張猥瑣的油臉,想到她的身體被他那樣淩虐擺弄,畢繹初就火燒遍體,恨不得殺人泄憤。

除此之外,是愧疚還是羞恥?

他不是覺得她髒,他隻是恨自己,所以暫時也接受不了她遭受的事情。

程晏安靜靜盯著他看許久。

他眼底的血色如泉湧噴薄而出,額角青筋狂跳,一顆顆水珠滴落在緊實的肌肉上,瞬間就被蒸騰。

他大口大口喘氣,仿佛體內的五髒六腑隨時都會炸開。

短短幾分鍾,他已經失態兩次。

他這麽冷靜隱忍的人,程晏安從來都不知道,這樣的人,動了怒,更是可怕。

她想說什麽,可喉中發苦,最終隻是抬手摸了摸他濕冷短勁的頭發。

“我知道,睡吧,你最近太累了。”

他如同一座石雕,任由她擺弄輕推到床麵。

她熄了燈,躺到他身邊。黑暗中,她的綽影像一縷幽暗的月光,他伸手摟著她,用極其低啞的聲音對她說:“我會處理好一切,給你一個交代。等一切都結束,我們就結婚。”

男人嘶啞的聲音十分堅定,還透出一絲冷冷的狠意。

均勻的呼吸在靜謐空間逐漸散開,他其實很忐忑,怕得不到她的回應。

許久,她往他懷裏縮了縮,應了一聲,“好。”

他說等一切結束,由他結束,他們就結婚。

可要結束,談何容易。

這一樁樁一件件,新仇舊恨,明裏暗裏,結束得了嗎?

程晏安從少女時期開始,就聽過太多來自各色男人的承諾。她知道他們隻是對著她一張好看的臉情迷意亂隨口一說,彰顯自己的深情讓她心悅誠服。

她從來都沒聽進心裏去,習以為常,心情好了就嬌滴滴順應他們,心情不好了就毫不客氣戳穿他們。

可是畢繹初不同。

她並不覺得他對她的許諾是“畫大餅”行為。

就拿結婚這件事來說,雖然真的很不順利,各種各樣的內在因素無可避免。

可程晏安知道他真的私底下有在張羅,默默安排。

除了讓他媽媽來新州,程晏安還是從不小心說漏嘴的秦雲那裏得知,畢繹初連鑽戒都訂好了,還推了未來兩三個月無可厚非的所有行程——為了和她度蜜月。他也說過這件事的。

可誰知道,突然發生了這種事。

畢繹初不是個多情風趣的男人,他做出的許諾,少之又少。

那天晚上他用極其克製的怒音說他會解決一切,程晏安就知道,他是真的被逼急了,而且,他一定是會很堅決果斷的盡快讓這件事有個了斷。

他說到做到。

程晏安卻開心不起來,內心也始終無法平靜。

他要怎麽解決,又或者說,他肯定也不相信馮世年一個人可以翻起這麽多風浪。

可人都已經死了,他又能怎麽辦?

還有馮世年臨死前說的話,分明就是說給他聽。

當時她在他懷裏,很清楚強烈感受到了他的情緒波動。

“報仇……報仇……惡有惡報……”

程晏安的思緒越來越亂,本來那件事情就給她留下了不可覆滅的隱痛。她猛吸了口煙,刺激的霧體狂竄,像是要把她活生生撕裂開。

她閉上眼拚命回想,她想搞清楚,馮世年到底有沒有侵犯她。隻是她當時意識混亂,又怎麽能確定。

按理說,馮世年早就對她恨之入骨,上次出事,他就恨不得當場活剝了她。這次讓她一個人落在他手裏一天一夜,他不可能善罷甘休。

可是她模糊記得,他罵罵咧咧,急躁又粗魯的一直忙於給她拍不雅照片,雖然欲望歹念很重,但他似乎是沒有時間?

而且她身上,除了手腳被綁的痕跡,的確沒有太多的意味不明的傷痕。

刑警來之前,她其實就已經迷迷糊糊醒了,藥力沒有這麽持久強大,隻是她覺得羞辱、氣憤,又十分絕望,是她當時的求生意誌不強,已經認定自己失了身,各種苦難如繭束縛著她,讓她快要窒息,所以才沒有想太多。

可現在回想,她似乎聽到了馮世年在和電話那頭的人談條件。

他如果沒有動她,肯定是他背後的人下的命令。

他背後不止一人,程晏安是十分確定的。

可既然聯手害她,要她身敗名裂、一蹶不振,又有誰會真的好心保留她的清白。

這裏麵,到底還有多少真相等著她親手去揭開?

一番思考沉吟,手裏的煙已經燃到盡頭。猩紅的火光刺痛了她的指尖,她的心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肉體和心已經分離了。

她明明知道那些人想要她如何狼狽不堪,也明明知道她該振作反擊,可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平生第一次如同霜凝,藏在體內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再也滾燙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