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二天,我所居住的科學分院機關的造反派就來理抹我了。宣布對我實行專政,把我重新看守起來,要我接受他們的批判鬥爭。這是我所預料到的。但是也許是因為分院造反派獲得省革籌劉結挺對我的定性“誅語”較晚,一時來不及作大批判發言的準備,或者要把分院過去一直對我比較有好感的幹部動員起來,對我實行大批判,還要花一點提高階級鬥爭覺悟的時間,我所預料到的對我的大批判大鬥爭,一直沒有開始。我被隔離在我原來住的一間房子裏,無書可讀,無過可悔,無罪可認,叫我苦悶得要死。

這間屋子裏不是沒有書。靠牆立著的就是五櫃子書,可是都被貼上了封條,我無權取用。留給我讀的就隻有《毛澤東選集》和那本紅寶書《毛主席語錄》了,我已經通讀不隻一遍,有的語錄背得下來了,沒有興趣老讀一本書。但這個話那時候是不能說的,那是可以上綱到反革命的高度的。所以當他們來看我在幹什麽的時候,我一聽腳步聲,便趕緊把《毛主席語錄》翻開來,嘴裏念念有詞,他們就會滿意而去。

說到無過可悔,無罪可認,我卻因此吃了苦頭。我自認為我一不反黨,二不賣國,三不犯法,何罪可認?說到有過,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一直奉公唯謹,執行的都是中央文件和上級的指示,他們有過,我當然也有過,有過則改,善莫大焉。這有什麽?

然而現在是造反的時代,哪有我講道理的餘地?他們把我拉出去上鬥爭會,從過道和大廳裏掛的鋪天蓋地的大字報上看來,以及從他們在大會上批判我的發言聽來,卻是:說我有過,是太輕了,我是罪惡大大的有,簡直是十惡不赦的反革命。道理呢,還是第一把手過去組織的筆杆子編的那一套。無非是顛倒是非,混淆黑白,無中生有,含血噴人,無限上綱,亂扣帽子,我已經聽膩了。不特我聽膩了,連參加批判會的幹部也聽不下去,有的無精打采,有的悄悄溜了。就是在台上發言的批判者,也是色厲而內荏,有的連色也厲不起來,用手舉起稿子把臉遮起來,像背書一樣地念,害怕見人,更害怕見我似的。我斷定這樣的批判會,再開兩回,恐怕再也沒有可說的,那樣的大字報再掛兩天,恐怕也難以為繼了。批判完了,我心安理得地回到自己的屋裏去休息。

但是事過幾天,形勢大變。北京中國科學院和科學技術大學來了一些造反派,連同本地大學的一些造反派進駐到科分院機關裏來,他們說是來煽風點火,幫助革命的。他們一來,那個陣勢就不得了,首先就是要大家(包括我在內)學習《毛主席語錄》上那一段話:“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麽雅致,那麽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麽溫良恭儉讓。……”接著就是貼出大字報,批評我們機關的革命太“溫良恭儉讓”了,也就是說,對我這個走資派太仁慈了。於是他們把我拉出來做示範性的開刀。他們到我住的房間裏來,看我住得還那麽安然,有成套的家具,有大辦公桌和電話,還有他們看來特別不順眼的轉椅,他們坐上去搖了幾圈,嘴裏罵著“他媽的,這逍遙椅坐起來真安逸哩”。於是就大為不滿,說是給反革命還待以上賓之禮,真是“呸,呸,呸,他媽的豈有此理!”他們馬上把我從這間屋子搬到另外一間小屋裏去,除開一床一桌一椅,什麽也沒有了。隻是我感到最滿意的是這間小屋的窗子是麵對大街的。這樣我可以從這個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大街上的風景線,特別是在大街上發生的各種“革命活動”。

他們對我談話,不,對我再也不能說是談話了,要叫作“訓話”。要訓話就有他們立的“訓話”的規矩,叫我站起來聽,而且要俯首帖耳地聽,要誠惶誠恐地聽。“隻準規規矩矩,不準亂說亂動”,據說這也是出自經典的教導。隻要我稍有遲疑,或者小有動作,他們便對我大動作起來,或動口罵,或動手打。而這當然也是根據無產階級專政的理論的合理行為。

我原來的辦公室都被造反派占用了。那張大辦公桌和那把活動圈椅,當然也被他們拿去“逍遙”去了。我臥室裏的一套楠木家具(這是解放後從軍閥家中沒收來分配給我的),也被造反派裏手長腳快的革命家們,趁火打劫,爭先恐後地搬跑了。據說是不能再讓我“修”下去了,而他們是禦封的天生就是合理的革命派,用那些家具是不會變“修”的,阿彌陀佛!

這些辦公的和家用的東西,對我來說,實在是身外之物,沒收了毫不可惜,我念念不忘的是我那五櫃子書。現在他們宣布,不是封存,而是沒收,就全拿跑了。我是搞文學的,收藏的中外小說特別多,除開原來被成都四中的一些小紅衛兵抄走了一部分外,剩下的就這樣被他們全拿走了,這自然是他們喜出望外的收獲。但是這些自稱是響當當的革命派,對於我收藏的馬列主義書籍,卻好像興趣很小,包括最高統帥的著作,也不以為意,這到使我大為吃驚了。而且特別使我吃驚的是,在我後來被官封為“廁所所長”,負責清掃廁所時,竟然在廁所旁放掃把的黑屋裏,發現了我的那些被拿走的馬列主義經典著作堆在那裏,而且有的被尿漬過,有的已經被蟲蛀了。這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的這些馬列主義著作的蒙難,使我大為憤慨,我總算看清了他們的“革命”嘴臉了。不過在造反派的**威之下,我不敢表示我的憤慨,這樣把他們的老底翻出來,他們會惱羞成怒,拿我出氣的。但是我還是偷偷地收回去幾本,至今我還保存著,以作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