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年前的最後一頓,筵席也比往常豐盛一些,滿滿當當的坐了三桌。
鍾老爺子不是個話多的人,隻說了一句開動,眾人就端起酒杯,開始四處敬酒。
鍾望不明白,隻是一個家宴為什麽要搞得這麽商務?
每個人客客氣氣地端著個酒杯,臉上帶著很官方的笑容,好像在做什麽了不起的大生意。
他一個人默默的坐在角落裏,除非真正的商務場合,他平時是滴酒不沾的。
長輩們的那一桌觥籌交錯,隻在提起某個小輩時,會把他叫到周邊。讓他給周圍的一圈人敬酒,像是在炫耀什麽稀世珍寶。
鍾望沒有被炫耀過,心中也有點不屑。在這鍾家神氣又有什麽用?井底之蛙罷了。他曾經居然為這個困擾過,說出來都覺得貽笑大方。
然而就在這當頭,他忽然聽見主桌有人叫他,是他的父親鍾實秋,他抬頭一看,對方正笑盈盈的看著他,那眼神中好像包含著無限的期待與鼓舞。
他渴望已久的眼神就這樣不經意的出現了,鍾望也終於明白什麽叫做真正的不合時宜了。他忽然接受了他出生時的不合時宜,想必他的父母也能接受此刻的不合時宜。
才拿起酒杯,朝那些伯伯叔叔姑姑嬸嬸們走過去,中途還不小心踩了某個哥哥的腳,他歉意的朝對方望過去,說了句不好意思。
在鍾實秋麵前站定時,對方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麽這麽大個人了,還這麽冒冒失失的?把你三哥的鞋都踩壞了吧。”
是大姑家的哥哥,對方立刻說這有什麽的?而大姑也趕忙接過話頭:“我們小望現在是做大事的人,不拘小節。”
徐琳不冷不熱的說道:“瞎混混而已,你們別捧的他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她慣常如此,大家也都沒放在心上,隻當她謙虛罷了。
畢竟誰不知道鍾望現在是湯文庭身邊的紅人,兩個人合作的項目繁多,誰不想在其中分一杯羹呢?
鍾望在家中實行三不原則。
不承諾,不妥協和不牽線。
徐琳對他的態度很不滿,當著眾人的麵對他說:“叔叔伯伯捧著你,是給你麵子。也別把自己當做太大的咖,能幫忙的地方還是要盡量幫忙的,這裏哪個不是你的親人?”
鍾望望著她笑著說道:“我能有什麽咖位?自然也幫不上大家的忙。各位叔叔伯伯們見諒。”
鍾老爺子很煩徐琳,但有礙於孩子們都在場,不太好駁了這個兒媳婦的麵子。
聽到鍾望這樣說他立刻來了一句:“老不管少事,他們年輕人就自己去闖。好歹咱也有這麽大的家業給他們做托底,也沒什麽好怕的。”
眾人七嘴八舌的聊天,到底把這茬給糊弄過去了。
忽然有人在桌上問道:“我聽說湯氏要做七星級的海底酒店,是不是真的呀?”
此話一出,眾人的眼光自然聚集到了鍾望身上。
即使回來時早就做好了這種準備,但鍾望也不不免覺得心煩。
他討厭這種**裸的打探神色。
他壓著性子回答道:“還沒有立項,不確定。”
那人消息來源還挺多,立刻追問道:“那隧道呢?跨海隧道。我聽說這次跨海隧道的項目標的特別大,有可能被拆標,到時候咱們能有戲嗎?”
鍾望答道:“隧道這個項目應該要很久了,因為原本規劃的那塊挖出了海油,所以隧道可能需要換地方。換了地方之後怎麽規劃,那就誰也不知道了,我們也在等政府通知。”
不知道誰說了句:“你這不說了都跟沒說一樣嗎?”
鍾望看了徐琳一眼,道:“確實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咖位太小。”
之後無論眾人怎麽討論,他都沒再開過口。幾次以後大家也都覺得無趣,便散開了。
鍾越對母親的偏心是有所了解的,他也盡量在這中間調和,可好像看起來也沒什麽用。
鍾坤看起來倒有點得意,他喜歡看鍾望吃癟的樣子,因為這個二哥總想壓他一頭。
父親的表揚,母親的關懷,哥哥的鼓勵,他這個二哥都想要,硬是把他也激出幾分鬥誌。
鍾越敲了敲這個小弟弟的頭,低聲對他說道:“你吃完了就出去,我跟你二哥聊聊。”
鍾坤很聽這個大哥的話,起身就出去了。
鍾望本來在低頭吃飯,他這個人不太挑食,晚餐也經常不吃或者點個沙拉。但老宅的羹湯他是很喜歡的,而且爺爺來之前又特地打電話囑咐過,他不忍心拂了老人家的麵子。
鍾越坐過來的時候,鍾望是知道的。不過他沒有抬頭,其實在他們的小家裏,他最不討厭的人就是鍾越。
可有時候也忍不住怨恨他,為什麽總是試著拽住自己?明明靠得越近,就會越不幸。
鍾越等他喝完那碗湯才開口。
“什麽時候回家去?家裏換了個做粵菜的阿姨,特別會做小點心,我感覺你肯定愛吃。”
鍾望是最鍾愛的粵菜的,靚湯點心乳鴿,他都很喜歡,但以前在家裏幾乎從來沒做過。
因為鍾越和鍾坤的口味很相近,愛吃辣,所以家裏常年請著川菜師傅。
“最近沒什麽空,進出口的新政策下來了,在調整業務線,今天吃完飯我還得回公司加班。”
這是拒絕的很徹底,連寒暄的機會都不再給。鍾越有點無奈,但他大概已經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所以對這個結果倒是接受良好。
他點了點頭,對這個讓人頭疼的弟弟說道:“那改天我讓人做了送你公司去。”
鍾望擦了擦嘴,扯著嘴角笑道:“哥,感情這種事情都要靠緣分的,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勉強的好。”
鍾望到底也沒逃過被鍾實秋叫到書房的命運。小時候他住在爺爺家的那段時間,其實他很期待父親來,可對方即使來了也並不太搭理他,多數時間都跟爺爺待在二樓的書房裏。常常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然後匆匆離開。
所有關於這扇門後的書房,留給鍾望最深的印象就是父親鍾實秋的背影。
這次他成為被等待的人,鍾望心想,待會兒,我一定要給他一個帥氣的背影。
鍾實秋大概有兩三個月沒有見到這個兒子了,追溯到上次見麵好像也是在老宅聚會,不過鍾望沒待很久,開席二十分鍾後就借口有事先走了。
其實這三個孩子裏,鍾望跟他長相最像,脾氣也最像。
鍾望剛出生那幾年,他一直跟在跟徐琳冷戰,兩個人都基本不著家,鍾望不是保姆在照顧就是老人在照顧。
等他和徐琳差不多和好的時候,又生了鍾坤。
最小的孩子本來就頗受關注,更何況鍾坤也確實是三個孩子中性格最活潑的,鍾望就這樣被忽略了。
等在稍微大一些的時候,鍾實秋想要跟這個兒子有一點互動的時候,他已經搬出去自己住了,再也沒給他彌補的機會。
鍾實秋看著這個比自己個子還高的青年,由衷感受到了一種歲月和傳承的力量。但鍾望沒有這麽多感慨,他甚至隻叫了一聲爺爺,多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他。
鍾實秋聽到他問道:“您找我有什麽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