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想到，我竟然有機會從我那一統天下的小樓裏，走下樓去，走出大院，到大街上去觀光。這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中，使我發現可以獲得更大自由的辦法。
我是最早被拿出來為四川省的“**”祭旗的，機關批，報上批，鋪天蓋地的大字報上批，這個單位那個部門來把我借去作標準反革命的靶子批，有的工廠以陪鬥名義，把我拉去上批判會，一句也沒批我，原來是想看我這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做了那麽多的反革命壞事，到底身上有多少毒氣，是不是生了三頭六臂。甚至一個小學的小學生們也來把我拉去批，說是因為他們讀了我的小說中了毒，要把我弄回去消毒。其實我到了那裏才聽出，是娃娃們讀了我那些他們認為神奇的革命故事，要看一看我這個臭名昭著的作家是個什麽樣子。
總之，我真可以說是被批得體無完膚，夠得上批深批透、批倒批臭的了。以致我們西南局機關的造反派都認為，我是一個再也沒有什麽油水的一隻隻等待運動後期進行組織處理的“死老虎”。大家不特對於批判我沒有興趣，連看管我也是一個累贅。同時我知道西南局的那些造反派，正在為奪權而進行殊死的鬥爭。他們表麵上說的是從走資派的手上奪權，其實誰也明白是為自己這一派和自己這個徹底革命家奪權，看他們為了爭省革籌委員名額多一個少一個，便可以武鬥得滿天血雨腥風，便清楚了。他們顧不上來找我的麻煩，我自然樂得在一邊歇涼。不過我還自覺地遵守“勒令”，隻在我自己的小天地裏自由活動。
有一天我生了一點小病，由造反派派人陪我到西南局門診部看病去。這對陪我的造反派說來，是一件無聊的小事，很不耐煩。起初還跟我在門診部樓上樓下地跑，後來就叫我自己去掛號、找大夫、拿藥，他在樓門口等我看完病，一起回去。後來再去看病，他陪我進門診部後，便辦自己的事去了，他叫我看完病後，自己回去。這樣我就有機會在西南局大院裏東走西逛，看一看滿牆滿壁的大字報了。後來他們索性讓我有病時自己到門診部去看病，這樣不特我有機會看西南局機關內的大字報，甚至在來回的路上，我可以看大街上的大字報了。這對我來說，像打開了一個增長見識的新世界。於是我便常常生點小病，常常有機會到街上去看外部的世界，我才知道這外部的世界真是豐富多彩呢。
就是西南局大院裏的大字報上的精彩內容，就叫我目不暇接。我才知道西南局機關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過去滿牆滿壁批我的大字報，幾乎絕跡了。代之而糊滿牆壁的是批判西南局的主要領導人，從第一把手和所有的書記到各部、委、辦的頭頭。因為這些大字報都是平常在他們身邊工作的幹部寫的，那材料和事實都有根有據，明明白白。如果要按當時的走資派標準來衡量，無疑都是最夠格的了。然而我有懷疑。
那些揭出來的材料中，有一些我相信是事實，有的當時我就知道。有一些卻是誇大其詞，有的是張冠李戴，有的是捕風捉影，有的簡直就是無中生有，胡編亂造。而從那些材料引出的結論，我卻不敢恭維，實在是太離譜了。好像這些人在台上一件好事也沒有做過，都是一心一意地、窮凶極惡地在走資本主義道路，在幹殘害人民的反革命勾當。甚至把他們執行黨中央和毛主席的一切指示，都說成是在幹反革命修正主義的壞事，這就叫我難以相信。除非說黨中央，包括毛主席在內，一直就是在執行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那不是把最高領導也一起汙了嗎？這叫誰能相信？然而在牆上幾乎千篇一律都是這樣的八股文，叫我這個看新鮮的人也看得厭煩了。
後來我從他們說的黨中央一直存在著兩條路線鬥爭的理論，得到了非常有趣的結論。據他們的說法，在中央是毛主席和林彪一邊，當然還包括“親愛的江青同誌”和“中央文革”那一幫子號稱堅持馬克思主義的人。另外一邊當然就是劉少奇、鄧小平、陶鑄等等這一幫子堅持走資本主義道路的修正主義的高踞中央領導地位大權在握的人，據說他們背著毛主席組織了一個修正主義司令部。這個司令部裏當然還要包括彭（真）、陸（定一）、羅（瑞卿）、楊（尚昆）這一批搞修正主義的幹將。令人不解的是，這個修正主義司令部裏還有一批革命元勳，除開林副統帥以外的還活著的所有的老帥。據說他們搞了“二月兵變”，就要奪權。據說這兩個司令部一直在進行你死我活的鬥爭。而周恩來總理呢，則沒有說，聽那口氣，好像是在兩邊和稀泥雲雲。更叫我不能明白的是，從他們在牆上公布出來的名單看，可以說全部的地方的“封疆大吏”，各省市的黨政領導，都已經被打入修正主義司令部裏去了。
我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這種把一切事情都上升到兩條路線鬥爭的高度來認識的理論，我是站在地上的凡人，實在不敢仰望，莫測高深。不過使我又糊塗起來的是，毛主席這樣全知全能、大權在握、明察秋毫的領袖，天天住在中南海，難道是在睡大覺嗎？若非林副統帥和“親愛的江青同誌”、陳伯達、張春橋之流，還加上那個扇鵝毛扇的康生的揭發，他老人家竟然一無所知嗎？這樣說，把最高領袖置於何地呢？然而“**”是發展馬克思主義的時代，是大量製造革命理論的時期，你不相信也得相信。有了姚文元這樣的金棍子，是有本事把扁的編成圓的，黑的說成白的的。你要不信，上麵貼著黑體字的最高指示的金棍子，迎頭打來，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這些大字報的火力最集中的是對著我們的第一把手。說他一意孤行，搞獨立王國，說他用四川的二十億斤糧食換了一個中央政治局委員，說他敢於封鎖毛主席的聲音，不準傳達毛主席指定叫傳達給農民的文件。如此等等。有些是事實對，分析也對，有的是事實對，分析不對或不全對。有的則事實和分析都不對，全是胡說八道。我們的第一把手這個人主觀，獨斷，自以為是，聽不進不同的意見，對不言聽計從的部下容易抱成見，有時還喜歡整人。這些個性的缺點的確存在，給一些工作帶來損失，比如大躍進時錯估產量，多征糧食；比如堅持公社食堂不散夥，因而多死了一些人；比如對北京各部來的人不大買賬，尾大不掉，所以給人以鬧獨立性的感覺。如此等等。但是要說他不是忠心耿耿幹革命，不努力執行毛主席和中央指示，說他搞修正主義，我看是不確實的。哪怕他過去把我整得很痛，有些事情做得很沒有道理，我還是要這樣說。實事求是嘛。
甚至在我的印象中，他是太聽毛主席的話了，在那“左”的年代裏，他做得比別的地方更“左”一些，執行得更堅定一些，因而引起的損失更大些。比如堅持不解散公社食堂，他親口對我們說是奉毛主席之命，再堅持一段看看的。恰好就是那一段時間，餓死的人最多。“文革”開始後，被他原來報經中央批準處理開除黨籍的劉結挺、張西挺兩口子，讓康生發現了，被扶上了省革籌頭頭的寶座，便肆意地公報私仇，整第一把手，整得很凶，說他是西南最大的赫魯曉夫，西南局的造反派緊跟劉、張整他，但我仍然要說，這是毫無道理的。
在這裏我忽然想起一件使我臉紅的往事。我被第一把手拋出來為“**”祭旗，被打成十惡不赦的反革命，這當然毫無道理，我對他是十分怨恨的。所以他垮台後，造反派起來揭發他的問題時，我也跟著就我所知揭發他一些“罪行”，也給他的頭上戴上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的帽子，那言辭也是無實事求是之意，有嘩眾取寵之心，想以此向造反派進貢，脫掉自己的反革命帽子。我曾經貼了幾十張揭發第一把手的大字報，還油印了一小本揭發和批判的材料，送給機關造反派和省革籌。有的材料是我獨家擁有的。但是省革籌的劉、張和西南局機關造反派早已把我認定為“死老虎”，且早已由劉結挺一回四川便在他發表的第一篇批判第一把手的文章裏，把我定性為第一把手的“車馬”，是反革命的一丘之貉。他們哪裏肯理會我？反倒把我批了一通，我感受到極大的羞辱。在過去幹地下鬥爭時，自認為是一個有氣節的鐵漢子，現在卻為了自己脫禍，向我根本不信服的劉、張這些造反派遞送揭發第一把手的材料，我深自羞愧。所以我至今把那份材料當作鏡子保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