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勒令搬進一間臨大街的小屋子,他們造反派以為是對我的懲罰,其實是對我最好的照顧,因為有一朵向街的小窗子,這便是我和這個世界交通的唯一孔道。我從那朵窗口望出去,看到了人生百態。隻要沒有房外麵的人來打擾我,我就倚窗而坐,泡上一壺清茶,像看西洋景一般地欣賞街上演出的各種悲喜劇。
街上的景象和我原來看到地簡直是兩個世界,開始出現在我眼前的是“紅海洋”。這就是在所有的牆壁和門板上,都刷上紅油漆,到處都是紅彤彤的,這樣就造成了“紅色的世界”。然後在紅色油漆上用黑色或黃色油漆寫上《毛主席語錄》上的毛主席的話。這些話都是毛主席的理想接班人林彪極力鼓吹的“絕對真理”,一句可以頂萬句用的。這樣自然就能把全國變成“毛澤東思想的大學校”了。
但是不知怎麽的,過不多久,“紅海洋”不要了,滿牆滿壁都糊上白紙黑字的大字報。這也是據說來自北京的造反總司令部的聖旨,要搞“四大”:大鳴,大放,大字報,大批判。要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就要用大字報和大批判這兩件法寶。開始的時候,那大字報上還真的用拳頭大的字寫滿一張又一張紙的批判文章,一篇批判文章就可以貼滿一片大牆壁。每一張紙上還用紅墨水編著號碼,便於大家閱讀。在每一個被批判的人的名字上都用紅墨水打上大紅叉,就像過去拉到法場去問斬的死囚背上背的標幟上的名字上打的大紅叉一樣,於是我從窗口望去,便見一片紅叉,觸目驚心。在我們機關的外牆上貼著批判我的大字報,洋洋灑灑,拉了半條街那麽長,那上麵的紅叉,何止成千上萬,這自然是表示我是罪該萬死的了。
但是後來又發生了變化。大概這樣貼批判大字報,既要請秀才挖空心思,咬文嚼字寫大批判稿,還要請寫字匠一筆一畫的寫,還要拿出去編號張貼,實在麻煩。而且到底有多少人耐煩站在牆下抬頭看一陣,也是問題。何苦幹這種勞而無功的事?於是提高效率,改成在大牆壁上先刷上大張的紙,然後由提著墨桶的寫字匠用大刷子在紙上寫上鬥大的以致一米見方的大字,隻寫“把反革命某某揪出來!”“某某不投降就叫他滅亡!”“某某罪該萬死!”之類的大標語。反正把他們認定的罪該萬死的走資派,十惡不赦的反革命揪出來示眾就行了,何必去大批判文章裏細說端詳呢?當然我看得最多的是“炮轟西南局!”“火燒省市委!”這兩條大標語。這兩條大標語我起初看見大為驚異,西南局和省市委,不是把我們這些牛鬼蛇神拖出來實行大批判的“**”的司令部嗎?怎麽敢有人去炮轟和火燒呢?後來我當然知道,他們那些對我們頤指氣使、操生殺予奪大權的大人物,忽然也被認定和我們這些牛鬼蛇神原來是一丘之貉。在造反派看來,也不過是可以由那些毛主席的天兵天將隨意紅燒清燉的刀板上的肉了。和我一樣,也變成了不恥於人類的狗屎堆了。我雖然很難相信,卻也獲得了阿Q式的幸災樂禍的一時快感。
後來造反派們似乎又有合理化的改進,采取了分工的辦法。有的人專門負責在牆上刷漿糊,有的跟著專門貼大張紙,其後跟著的是手握大刷的寫字匠從專門裝墨汁的手提墨桶裏蘸墨,在牆紙上寫標語。就是這樣,他們似乎還覺得趕不上需要,而且紙張和漿糊的開銷也不少,便更省事地用石灰漿在牆上一刷,把原來的標語刷掉,在白粉上刷上新的標語就行了。他們終於找到了多快好省的辦法。
又過了一段時間,造反越來越深入,各個機關、企業、事業單位,從西南局、省委、市委機關到各大學、中小學以致幼兒園,從中央大廠到街道小作坊,從交通運輸部門到各種服務機構,以致窮鄉僻壤的農村,都出現了各種名目的造反派組織。可以說隻要是有人的地方,都有造反派組織。這正是根據一種偉大理論的實踐,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階級鬥爭,就有革命和反革命,就有造反派和反動派的存在。於是在一個家庭裏也會分為兩派,如果不是分為革命的和反革命的,至少是可以分為造反派和保皇派。可以鬥得一塌糊塗,父子不和,夫妻反目。也有一個家庭成立一個造反隊的。
那造反組織的名稱當然都要顯得最最革命,最最緊跟毛主席,最最忠於“中央文革”造反司令部。紅色、東風、衛東、向陽之類的名稱,已經用爛,又從《毛主席語錄》和毛主席詩詞中翻出各種警句來作為造反組織名稱,有的則以自己打出旗號的日子作為名稱,如有名的“八·二六造反兵團”等等。還有用奇怪的名稱以自炫,比如“包整爛”,比如“垮杆就垮杆”。而每一個造反組織,都竭力要把自己的造反組織的級別提高檔次,很少叫什麽造反隊的,至少也要叫“團”,叫“師”,叫“兵團”的也不少。有的則打出某一界、某一方麵、某一地區、某一城市的總司令部。比如“紅衛兵成都部隊”(簡“紅成”)就是這樣的組織。
既然打出造反的旗號,那就要做出造反的行徑來,總要抓出幾個走資派或反革命來鬥一鬥,批一批。本單位實在找不出來,還可以向大單位去借個把或租個把走資派來當作靶子鬥爭一番。我就因為是“西南王”欽定、後來又蒙“新生紅色政權”追認的名聲大、資格老的走資派兼反革命的雙料貨,得到了一些單位的造反組織來拉去祭旗、開光、示範,糊裏糊塗地被鬥爭的光榮。為了顯出自己這個隊伍的革命性,自然要找個地方打砸搶一番,實在因為覺悟低、造反遲,找不到合適的地方來顯示造反的威風,就把革命隊伍開到比如公園之類的公共地方,打砸一番,也可以揚眉吐氣一下。
每一個造反派組織的首要任務,是要把自己的隊伍,開到大街上去遊行示威,並且一路上凡是可以寫大標語的地方,都要刷上自己的顯眼的驚人的大標語,表明自己的堅定的革命立場和鮮明的革命態度,大喊大叫,大吹大擂,以顯示自己的兵強馬壯。這樣一來,就爆發了爭奪貼大批判文章和刷寫大標語的牆麵和地盤的大戰。
街上的粉牆雖然不少,還是不夠風起雲湧的各種造反派貼大批判文章和刷大標語的需要。這個時候,從各個機關單位揪出來的走資派和反革命越來越多,需要在牆上刷標語批判和示眾的對象也越來越多,於是把原來的標語刷沒的事越來越頻繁。有的前麵在寫,後麵就在刷,造反派的革命友情如紙薄,難免吵了起來,以致抓扯打了起來,大叫大罵,都說對方是反革命,弄得頭破血流的事也不少見,這時街上就熱鬧了。但是還不如後來的廣播大戰和街頭武鬥那麽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