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苗溪勞改農場住了一個多月,過著“山中方七日,世上一千年”的神仙生活。在那裏不看報,不聽廣播,管你山外天翻地覆,得快活時且快活。但是我預料到好景不會長,事情在不斷發生變化。
果然,我預期著的老宋忽然坐著吉普車來了。他一來就對我說:“外麵鬧翻天了。西南局和省委都被打倒了,頭頭們都成了大走資派,被抓起來了,說他們原來搞的運動,都是執行的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全被否定了。現在西南局已經完全亂了套,你的案子也沒有人管了,你到底算個什麽,誰也說不清了。反正西南局過去整你的那一套都不對,已經被否定了,現在我就是來接你回去。”
老宋說的這一席話,簡直把我弄蒙了。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原來神聖不可侵犯的黨中央派出在西南地區的最高領導機關,怎麽會一下子就莫名其妙地被打倒了?原來大權在握,一言可以叫天地變色的我們的第一把手,怎麽能在一夜之間就成為階下囚呢?他不是長期跟隨毛主席南征北戰,解放後事事都緊跟毛主席的嗎?然而老宋說地有鼻子有眼的,真有那麽一回事,我不能不信。第一把手精心組織的批判我的一套,全不算數,給我戴的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帽子自然也自動揭掉了。一場鬧劇便這樣收場了嗎?真叫我難以置信。
第一把手和他的一些幹將都被抓了起來在挨鬥爭的消息,初聽到時,倒也覺得痛快。想不到他們也有今天,這才多久,他們也要嚐一嚐挨鬥爭挨批判的味道了。鬥人者人恒鬥之,這是中國搞運動的老章程。但是我回過頭理智地想了一下,卻又覺得他們也是遭池魚之殃,無辜受屈。要說他們的罪名,是走了資本主義道路,那也還是和我一樣,過去都是執行的一個中央的政策,既然中央和地方,除開毛主席和林帥、“中央文革小組”那一夥,以及下麵的造反派,上下一起都在走資本主義道路,這又能怪得了誰?看起來他們和我,前天還是同誌和同事,昨天卻忽然成了仇敵,他們狠批狠鬥我,今天忽然又都成為走資本主義道路的一丘之貉了。這人世的恩仇,竟是如此地無恁,如此地變化莫測,如此地令人啼笑皆非。
我問老宋,這領導機構都垮台了,那麽誰來當權呢?國不可一日無君,北京有毛主席和林帥,四川誰來掌印?他說:“現在什麽造反派都有,都在奪權,誰勝誰負,沒有結果。到處亂紛紛的,誰也管不了誰,誰也不怕誰,都是老子天下第一。反正誰搶到公章,就是誰掌印。”
我越發吃驚了,這不是無政府主義嗎?這個世界真是莫名其妙。一切似乎都顛倒了。不管怎麽的,回去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