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複辟回潮的風波,到底沒有掀成滔天大浪,沒有能夠把以周總理為代表的以部隊幹部和地方老幹部相結合的各級黨和政府的根基掀翻。造反派又作了一次表演,結果卻徒然表現其勢衰力弱、眾叛親離、日趨崩毀的走向。原來造反派中有的頗有影響的頭目,經過學習和思考,轉了過來,參加到黨和政府的實際工作崗位上來,不再和造反派合流。雖然這時也有極少數老幹部,在政治上發生動搖,和造反派裹在一起,跟著鬧了一陣,也隻徒然暴露其政治投機麵目,沒有起多大的作用。

我們宣傳部就來了一位造反派的大頭目。她是四川大學的一位女學生,“文革”初起來造反,成為成都第一大造反派“八·二六”的頭目,號稱有百萬大軍的政委,曾是省革委的副主任。她被調到省委宣傳部來做副部長,而且分工和我搭夥管文藝工作,這樣便和我在部裏朝夕相處了。起初聞她的威名,我有些顧慮,不知能不能和她相處得好。後來想,這也好,文藝工作最燙手,她的排位在我的前麵,就讓她去抓,我來協助她吧。這樣,造反派就不敢找麻煩了,也許可以過幾天太平日子。

她上班後,相處一段,我覺得她既不是可怕得像青麵獠牙的魔鬼,也不是能力強得有三頭六臂的強人。其實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因緣時會,做了造反派的頭目。我覺得她並不是一個難處的人,並不張牙舞爪,相反地,她對我倒是比較尊重。她知道我是長期搞文藝工作的,她在學校也讀過我的一些作品,有良好印象。她說她要向我學習做文藝工作。她真的在後來的許多工作中,總是傾心聽我的意見,商量著辦事,我也認真向她談些文藝基本知識,使她不致開“黃腔”。有時我碰到麻煩,她也替我去頂一下。所以我們倒是合作得不錯的。

我們有時無事,就做傾心的交談。我們互相交心,她知道了在“文革”中一個老幹部的處境和心情,我也從她的身上了解了一個造反派在文革前期的心態。她真心地對我說,她是學數學的,她和絕大多數的學生確是出於對毛主席的無限忠心,才響應毛主席號召,起來參加“**”的。在造反中她的確發現有些人革命動機不純,有野心。她並沒有權力野心,也不想搗亂。但是後來事態的發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已經被卷進政治的漩渦裏去,身不由己,跟著滾來滾去,抓老幹部,打砸抄,打派仗,不知會怎麽收場。所以她半中間就退下來,想老實做點工作。

她所吐露的心聲,我是相信的。她後來在宣傳部工作,再也沒有和她原來的部下去裹。即使在後來的所謂“反擊右傾翻案風”中,全國掀起那麽大的“批鄧”政治風浪,她在言談中或有失格之處,但是她沒有像有些造反派頭頭,以致某些老幹部那樣,卷進去,跳出來,作了充分的表演,弄得後來身敗名裂。在打倒“四人幫”後的清理中,她沒有被查出有什麽大的問題,她的造反派同事以致部下有的進了監,她卻不過是免去宣傳部副部長職務,調到一個科學研究部門工作。

最終使我了解,這場“**”,我們這些老幹部,是受害者,他們那些造反派娃娃,其實也是受害者。毛澤東開始發動“**”,我想也是出於一種所謂反修防修的良好動機,但是一經把廣大群眾發動起來後,被一些政治野心家所利用,就像一群放出籠的老虎,已經無法控製,形成了暴民政治。毛澤東自己也由於各種原因,已經不能、也無法去收拾和控製局麵,隻能像他說的“因勢利導”,順流而下,直到他的亡故。當然,那些政治野心家和投機分子,也終於沒有能“在血雨腥風中接班”,而最後走向滅亡。

我們有些老幹部,看待造反派,特別是紅衛兵,正如他們當時把我們老幹部都看成是背叛毛主席的修正主義分子,一群“牛鬼蛇神”一樣,把他們都看成是隻會打砸搶的搗亂分子,一群妖魔鬼怪,都是不夠實事求是的。那些造反派裏麵的確有壞人,也有政治投機分子,正如我們老幹部隊伍裏也有壞人和政治投機分子一樣。我和這位紅衛兵的“大政委”相處一段時間,互相交心後,我才有這樣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