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打開時,她正蹲在地上,煙盒和火機隨意擺在腳旁。她忘了開窗,整個房間全是尼古丁的氣味。

畢繹初下意識皺了皺眉。

他自己也吸煙,為什麽會皺眉?肯定不是討厭這個氣味,是因為他看到那個蹲在床腳的瘦弱背影,他心中一震,從來沒見過她如此孤獨頹喪。

在他眼裏,她一直是所向披靡的,高貴矜持的。不會是像現在這樣——躬僂著薄薄的肩,頭發幹枯淩亂,蹲在煙室裏。

淒美頹然的風情,不該在她身上體現。

事到如今,程晏安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她已經臭名昭著,他什麽沒承受過,知道她抽個煙又算得了什麽。

“大概是我爸去世前後那段時間我開始抽的,一開始並不是很有癮,其實現在也不是有癮……你們男人總說要應酬、談生意,無論出於壓力還是前途,煙都是必不可少的。其實我也是一樣的,我要是煩、鬱悶,抽根煙就會好很多……”

她很坦誠的和他解釋,不卑不亢,可字字句句,還是不想讓他為此太過擔憂和自責。

畢繹初沒說什麽,替她把煙和打火機收拾起來放到一邊,又抱她到**,生怕她著涼。

“安安,我想問你一件事。”

他還沒放開她的手,聲音十分輕柔。

“嗯?”

“你,到底恨不恨你爸?”

他問她是否恨程序中。

她顯然反應不過來,幽深瞳孔越發暗下去,好像思索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答案。

“畢繹初,沒有人會真的對自己的父母恨之入骨。”

許久,她沉緩吐出一口氣,心中的悲愴戛然而止。

感覺到她捏了捏他的手,畢繹初才回神來望住她。

“我知道你擔心我因為我爸的事感到不痛快,他給了程寧寧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卻沒有直接點名要她做繼承人。”她笑著搖了搖頭,說:“他以為這樣做,我就會不計較這麽多了嗎?讓我和程寧寧爭,又好到哪裏去。”

她其實從一開始就懷疑,這件事和程寧寧脫不了幹係。她為了盡快坐上天啟董事長的位子,看來已經按捺不住了。

“但是我還是沒有辦法做到冷心冷血,他畢竟是我爸,打斷骨頭還連著筋。雖然從我記事開始,他做了許多讓我心寒的事,先是對我媽,再到現在的程寧寧。他病重那段時間,我已經克製自己的情緒了,也沒有逼著他非要把天啟給我。但是現在他走了,恨不恨的,沒那麽重要。我沒有對不起他,也不想他都入土了我還放不下心底那點芥蒂。”

“你明白嗎?”

最後,她的眼角有點紅紅的,反問了他一句。

畢繹初的眉扭得更緊,不動聲色的遲疑和彷徨。

“那是不是,無論如何,你都要……”

保住天啟。

這句話他沒說出口,就被李成天打來的電話阻斷。

他本來隻是上樓看一眼她,今天由鄧啟榮牽頭,他還需要和美國那邊開一個遠程會議,時間很緊迫。

“你快去吧,因為我的事,鄧啟榮和美國肯定那邊會擔心盛天的股票,你得去穩住他們。”

她說得很鎮定,像以前在公司幹什麽事情都從容有據那般,順手替他正了正領帶。

畢繹初心酸,吻了吻她的額頭,才拿起手機快步走出去。

畢繹初走後,程晏安又在**坐了一會兒,然後換了衣服,淺淺給自己化了一個妝。

她出事以後,身體也一直不太好,總覺得昏昏沉沉。畢繹初請醫生到家裏來給她看過,卻也說不出是什麽問題。

能有什麽問題,總歸是心理障礙,太久沒見過外麵的陽光。

那些想要害她的人是不是想的就是像現在這樣——她會因為那幾張不恥不雅的照片永遠沒有臉麵出去見人。

這招真高。

程晏安再沒皮沒臉,在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她終究是一個女人。她以為自己在家蹲的時間久了,那些事總會慢慢變淡,可坐在餐廳的角落,看見形形色色的人,她竟會十分局促又窘迫。

她不自覺把指甲掐進肉裏,暗自告訴自己:這些場麵都承受不住,她還怎麽回到商界。

比起外麵這些平民百姓,商界裏的那些人才是真的奸詐作惡。

等服務生把菜都上齊,笑吟吟退下,賀興銘慢悠悠拿起刀叉,和顏悅色地開口:“還是侄女好,知道舅舅喜歡牛肋眼,七分熟。”

程晏安看著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拿了杯紅酒慢慢在喝。

“你身體還沒有大好,不能喝太多酒的,就算要喝,也得先吃點東西墊墊。不然,你要是再出什麽事,我可難和繹初交代。”

他的言辭滴水不漏,盡顯關切之意。

程晏安沒有和他對著幹,把酒杯放下,卻也沒有動刀叉的打算,還是盯著他看。

“你繼續吃啊,怎麽停下了?”

賀興銘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皺眉為難道:“你這樣盯著我看,自己又不吃,我實在吃不下去。”

她忽然輕笑一聲,不緊不慢拿起手邊的工具切牛排。

“我還以為,舅舅打算和我一直這麽僵持下去。”

刀叉碰到瓷碗,聲音零碎輕巧。

“我還以為,我們裝好裝得夠久了,其實麵對對方,根本就是惡心得飯都吃不下。”

賀興銘皮笑肉不笑輕哼一聲:“你這說的什麽話?若真的要論起關係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到現在也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又怎麽樣,舅舅姓賀,還不是幫著外人來害自己的侄女。”

說完,程晏安似乎連最後一點耐心也徹底耗盡,隨手把刀叉扔下,發出一聲清脆。

賀興銘的目光落在她麵前的餐盤上,伸舌頂了頂上顎,用十分失落的語氣說:“安安,話可不能亂說。現在是法治社會,講什麽事情都是要講究證據的。”

他抬眼,漆黑的瞳孔裏閃過一絲狡黠,像是故意要讓程晏安看到似的。

程晏安怎麽不清楚,馮世年死了,現在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證明賀興銘才是始作俑者。隻是她覺得太惡心、太恨了,一想到他對自己做的事,還有他這樣狡詐無恥的人會被刻記到賀家的墓碑上,她就覺得惡心。

她沒想過他會承認,因為他實在太沒有原則和底線,無賴又奸詐,根本不會因為對方先發製人而逞能承認自己的過失,從而給對方抓住把柄。

隻是她太厭惡了,早就想和他撕破臉。

不想再裝下去了,一秒都不想。

“安安,經曆了一些事情後,我看你的性子的確有了些變化。怎麽,誰惹了你,讓你這麽沉不住氣?”

他賤兮兮開口,殷切詢問她,笑吟吟欣賞她微微顫抖的手。

“別得意得太早,你們那些齷齪的行徑和想法,我既然心知肚明,又怎麽會讓你們得償所願呢。”

賀興銘笑了笑,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摩挲著手邊還帶有溫度的毛巾,頗有感慨地說:“你說你這又是何必呢,我當初說過要幫你的,可你是怎麽對我的?”

“不過這也隻能怪你自己,你要是今年初就及時收手,讓我察覺異樣前就有所動作,這麽陰狠的招,肯定能把我拉進沼澤,讓我永無翻身之日。”

“要怪就隻能怪你自己,太貪心。”

“你還記得吧,你外婆和你媽媽都說過我是打不死的小強,隻要讓我活了,我就要活得比之前更逍遙自在。別人是怎麽算計我的,我必定會加倍奉還。”

程晏安心有餘悸,深吸了口氣,淡淡開口:“舟口的事的確是我的過失,否則你覺得你現在還有本事坐在這裏和我說話嗎?“

賀興銘對她高高在上的傲氣不屑一顧,撐著下巴仔細打量她,嘖嘖搖頭:“真不愧是我賀家的女兒,要不是突然冒出來個陳舒合,你以為你能逃得過我的手掌心嗎!”

他的語氣一下發狠,目露凶光。

程晏安懊悔當初為了能更徹底擊垮他而錯過了最佳打擊時機,而他又何嚐不痛恨自己的動作沒有再快一點。

誰想到周靳生身邊的女人會突然跑出來救她。

程晏安對他提起陳舒合並不意外,她這幾天想了很多,逼著自己把每一個細節清清楚楚在腦中刻畫、複盤。

她很早之前就已經被他安排的人跟蹤了,並且跟著她的人是時刻做好了準備,不管哪天晚上她和誰見麵,和她見麵的人都注定要和她一起喝下迷藥。

可賀興銘沒想到的是,她那晚去見的人是陳舒合。而馮世年隻負責劫走她,她早就把那張支票塞進了車裏。他一心隻想讓她身敗名裂,完全忽略了或者說根本不計較他原本的計劃了。

車後來被蘇意遠他們保護著,那張支票自然也完好無損。

等賀興銘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

可是他依舊很不甘心。隻要一想起他險些被這個心狠手辣的女人算計死,他就恨不得讓馮世年玩死她。

“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做不成的事你不也沒做成!你少給我在那兒趾高氣昂顯得自己多牛逼!”

他眼睛凸起,全是**裸的憤恨,上半身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傾越過了中間,直逼她的臉。

她譏笑:“賀興銘,你還是不願承認,你就是比不過我。”

賀興銘被領養進來後,他們算是兩個家族中唯一年齡相仿的兩人,難免會被長輩們拿來比較。

而程晏安是名副其實的程家小姐,大家雖然會談及賀興銘,可不過是看在賀青婉父母的麵子,沒有誰心底真的瞧得上他,什麽好話、殷勤的誇讚都是給了程晏安。

他一直不服,覺得程晏安跋扈不講理的嬌蠻性子就是這些人拍馬屁吹噓給慣的。後來賀青婉去世,她又被程序中送去寄宿學校,成天跟個女混子一樣,惹出不少禍,可她的成績依舊穩紮穩打,又展現出了極高的商業才能,不過十幾歲,就能讓程序中放手去接觸天啟的有關事務。

賀興銘一直覺得他做個紈絝公子才不會辜負上天對他的憐愛——讓他被貧窮的家庭拋棄,卻進入了賀家這個顯赫的家族。

所以他一直覺得,他和程晏安是一樣的,都是不學無術的富家子弟,誰又高貴過誰。

他明明才是賀家唯一的男丁,他的養父養母卻從來沒想過把賀家的產業全部交付給他。那時候程晏安還在上大學,賀家二老就越過他讓她一個黃毛丫頭去處理賀家在桐城的生意。

憑什麽啊,他覺得羞恥不忿,巴巴磨了半天,才讓二老同意把生意交給他。

本來想大展拳腳,狠狠甩程晏安和賀家二老的臉,可奈何他自己肚子裏墨水空空,自視甚高,不出兩個月就把賀家在北方的產業搞得一塌糊塗。

賀家二老卻也不生氣,隻是無奈,好像已經認定了他就是這樣無能。

賀家二老去世前,又把生意重新交到了程晏安手上。誰想到,她能力挽狂瀾,把他的爛攤子收拾得幹幹淨淨。

是她在打他的臉。

“有句話我想說很久了。”程晏安眯了眯眼睛,臉色極其冷漠,充滿鄙夷。

“你從被賀家收養的那一刻起,就該認清自己的身份。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和我比,你還不配。”

她勾勾嘴角,盯著他有些怔忡的臉,一字一句開口:“你和程寧寧能走到一起也不是什麽怪事。你也就隻配和她這樣的人比,兩個同命相連的人,是該抱在一起取暖。”

聽到她的話,賀興銘不怒反笑,而且越笑越狂,讓程晏安背脊一緊,眼皮毫無預兆的跳了跳。

“你血統高貴純正,你是程家大小姐,那又怎麽樣?天啟很快就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了,董事會很快就會召開,我相信那些股東,不會容忍一個醜聞纏身、不知羞恥的女人當他們的領導者。”

“程晏安,你要是真的為天啟好,就應該懂點事。”他抬手拍拍自己的臉皮,盯著她的目光陰沉異常。

“天啟因為你的事,股票跌了多少?我要是你,都沒臉出來了,更沒臉去麵對姐夫姐姐。”

程晏安氣得五內劇顫,心被絞到一起,胸口一陣氣血湧動,從牙縫擠出幾個字。

“別高興得太早,你們在我身上做過的事,我會一一還回去。從我手裏搶走的東西,我會一一拿回來。”

她是真的被他那副得意洋洋的小人嘴臉氣得險些背過去,她怎麽不知道,天啟那些老狐狸,本就遲疑不定,現在她出了這樣的事,正中他們下懷,徹底斷了她的退路。

“怎麽,你是覺得你那不到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分量很重,還是盛天副總經理這個名頭很有震懾力。又或者,你覺得自己有畢繹初,就等於有裏奧支撐你?”

他往後靠去,十分輕蔑輕哼一聲,“程晏安,你算計這麽多年,要是栽倒在一個眼巴巴舔來的男人手裏,我隻能說這十分的遺憾。”

聽到那個名字,她的心漏跳了幾下,無意識捏緊了手。

“你說天啟是你媽的心血,所以不顧一切也要保住它,並且不可以流入外人手裏。畢繹初是你未婚夫,難道不懂你的這份堅持?”

“你到底想說什麽!”

她的聲音緊得失去了原有的音色,好似下一秒就要天崩地裂,洪流衝湧。可是她依舊麵無表情,目光冷冽。

賀興銘微微一笑,不答反問:“你肯定很想知道,為什麽畢繹初明明出生在新州,卻在兆臨長大,而且對外,他應該不怎麽提起自己故鄉吧?還有,他現在成了裏奧唯一的繼承人,又已經和你訂婚,他的媽媽,侯莉女士,為什麽在他兒子人生中這麽多重要的時刻都沒有在新州露過麵?還有畢文勳和侯莉,到底是什麽關係,他一個身家上億的老總,卻隻有一個兒子,一生未娶又是因為什麽?”

他的話又急又密,重重打在程晏安顫動的心房。

他怎麽知道畢繹初媽媽的名字?連她都不知道。畢繹初對她提及家裏的事少之又少,她以為這是他的傷心事,所以也沒有過多談論。

程晏安突然被一隻大手按進汙水裏,無聲掙紮,失去了空氣,慌了陣腳。

“不過我想你最在意的,應該是他怎麽會突然同意和你結婚?你苦戀他多年,在他成為裏奧繼承人前他有正眼看過你一眼嗎?而且天啟如今這樣的情況,他作為你的未婚夫,有主動提過一句要幫你嗎?”

“賀興銘……”

她不停打顫,遍體寒冷刺骨,虛弱發抖想要阻止他一張一合的嘴。

賀興銘冷眼看著她幾乎是一瞬間就崩掉的情緒,似笑非笑掏出一支錄音筆,歎了口氣:“你是個聰明人,被一廂情願的愛情蒙騙也不丟臉。但是你可是程晏安,對吧?”

最後一句話,他加重了語氣,嘲諷意味十足。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來,夜如同一握縵紗徐徐鋪展在繁華城市的頂端。車行川流,盞盞明燈延綿不絕,巨大廣告牌霓虹閃爍,從幾淨窗明透進高檔餐廳的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