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來探監後隔不幾天,有一天上午,監管幹部又來通知我,說省革委有幹部來找我談話。我跟他去了。一路上喜滋滋的,心想莫非我女兒透露的事要成現實了嗎?

監管幹部把我帶到這裏頭頭的辦公室。過去到這樣的辦公室,是未進門要喊“報告”的,進去以後,要誠惶誠恐的樣子站在那裏,聽候發落。在談話以前,還要正兒八經地拿出《毛主席語錄》來,讀一段切合實際的最高指示。今天沒有要喊報告,就叫進去,一進門,原來在那裏辦公的幾個幹部,自覺地退了出去,把門虛掩著。屋裏隻剩下兩個陌生幹部。他們對我很客氣地說:“請坐吧。”

我不自在地坐下了,有一個人起身要給我倒茶,我惶恐萬分地起身謝絕,他還是給我倒一杯白開水,我坐下了。我有好多年沒有受到這樣的禮遇了。不過我因為有點思想準備,並不慌張。

他們中一個說:“我們是奉省革委領導之命,來了解你近來的情況的。”他們並沒有先叫讀一段《語錄》,便開始談話了。

“你在這裏讀了不少馬列的書吧?”另一個說。看來他們是從監管幹部那裏了解到我喜歡讀書的情況。

我沒有回答,也覺沒有必要回答,肯定他們不是為問這個來的。我等著。

頭一個說:“你寫的交代材料,我們都看了,看來你對你過去走資本主義道路的錯誤,是有一定的認識,當然還不算很深刻。你寫的你的政治曆史,也交代得比較清楚,當然也還有一些問題需要進一步核實。”

我可以聽出來,他們對於我寫的關於犯走資錯誤的檢查,我的政治曆史交代,是比較滿意的了。他還說了兩個“當然”,那也是他們當然要給我留的兩根尾巴。這種說話藝術,我是明白的,因為過去我也幹過的。

我還是沒有說話,聽著。

另外一個說:“你在這裏的情況,我們也了解,你學習相當認真,還帶頭參加勞動,改造思想。這都很好。總之,我們研究了你的情況,從目前我們所看到的交代材料看,你的問題,可能是屬於人民內部矛盾的範圍。”

“人民內部矛盾”?這就是說,我又回到人民的隊伍裏來了,不再是人民的敵人,他們給我頭上扣的“反革命”帽子就要揭掉了。當然他們預期著把我打成叛徒和國際間諜,也落空了。我和大家一樣,最多不過是犯了工作上的錯誤,那是“改了就好”的事,好辦。這是我久已料到的事,也是我久已期待的事,眼看就要來了。這當然是令我高興的事。但是我並不馬上喜形於色,一天沒有從這裏出去,一天沒有正式接到平反通知,事情就不能算了結。我還是冷淡地聽著。

他們眼見我聽到這麽好的消息,還不動聲色,沒有什麽激動人心的反應,多少有點失望,但是也不好說什麽。

一個說:“你們是老幹部,隻要政治曆史搞清楚了,隻要深刻檢查錯誤了,還是可以使用的。這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說過的。如果你出去了,你還願意為黨工作嗎?”

這樣的問題我不能含糊,我開始說話了:“我作為一個共產黨員,當然願意為黨工作。”

另一個說:“這很好。不過,你出去如果到省革委去工作,你對我們新生紅色政權怎麽看法呢?你對新生紅色政權的領導,怎麽看法呢?比如具體地說,你對劉結挺、張西挺兩位領導,怎麽看法呢?你會真心實意地擁護他們嗎?”

哦,弄了半天,原來是這麽一回事。繞來繞去,他們原來是來打探我對於新貴劉、張的態度的。我早就知道,劉、張一步登天,掌握了省革委的大權,就搞“以人劃線”的把戲,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誰擁護他們,緊跟他們,就信任重用,誰反對他們,就打擊誰。對造反派是如此,對老幹部更是如此。我對於“新生紅色政權”沒有好感,對於劉、張,更有惡感。憑什麽他們一上台,不分青黃皂白,就把我拿來墊腳,公開點我是反革命呢?但是這些話我哪裏敢說,隻能含糊其辭地說:“**一開始,我就被關起來了,外麵的情況我一點也不了解。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我用毛主席的話來抵擋。

頭一個說:“劉結挺、張西挺被迫害的事,你知道嗎?當時你還在台上的。”

劉、張的事,我當然知道,當時他們在宜賓搞獨立王國,整死了不少反對他們的幹部。後來他們被開除黨籍,我怎麽不知道?但是我不想說,隻應付地說:“當時我在西南局工作,他們在四川宜賓地區工作,他們的事,我不了解,隻是從文件上知道的。”

另一個說:“你後來也是受迫害的,劉主任倒很清楚。你給省革委送過一份材料吧?”

是有這回事。劉、張回四川的後,我曾向省革籌寫過一份申訴材料,揭發第一把手迫害我的事。想必當時劉、張是看到了的,可是他們並沒有理會。相反地他們一上台,就在他們批判第一把手的大塊文章裏,點我的名,仍然說我是反革命。現在這兩個人卻舊話重提,說起我和劉、張都受過我們第一把手迫害過的事,這是什麽意思呢?難道想和我套近乎嗎?好像不大可能,我沒有理會。

頭一個人說:“我們現在看了你的材料,經過了解,你的確是受迫害的。隻要你表示擁護省革委,擁護劉主任,你可以馬上出去,到省革委劉主任下麵工作。”

另一個人補充說:“新生紅色政權省革委,是經過毛主席批準建立的,劉主任是毛主席任命的。你擁護毛主席,難道你不擁護省革委和劉主任他們嗎?”

他們說得再清楚沒有了。隻要我表示擁護現在這個省革委,擁護省革委當權的劉結挺,我就可以馬上出去,而且可以升官。這自然是有**力的。出去,我是很希望的,但是做官,我還沒有多大的欲望。在官場裏折騰了這麽多年,我實在厭倦了。我現在隻想過幾年逍遙日子。我便說:

“我的問題搞清楚了,按政策就該放我出去。說到當官,我沒有那個欲望,現在隻想出去好好休息一下。至於要我擁護什麽,等我出去了再說吧。”

他們也許沒有想到,許多造反派在鑽營當官,也有走資派反戈一擊,擁護這個那個,便可以官居幾品。我卻不想當官,也不表示擁護誰。看來真有幾分頑固不化了。他們再也不提擁護劉結挺便可以當官的事。卻說:

“當然,你的問題搞清楚了,按政策是要放你出去的。不過你的政治曆史還有些問題,須進一步核實,你就耐心地在這裏等待政策落實吧。”

說罷,他們站起來就走了。

我當然明白,他們說的是什麽意思。這個牢我還得坐下去。

果然,我又坐了一年多,才放回機關,還沒完沒了地清我是假黨員的事,在機關“牛棚”裏又坐了兩年多,才算了結。

幾年之後,劉、張的惡貫滿盈,又被打倒了,曇花一現。正如《紅樓夢》上說的:“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過去和劉、張沆瀣一氣的造反派頭頭和某些投靠他們的走資派,脫不到手,集中起來辦“學習班”,進行清理。那時我已經平反,又到省委宣傳部工作了。我看到過一張學習班的簡報,有個造反派頭頭揭發,說是劉、張曾經想把我從監獄裏提出來,綁在他們的戰車上,為王前驅的,結果沒有搞成。我想這大概就是指有人來監獄找我,叫我擁護劉、張,就可以馬上出去做官的那回事吧。

我看了那張簡報,還有些後怕。那時如果我一心隻想快點從監獄裏放出去,出去以後,又為名韁利鎖所羈絆,革命當官兩不誤的話,我就會被他們的花言花語騙出去,綁在他們的戰車上,為王前驅,其後果就不可設想了。也許我現在也正在“學習班”裏“背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