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軍攻取下邳城之後,曹操憶起關羽的央求之語,心想關羽為人剛強而自矜,卻對秦宜祿前妻念念不忘,則秦妻定有過人之處。於是,他令人尋來秦宜祿前妻先行過目。他定睛一看,隻見她雖身著荊釵布裙,臉上又有一絲驚慌之色,然掩不住其美麗的本色,使曹操驚為天人,歎道:“家有如此之妻,如何舍得停妻再娶?秦宜祿太為不值。”呂布曾讓秦宜祿出使壽春,袁術為示籠絡之意,選取一名宗室之女嫁給秦宜祿,如此一來,此女成為秦宜祿的前妻。曹操問明此女姓杜,與秦宜祿生有一子,心間早化成一泓濃濃的愛意,斷不能將她交給關羽。是夜,杜氏就在曹操營帳中侍寢,然後隨軍返回許都入住司空之府,成為曹操的一房妾侍。

曹操於是留下車胄為徐州刺史,帶同劉備等人返回了許都。曹操奏明漢獻帝,授劉備為左將軍。劉備某日進入宮中覲見漢獻帝,又提起自己為中山靖王劉勝之後。漢獻帝此時朝中無援,猛然見到一名皇室之人頓時大起親近之意,遂令宗正卿排開世譜查詢究竟。

劉勝死於漢武帝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至今已逾三百年。劉勝生有一百二十多個兒子,曆經這麽多年,其子孫甚多,難以為辨,且宗室世譜早已湮滅於兩京之中,讓宗正卿來辨別劉備的家世(劉備的父親劉弘為庶民之身,不知來曆),根本不可能。好在宗正卿體察了皇帝的心思,找來曾被封為陸城亭侯的劉勝之子劉貞為劉備的分枝祖先。陸城位於今日涿郡地麵之中,劉貞後來又因為獻祭金不當的原因被削去爵位,並定居於陸城。如此一來,悠悠三百年後,庶民劉備自稱為無爵位的劉貞之後,且經皇室認定,誰能將之駁倒呢?宗正卿再依世譜比照,依輩分而論,劉備乃漢獻帝叔輩,於是,劉備就有了“皇叔”的名分。

鍾繇入了長安,隻見城中殘破不堪,且十室九空,不免心中暗淡。好在鍾繇向來心堅如鐵,入長安後立刻下令整飭武備,修繕城池,並依許都的屯田之法使關中平原恢複耕植。如此數月之後,秦川八百裏漸漸恢複了生機,人們從四方山野中回歸農舍,用官家提供的農具和耕牛在田間耕種。

關中大亂之時,這裏山野間往往嘯聚匪人,其夥數眾多然多為小股。鍾繇派出官軍剿匪,很快使關中平原顯得寧靜起來。正如鍾繇在許都時所言,對長安形成威脅的除了並州高幹以外,就是涼州的馬騰和韓遂的兩路人馬了,鍾繇當初隨漢獻帝在長安的時候,就和馬騰、韓遂相熟。某日,鍾繇親自作書,其中剛柔相濟為二人陳述利弊禍福,力勸二人繼續效忠皇帝。

早在興平二年,漢獻帝就任馬騰為安狄將軍,韓遂為安降將軍,鍾繇此次主持關中事務,持的是漢獻帝所頒的符節,乃是朝廷命官,卻與曹操無涉,所以鍾繇與此二人為一殿之臣。現在鍾繇讓他們繼續效忠皇帝,二人沒有異議,並各自送來一名兒子入長安為質。

曹操閱了鍾繇的上表,興奮地對荀彧說道:“文若薦人眼光奇準,鍾元常此去主持關中,勝過十萬雄師。他入長安後招募人眾,行屯田之策,又以一道書信招撫馬騰、韓遂之眾,諸多重大舉措似行雲流水,實非常人也。”

荀彧道:“要說用人之道,天下人誰能與主公相比?屬下薦人,不過響應主公用人之策罷了,主公不可過譽。”

曹操道:“鍾元常坐鎮長安,安撫了馬騰、韓遂二人後,那漢中的張魯和益州的劉璋囿於心智無意北上,則鍾元常就可全力防備並州的高幹。這樣很好,關中從此閘斷了南北的通路,實為天下之幸。”益州牧劉焉於興平元年發病死去,益州官吏推舉劉焉之子劉璋繼之,並得到漢獻帝的詔封確認。

郭嘉此時進言道:“關中既平,須使關中與許都通路順暢。主公,河內郡北接冀州,南扼長安至許都通路的咽喉,應當圖之。”

曹操恨恨道:“我始終未圖河內郡,張楊卻視我為仇讎,趁著我東征的當兒,竟然與呂布遙為呼應與我為敵。哼,他有何眼光?竟然與呂布結盟!可惜呀,不用我動手,他就被部下殺掉,倒免了我一番手腳。”曹操打敗呂布回師許都,張楊本來率軍去增援呂布,聞訊後隻好折頭返回河內,某日夜中,張楊部將楊醜摸進其營帳內將其殺掉。

郭嘉道:“張楊既死,河內必亂,現在袁紹正全力進攻公孫瓚,若被他察覺先取了河內郡,則對主公極端不利。事不宜遲,主公宜派人進軍河內,以早日將其收入囊中。”

曹操目視董昭,微笑道:“公仁啊,皇帝陛下授你為河南尹,這河內郡與河南尹相連,還是你去走一遭吧。”

董昭明白曹操點了自己之名,是想利用自己熟悉張楊部屬的長處,遂躬身答應:“主公有命,屬下自當遵從。隻是張楊部下良莠不齊,一些人明白大勢歸順朝廷,也有一些人冥頑不化,須以軍攻之。董昭這些年帶兵不多,還請主公另派將士隨行。”

曹操道:“正如奉孝剛才所言,河內郡位置重要,我誌在必得,不可疏忽大意。公仁啊,我讓子孝領兵六萬助你。此戰由你主之,或撫或戰,由你臨機決斷,子孝定當聽命於你。”

曹仁這些年征戰多有戰功,曹操十分器重其英勇武略。漢獻帝入許都後,授曹仁為廣陽太守,曹操不許曹仁去赴任,而是以議郎身份督軍。董昭當然明白曹仁的分量,心中感謝曹操的信任,遂躬身相謝領命而去。

董昭和曹仁進軍河內,其形勢又有變化,楊醜殺了張楊之後欲投曹操,遭到另一將領睦固的反對。雙方最終火拚,睦固又殺了楊醜,就令河內郡長史薛洪等人留守河內治所懷縣,自己則帶兵向北尋袁紹求救。曹軍先是直抵懷縣並將之圍困,董昭囑曹仁隻用圍困卻不用攻城,次日辰時,他自己單騎到了城門之下要求麵見薛洪。

薛洪將董昭放入城內,董昭的一番說辭之後,薛洪等人當即大開城門,率眾投降了曹軍。

曹仁領兵在懷縣稍稍休整,偵知睦固帶兵屯於射犬(今河南省沁陽市東北),並欲北上入冀州地麵。曹仁於是揮軍兼程奔向射犬,並將之團團圍困。射犬不過為一聚屯,沒有堅城可倚,一番鏖戰下來,睦固被殺,其部下大多降於曹仁,河內郡從此落入曹操之手。

曹操論功行賞,讓漢獻帝授董昭為冀州牧。

袁紹終於向公孫瓚據守的易京發起了總攻,易京經過公孫瓚的多年經營,早建得如鐵桶一般,公孫瓚又在城中儲藏了大量的糧食,自忖可以和袁紹周旋到底。但公孫瓚也體會到袁紹此次進攻與往日不同,其穩紮穩打沒有後退之心,更為要命的是,袁紹竟然命令部下大量掘壕溝挖地道,明顯想從地下穿牆而入。公孫瓚有些慌神,急忙派出兒子公孫續出城找黑山軍為援,父子還約定,一旦公孫續領來援軍,以舉火為號,他們內外夾攻袁紹之軍。

公孫瓚的手下早已對他龜縮防守的招數心生失望,人們陸續逃出易京投降了袁紹。於是,這個舉火為號的約定就被降人告訴了袁紹。於是,某日的夜裏,易京城外的西方火把通明,公孫瓚大喜,立刻揮師出城夾攻袁紹。他因此而落入了袁紹的圈套,黑夜中激戰,公孫瓚感到敵方凶猛,自己反而是被攻擊的態勢,公孫瓚畢竟有交戰經驗,立刻下令己軍退回易京。饒是如此,也已晚了,公孫瓚帶回的兵士隻是出城時的三成。

袁紹正在誌得意滿的時候,忽然接到曹操拿下河內郡的訊息,又知董昭被授為冀州牧,頓時大怒,罵道:“好一個阿瞞,這一次明火執仗,欺負到我的頭上了。好嘛,待我拿下公孫瓚,就可南行找他好好對談一番。”

郭圖附和道:“不錯,冀州為主公的根本,曹操卻讓董昭為冀州牧。哼,董昭昔為主公屬下,又脫逃叛了主公,曹操讓他任冀州牧,分明是來羞辱主公,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荀諶道:“是啊,曹操自從在許縣裹挾了皇帝陛下,又彈壓周邊,剛剛殺了呂布並奪了河內,其勢堪旺啊。放眼天下,能和主公較力者,曹操一人而已。主公,該是麵對曹操的時候了。”

冀州別駕田豐為韓馥部屬,因正直屢屢不顧韓馥顏麵而遭冷遇,袁紹得了冀州後,授其為別駕,以示重用之意。袁紹此次征討公孫瓚,多用田豐之計,現在說起曹操話題,田豐直言道:“曹操取了河內,明顯對主公有試探之意。屬下以為,曹操目前羽翼未豐,主公不必等攻破易京後再圖曹操,宜派出一員上將領兵直逼河內收複之,再與公路將軍、荊州的劉景升和南陽的張繡聯合,以阻曹操攻勢。”

逢紀數次遭遇田豐言語相撞,心甚惡之,聞言哂道:“田元皓所言差矣!公路將軍和劉景升大可與主公聯合,那個小小的張繡哪兒有資格與主公平起平坐?張繡若識相降了主公最好,若不識相,就順手剿了他,不費太多氣力。”

田豐反唇相譏:“逢元圖生長於南陽,豈不明白南陽地勢?張繡力弱,然他居於南陽,就可對曹操形成牽製。現在主公若溫言相請,張繡可為主公盟軍;若直言招降,許是會走向反麵,到底孰輕孰重呢?”

袁紹有些不耐煩謀士們的言語相爭,就截住眾人話語,定論道:“若招降張繡,也可溫言相請嘛。元圖,你替我擬書一道,派人送給張繡,多用溫言促其降服最好。至於公路,哼,他早已自立為帝,稱呼他為將軍,公路會大惱的。我聽說他與曹操一戰後全軍覆滅,不過隻身逃回了壽春,眼前的光景,若手中無兵有何力量?罷了,不用招惹他了!”袁紹頓了頓,又言道,“至於收複河內,待我**平公孫瓚之後,再做考慮。哼,我若南征,一個小小的河內值得用上將征之嗎?”袁紹心中也不喜田豐的直言,言語中可以聽出其對田豐的厭惡。

荀諶又稟道:“高元才已然**平並州,其才誌弘邈,文武秀出,近來更招四方遊士,士多歸附;又條理政務,成績斐然,並州已成為兵強人富之州。”

袁紹見荀諶誇讚自己的外甥高幹,心想外甥這些年治理並州確實有成績,證明自己當初用人確實有眼光,心中更為得意,遂微笑道:“友若讚揚並州勢強,不是專門譽美元才吧?”

荀諶道:“主公所言甚是。屬下聽說曹操派了鍾繇去主持關中之地,須知關中西連涼州,南通漢中與益州,則曹操其誌不小。屬下以為,並州目前兵強馬壯,若使元才揮師南下,鍾繇新駐漢中斷不能擋,主公就可取得關中之地,進而對曹操形成合圍之勢。”

袁紹聞言心中有些不喜,其性格力求穩妥,輕易不肯行險,遂答道:“關中疲憊,皇帝為何棄了長安再行東歸?實因關中糧食短缺難養眾人。罷了,為此疲憊之地而分兵去勢,我不為也。”

看到袁紹心堅如鐵,眾人隻好無話可說。

董承當初保護漢獻帝有功,並封為列侯。他們入許都不久,董承將自己的女兒獻給漢獻帝,被冊為貴人,董承一躍成為皇戚。建安四年春,董承升任車騎將軍,並有開府的權力,可見漢獻帝的恩遇殊重。

劉備成為漢獻帝的叔輩,每當漢獻帝在宮中賜宴時,董承為主陪,數次宴會後,劉備與董承就感到親近了許多。

漢獻帝劉協是年十九歲,劉備未謀麵之時,總覺得這樣一位生長於深宮,即位後被數位權臣操弄的皇帝是位慵懶之人。然數次接觸之後,劉備顛覆了自己的初始感覺,明白這位青年皇帝實為聰睿之人,他又在權臣重壓及流浪之際磨礪了心誌,變得深邃沉靜起來,其隨遇而安的模樣之下有著堅韌的思慮。劉備以為,漢獻帝重用董承,並允其開府,其實暗存製衡之心;他明知劉備這個“皇叔”並不靠譜,卻如至親一般拉攏親近,且將董承也拉來聯絡情感,可以用機心譽之了。

漢獻帝某日又在宮中賜宴,宴罷二人出宮,恰好路過董承宅旁,董承於是盛邀劉備入宅,共飲酸梅湯醒酒。

劉備入府後方知同樣是“開府”,董承府中上下人等不過十餘人,與曹操的司空府相比,不啻天上地下。劉備飲了一盞酸梅湯,先讚湯味醇正,繼而說道:“董將軍府中的衙屬,日日來此當值嗎?”

董承今日飲多了酒,說話有些遲緩:“當什麽值?他們多在別處兼值,來我府中,不過偶爾應景罷了。”

劉備聞其言語有怨懟之情,心中頓時了然,就直白道:“劉備與董將軍過往數次,願意傾心相交,說話也就直白一些。劉備以為,董將軍的‘開府’之權,還是請皇帝陛下收回最好。”

董承愕然:“為何要收回?”

“開府要實至名歸,如董將軍這樣開府形同虛設,何必要惹人忌憚呢?”

董承明白了劉備所指的他人,心道最善隱忍功夫的劉備今日主動勸自己罷“開府”之權,明顯是對自己開懷示好,遂大喜道:“皇叔這樣說,就是未將董承看成外人。也罷,我明白就奏請陛下,就撤了這‘開府’之權。皇叔說得對,身背一些無用的名目,隻是累贅。”

皇帝累累向劉備示好,又讓董承相陪,明顯想讓劉備和董承多親近,劉備早瞧出了皇帝的心意,所以今日一入董承府中,就借“開府”的話題向董承表達了心意。

董承既然明白了劉備的示好之意,也就進一步暗示道:“陛下多次言說皇叔可資信任,現在皇叔入朝伴君,今後皇叔若有差遣,董承定然奮不顧身。”

董承昔為董卓女婿牛輔部曲將領,難脫涼州將領本色,行事有些粗豪簡單。劉備看到董承的喜怒隨其情緒而動,心道皇帝怎能對這等人托付大事?其實百官入了許都,大多數投奔了曹操,一些不順意之人也早被曹操剪除,如董承這樣有從軍背景且為皇戚之人少之又少,漢獻帝身邊無人可用隻能倚之為心腹了。劉備想到這裏,淡淡說道:“董將軍萬萬不可如此說話,董將軍聲名顯赫又是皇戚,劉備不敢造次。且劉備新入許都不久,朝中的事兒,還要仰仗董將軍多多指點和提攜了。”

東漢末年以來,先是外戚和宦官輪番把持朝政,後來漢獻帝執政,由董卓、王允、李傕與郭汜、曹操先後把持權柄,漢獻帝看似逆來順受,但也極力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像他力主東歸雒陽,就是試圖改運的嚐試。他初歸曹操的時候,覺得自己從此擺脫了被武人左右的命運,又見曹操對己彬彬有禮,授他官職定要三讓,心中大慰。然他很快就發現,曹操操縱權力之術較之那些武人要高明得多,除了自己衣食無憂之外,皇帝的權力其實與自己無涉。

漢獻帝於是想,怎樣打破曹操對自己鐵桶一樣的禁錮呢?那麽重用外戚董承,就是改換門庭的一種嚐試。

董承繼續向劉備試探道:“皇叔不可太謙!皇叔自從起兵誅黃巾以來,轉戰諸州,得到天下人的敬仰,曹司空向來擇人甚嚴,也對皇叔讚譽有加。皇帝多次對我說過,要行大事,務必請皇叔指點和參與。”

劉備哈哈笑道:“董將軍言重了,天下大事當然由皇帝陛下主之,我為皇帝之臣,安敢僭上?”

劉備這樣說話明顯是敷衍,他明白曹操的實力,靠軍變和行刺,難有任何機會。且他對漢獻帝聯絡董承一事有些心寒,一個孤單無援的皇帝找尋一名無實際軍權的空名將軍,雖勇氣可嘉,但結果實在渺茫得很。

董承不明白劉備心間的活動,依舊固執地追問道:“皇叔不要這樣想,皇帝的處境艱難,他希望我等為他建功啊。如此謀大事,非為僭上,其實是效忠皇帝,皇叔豈能不問嗎?”

董承這樣直白說話,十分露骨,令劉備再也躲避不開。他心中明鏡似的,所謂謀大事,當然是或削曹操之勢,或斬殺曹操,使朝政大權複歸皇帝。大漢多年以來的宦官、外戚以及士族的爭鬥,無非是圍繞爭奪皇權而上演的大戲。看到董承以言語相逼,劉備隻好回答道:“董將軍不可性急如此,既為大事,要妥當圖之啊。”

劉備確實為心懷大誌之人,曹操所以看中他,正是瞧出了劉備胸懷大誌並不懈為之努力。隻是劉備時運不濟,剛剛在徐州有所建樹,忽然橫空來了呂布攪了好事;現在入了許都被授為左將軍,並被皇帝排世譜成了皇叔,終歸是一名閑住京城的無用食客,劉備心中其實憤懣無比。董承今日亮出皇帝的招牌,對劉備有招攬之意,劉備起初不屑,認為與曹操爭鬥殊無勝機。但他轉念又想,曹操勢力大難以明裏相鬥,若是奉皇命設法除了曹操,實為攫取權勢的捷徑啊!呂布當初不過為一匹夫手刃了董卓,就形成了權力的轉移。劉備想到這裏,就決定靠近董承這條線,遂微笑言道:“董將軍若有好計,劉備定洗耳恭聽並追隨之。”

董承出身於部曲將領,識字不多,又哪兒有好計了?看到劉備表態同意入夥,他心中狂喜,口不擇言道:“劉皇叔有智有識,人所欽敬,皇帝讓我接近皇叔,就是想倚重皇叔的智識。”

劉備心中有些失望,然臉色並不顯露出來,於是歎道:“唉,董將軍知道,我名為左將軍,手下不過關、張等十餘名親隨而已,若說以此來謀大事,殊無資格啊。我以為此事不可急圖,須找尋機會緩緩圖之,請上複皇帝,劉備懷忠臣之心,定不辱命。”

董承今日得到劉備肯定的答複,心中早已大喜過望,遂連聲答應。

劉備又囑咐道:“許都內外,皆由曹司空把持,雖皇宮以內,定有其許多耳目。請董將軍奏請皇帝,今後不用在宮中賜宴了。”

董承非常明白劉備的心意,答應轉奏皇帝,並說道:“請劉皇叔放心,今後若非有重要事體,我不會輕易與劉皇叔聯絡。不錯,曹操的耳目眾多,今日隻怕從宮中賜宴到入我府中,皆由線報達與曹操耳中。”

董承說得不錯,漢獻帝近來屢屢賜宴劉備,且由董承作陪,這些訊息當然源源不斷地傳入曹操耳中。曹操這日在司空府中議事之後,眾人大多散去,唯程昱從濟陰(今山東省菏澤市)返回許都候在身側,荀攸和郭嘉也在側相陪,曹操忽然啞然失笑道:“嗬嗬,皇帝又賜宴劉皇叔了,這叔侄二人倒是越來越親近,殊為有趣。”

荀攸笑道:“想是大亂之後,皇族散失不少,皇帝陛下方才珍惜劉玄德。可是啊,皇室族譜早散失殆盡,那宗正卿竟然給皇帝憑空排出一個皇叔,嗬嗬,果然好本事。主公,劉玄德為外臣多年,其雄姿傑出,若與宮中頻聚聯絡,不可不防啊。”

曹操不以為意,微笑道:“他們叔侄親近,怎麽能阻其興頭呢?不妨,昔孔子坐而論道又周遊列國推銷,不過徒托空言耳。嗯,想不到劉玄德有愛飲酒的雅興,他入許都之後,我尚未請他入席一次。過些日子,我也請他飲酒吧。”

郭嘉和程昱看到曹操對劉備毫不為意,程昱就提醒道:“主公,屬下與劉備謀麵不多,也知他有雄才而甚得眾心,斷不會屈居他人之下,不可不防啊。”

郭嘉也說道:“我讚同荀公達和程仲德之議。主公,劉備有雄才又甚得眾心,如張飛、關羽、趙雲等人,皆有萬人之敵的能耐,卻願意為之死用。屬下看來,他終不會為人之下,其心中謀慮難以揣測。古人有言,‘一日縱敵,數世之患’,宜早為之拿定主意。”

曹操甚為重視郭嘉的主意,就追問道:“奉孝說要拿定主意,可詳解之。”

郭嘉道:“屬下知道主公現在求才若渴,若除了劉備,勢必會寒了後來者之心,則不宜除之。然也不可縱之,正如他現在宮中飲酒一樣,可以日日安樂,不能予之任何機會。”

曹操歎道:“還是奉孝最知我心啊。昔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我正是延攬才俊之時,若慢待了劉備,他在朝野中又有盛名,對引入才俊極為不利,且容他在京中安樂吧。”

程昱新被授為東中郎將,領濟陰太守並都督兗州事。他此次回許都麵見曹操,詳述了兗州的事體,曹操囑咐道:“兗州為吾根本,又北連冀州,其勢重要。現在周邊強敵漸平,袁本初的敵意正在日日上升,終有一日,仲德所領之地定為戰場前線,我召你前來,就是要將此話囑你,務必珍重啊。”

當初陳宮將兗州獻給呂布,荀彧和程昱保有三縣,使曹操大軍回防後有了立錐之地,則程昱的忠誠昭如日月。程昱次日又返回濟陰,按照曹操囑托辦好轄內之事。

卞氏當初思念家鄉的青梅樹,曹操就派人到琅琊山連根掘起數十棵青梅樹,然後連土運回植於司空府的九曲河畔,竟然全部成活。數度春秋後,這片梅林越發枝繁葉茂,每至春日,枝頭上次第綻開錐體般的白色花朵,漸漸結出青果,當四月之時,青梅待熟,滿枝皆為泛著青綠的果子,行人過此,都要忍不住多看幾眼。曹操這日過午後,在梅林中漫步,忽然心動,喚人去召劉備前來賞梅飲酒。

劉備開春之後在住宅後園開墾荒地,以種植蔬菜,現在已是滿目青翠。其中的黃芽菜、韭菜生得最為茂盛,是劉備家中的常食之菜,新栽的兩溜兒茄子也長得很好,紫色的主稈上已掛上許多半大不小的茄子。曹操來傳喚之人到了劉家後園,看到劉備將褲管挽起,正赤腳挑擔澆水,實為農夫一個,心中不由得想笑。劉備得知曹操傳喚,不敢怠慢,急忙回屋更衣,然出門之時臉上汗珠還是掉個不停。

劉備入了梅林,隻見林中有石幾,上麵擺好了青梅與酒樽以及吃食,幾下還設有座席。曹操正站立在一棵冠狀的大青梅樹之下,看到劉備滿腹狐疑急匆匆地神色,笑道:“玄德,我請你賞梅飲酒,何必急促?現在天上烏雲低垂,許是雨水將至,我們在雨前享受這微風拂麵,再飲酒賞梅,別有一番滋味啊。”

劉備不知曹操召喚自己為何事,現在得知為賞梅飲酒,心裏就放鬆下來,然他身上並無雅骨,渾不理解飲酒為何要賞梅,隻好一味感謝曹操關懷。

曹操道:“我聽說玄德在後園澆灌種菜,想來你喜歡田園風光,因將飲酒之所設在梅園。玄德,你的菜種得還好嗎?”

劉備也知自己前一陣子和皇帝、董承過往甚多,生怕引起曹操懷疑,因而種菜以釋其疑慮。現在曹操主動談起種菜,劉備生怕他仍在試探自己,遂答道:“劉備早年家貧,食菜皆需自家種植,所以熟悉種菜澆園技藝。現在蒙皇帝和曹司空恩情,雖月有俸祿,不敢忘本。”

這也是劉備的可愛之處,其雖努力攀皇親,但絕對不掩蓋自己當初販履織席、耕植種菜的勾當。曹操此時也未多想,囑咐道:“玄德不敢忘本,此為大義。然不可日日浸**太多時辰,否則外人說起,朝廷俸祿太過微薄,以致朝廷的左將軍,又是皇帝之叔還要親自下地耕植,豈不是毀了朝廷的顏麵?”

劉備頓時有些緊張:“劉備一味想重拾田園之樂,不料想會毀傷朝廷之譽,曹司空見教得是,劉備今後一定收斂。”

曹操哈哈笑道:“罷了,此等小事,何足掛齒?你若有興趣,大可日日澆園。來,請嚐此青梅。”

劉備拈起一枚青梅咬去小半個,隻覺入口甘甜又泛酸頭,遂讚道:“聽說此梅樹係曹司空自徐州琅琊山引種而來,那裏是卞夫人的故鄉吧。外人傳言曹司空最重情義,此梅林定是曹司空從卞夫人之請了,由此足證傳言為實。”

看到劉備很會說話,曹操心裏喜歡,說道:“這梅樹確實從琅琊山移植而來,然我喜歡梅樹,卻是因它屢立軍功。”

劉備想不出梅樹為何會立軍功,急問何故?

曹操道:“我去歲去南陽征張繡之時,路上缺水,將士們皆疲憊無比。我此時想起這片梅林枝頭梅子青青的模樣,就以鞭向前虛指道:‘前方數裏即有梅林。’將士聞言頓時口中生出唾液,由此止渴。”

劉備讚道:“曹司空好計策,這片青梅之林果然立有軍功(案:此青梅非為南方的喬木青皮,而是遍生於北方的李子,當時人慣稱其為梅子)。”

曹操將劉備請至幾前坐地,身邊的從人為二人注酒,曹操舉酒祝道:“知道杜康酒嗎?天下大亂,汝陽的杜康仙莊因在山中未毀,我們今日得以有幸飲此酒。來,請滿飲此盞。”

劉備仰頭將酒飲盡,稍稍品咂後道:“果然好酒。其味醇正,餘香滿口,大亂之後釀酒之人未失,實為異數。”

曹操道:“對呀,此酒可以在夏日裏暴曬一旬而酒味不變,香氣既濃且綿長。玄德能品出此味,足證你為好酒之人。來,再飲一盞。此酒若飲至微醺之時,感覺最好。”

兩人又對飲數盞,其間再拈食青梅,滋味更好。劉備此時心間已然平複,遂微笑請道:“人言飲酒之時,不可無詩。備願即席朗誦一首,以助司空之興。”

曹操知道劉備一生最不愛的就是賦詩弄詞,他今日卻主動提出誦詩,心中疑惑,又不想阻了他的興致,就微笑答應。

於是劉備誦道——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

初期會盟津,乃心在鹹陽。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

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

淮南帝稱號,刻璽於北方。

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曹操聽到劉備剛剛誦出前兩句,已知他誦的是自己以漢樂府《蒿裏行》為題而作的詩作。心道劉備不喜讀書,然其記憶詩作能耐超卓,竟然將自己的這首長詩背得一字不差。曹操又想到,劉備看似不拘小節,但他卻對自己的詩作潛心如此,又哪兒是粗豪之人了?

劉備誦完,又謙遜說道:“劉備不愛詩文,卻對曹司空的詩作有說不清的歡喜,日常好吟詠以壯懷。曹司空諸詩中,我最喜這首《蒿裏行》和《薤露行》。今日飲酒要多言喜慶,《薤露行》雖好,其中多悲壯之情,今日不吟也罷。”

曹操道:“我那幾首古樂府之作,皆隨性而作,玄德不必誇讚。嗬嗬,你自詡不愛詩文,卻將這些詩記得很熟,難得啊。”

劉備正色道:“孔文舉眼界奇高,卻對曹司空的詩作推崇不已。他數次對屬下說過:‘司空樂府之詩風骨遒勁,氣韻沉雄,氣魄甚大,實為建安年間第一人也。’屬下品味再三,初步體味到詩中的英雄氣概,因為一時難解全貌,隻好將之硬生生背下,慢慢體會了。”

若是真正品評當時文人詩作,曹操繼承了漢樂府詩的傳統,推動了五言詩的發展,煥發了四言詩的新生,開一代悲涼慷慨、氣魄雄豪的詩風,確實為建安年間的第一人。劉備雖滿懷恭維之心,但並非虛言,曹操聽來不覺得劉備矯飾,因慨然受之。

聽到劉備提起英雄的話題,曹操舉盞祝道:“玄德呀,知道我今日為何邀你賞梅飲酒嗎?”

“能得司空相邀飲酒,實為莫大的榮幸。若問緣由,劉備其實不知。”

曹操哈哈笑道:“我今日設酒相待,其實是善待英雄啊。”

劉備聞言心中大震,接口道:“曹司空為天下英雄,人所共知,劉備為無名小卒,又哪兒是英雄了?”為了掩飾心中的慌亂,劉備伸箸向幾上夾食。

曹操搖搖頭,正色道:“今天下英雄,唯玄德與操耳。至於本初等人,蓋不足論也!”

其時空中烏雲翻滾,曹操話剛說完,頭頂就響起了一個炸雷,劉備伸向案上的雙箸本來就有些抖索,現在竟然雙雙落地。劉備於是俯身拾起雙箸,自嘲笑道:“聖人雲‘迅雷風烈必變’,確實說得很對。一震之威,竟然嚇落掉屬下手中雙箸。”

曹操笑道:“好呀,‘迅雷風烈必變’,看來這如注大雨,很快就要風卷來此了。來,請滿飲此盞,我們也該離席了。”

劉備用風雨的話題打斷了曹操的英雄之論,其回到宅中猶驚悸不停。試想想,曹操將劉備並列為英雄,對雄霸四州的袁紹也不屑一顧,那麽劉備種植後園等無為之態又有何用?曹操向來詭譎多疑,他認可劉備為英雄,今後常待在他的身邊,能討什麽好?

數月後,袁術困守壽春,自覺走投無路,就決定向袁紹示好,表示將帝號、傳國玉璽皆送給袁紹,自己也離開壽春前往冀州,從此成為袁紹的轄下。

袁術若北上冀州,勢必經過徐州地麵。其時徐州由刺史車胄統禦,車胄向來無統軍之才,曹操於是決定派一上將前往徐州,以閘斷袁術的北上之路。

劉備得聞此訊,急忙找到曹操請戰:“袁術數度欺淩劉備,我一直未曾報仇,實遺憾無比。且劉備自從歸屬曹司空後,未建尺寸之功,這一次閘斷袁術逃路,請司空將此任交付劉備。”

曹操心想劉備與袁術數度交手,很明白袁術的底細,且劉備手下的關羽、張飛和趙雲有勇力,給予其數千兵馬,即可完成此任。他於是不再多想,就答應了劉備。

劉備得令後,就令關羽等人星夜收拾軍器鞍馬,以克日出征。董承得知此訊,夤夜暗入劉備宅中詢問究竟,劉備道:“曹操勢大,若困守許都斷無勝機。我今日領兵出外,就可與董將軍內外相通,這樣對皇帝更加有利。”

董承感到劉備離開許都,自己從此孤立無援,心中就有些失落,因歎道:“皇叔去了徐州,從此天各一方,相通甚難。還望皇叔勿負帝心,早行大事。”

劉備道:“請皇帝和董將軍放心,我此去徐州,定當有變,以報皇帝。”

董承答應將劉備的想法上複皇帝。

劉備對董承懷有憂心,囑咐道:“董將軍,我走之後,你務必珍重,此等大事萬萬不可輕泄於人。人心多變,就是你的親近之人也難抵曹操之勢,每至重要關頭最易變節。我等身死不足惜,隻怕連累了皇帝,我等就是千古罪人了。”

董承鄭重答應,然後趁著黑暗離去。

曹操決定派出劉備前赴徐州的時候,郭嘉不在許都。郭嘉回許都得知劉備已奔赴徐州,急忙找到曹操建言道:“郭嘉此前對主公說過,劉備有雄才而甚得眾心,斷不可付與兵權,將之圈禁許都即可。主公現在給予兵權使他前往徐州,實放龍入海、縱虎歸山也。”

曹操笑道:“我撥給劉備不過三千人,能起何大浪?奉孝言重了。”

董昭是時從河內返回許都也在場,聞言插話道:“主公,屬下以為奉孝所言有理。記得奉孝曾說過:‘一日縱敵,數世之患。’此話用在劉備身上,最為合適。劉備英勇而誌向遠大,關羽、張飛、趙雲皆萬人之敵也,為之死用,他現在輕鬆逸出許都,心思確實不好說啊。”

曹操此時也有些悔意,然並不十分掛懷,就說道:“不妨,徐州還有車胄,其轄下兵馬萬餘,可以製約劉備。再說了,劉備此時領兵已過了睢園,現在派兵去追,已然晚了。罷了,不用再談劉備了。”

郭嘉搖搖頭,心道曹操向來睿智善於接受建言,為何在劉備之事上一意孤行呢?他思來想去,覺得曹操雖知劉備英雄,然其勢力單薄難攪大浪,因而不屑重視。

袁紹派人持書前往宛城,欲聯合張繡以共同對付曹操。袁紹知道賈詡在張繡心中的分量,又專修一書致於賈詡,其中申以結援之意。信使入宛城後在將軍府中拜見張繡,賈詡也在堂中,張繡接書後認真閱讀,賈詡則是一目十行很快閱知了書中內容。

張繡閱罷袁紹來書,臉色甚喜,問來使道:“聽說袁本初將易京圍得若鐵桶似的,如此來看,易京指日可下了?”

來使信心滿滿,言稱必擒公孫瓚。

張繡道:“袁本初很好嘛,他來此書,我心……”

賈詡觀察張繡的神色,再聽其言語,知道他定然答應與袁紹結援聯合,遂一個箭步跨上前去橫在張繡和使者中間,身子就擋去了二人的視線。賈詡麵色嚴肅,厲言道:“請歸謝袁本初的好意。我的主公說了,袁本初連自己的兄弟尚且不容,能容他人嗎?”

來使起初看到張繡頗有善意,心裏竊喜,以為可以完成此次使命。不料賈詡橫插一刀,由此堵死了聯合之路。他心有不甘,急忙接話道:“張將軍本意,其實為聯合呀!”

賈詡當即斥道:“主公的心意,我最明白,豈能容你在這裏胡說?來人,將此使請出府去。”

賈詡話音剛落兩旁各有二人搶出,他們上前架起來使,飛快地將其叉出。

張繡在座中驚呆了,他想不出賈詡為何拒絕了袁紹的好意。想想也是,身邊的曹操日益勢強,且數度征伐自己,現在主動上門一個強援,賈詡卻硬生生地將其推走,這樣憑空又添一強敵,如何是好呢?張繡心中驚懼,連連問道:“為何這樣呢?為何這樣呢?拒絕了袁本初,如何來對抗曹操?”

賈詡令堂中從人退出,室內僅剩他們二人相對,然後緩緩說道:“屬下思慮多日,主公宜舉眾再降曹操!”

張繡再複驚懼:“文和公啊,你難道不知道現在袁強曹弱嗎?且我當初聽從公之言語,先降曹操旋即叛之,聽說曹操的長子還死於那場戰事,則與曹操已然結仇,現在若再降附,曹操會相信嗎?”

賈詡道:“當初降而複叛,緣於曹軍勢大需有轉圜之所,由此假降。那時降了曹操,隻能任其欺淩,難有好結局。今日再降卻不同,吾觀袁紹與曹操終有一戰,主公拒與袁術聯合,卻主動歸於曹操,對曹操而言,既可免除南陽後方之虞,又添生力軍,他定會倚重主公。”

張繡疑惑道:“袁本初擁有四州土地,可謂兵多地廣,他若與曹操一戰,定然穩操勝券。既如是,還是與袁本初聯合甚好。”

賈詡微微一笑:“人多地廣就有勝算嗎?其實未必!屬下看來,袁曹決戰,還是曹操的勝機要多一些。嗯,就說眼前降附曹操的理由,一者,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主公此去拜謁天子,非是投降曹操;二者,袁本初地廣人多,主公以少眾與其聯合,他必不以主公為重,而曹操勢弱,他以得了主公為喜;三者,有霸王之誌者,必有不計前嫌的胸懷方能成大事,曹操善攬人物頗有名聲,主公當初的那點小事,不必掛懷。”

張繡又說與劉表有盟約,現在若降了曹操,如何麵對劉表?

賈詡道:“主公當初派屬下去見劉表,我們曾晤談多時。劉表之才,若在平世時,可以勝任一州刺史之任;然在戰時,他不見事變,又多疑無決,難有作為。主公與其盟約,不過成為其荊州的北方屏障,若有強敵來攻,劉表難有援手之功。”

賈詡當初說動李傕、郭汜率兵反攻長安,此後又累累獻計圖謀大事,在張繡等涼州籍的人士腦海中,早將賈詡當成一個神人存在。張繡自從收攏叔叔張濟的餘部存活至今,又戰曹操盟劉表,現在天下勢力最強的袁紹也派來使節聯合,他追根溯源,明白正是全盤聽從賈詡的計謀,方有今天。張繡思念至此,就決定率眾向曹操投降。

曹操數征南陽,還在那裏痛失愛子和愛將,結發妻子離家出走,堅固的宛城成為其心中之痛。現在張繡忽然之間率眾降了自己,他一開始不相信是真的,當張繡和賈詡率眾去除武器進入許都的時候,他方才知道張繡真的降了。

張繡既降,南陽就成為曹操的勢力範圍,曹操從此少了這個後方大患,其地域南擴數百裏,南方邊境直逼劉表荊州北境。曹操那些日子歡喜得很,表薦張繡為揚武將軍,漢獻帝當即詔封。曹操為示親近,還讓自己的兒子曹均與張繡之女定親,如此一來,曹操和張繡成為兒女親家。

不日之後,曹操也知悉了張繡降附自己的內幕。當張繡被封為揚武將軍之後,漢獻帝設宴為之慶賀,席間,曹操持酒樽來到賈詡案幾前,他先與賈詡對飲一盞,然後執其手衷心說道:“使我信重於天下者,文和也。我知外人對我毀謗甚多,有了文和此舉,其他皆輕如鴻毛矣。”

曹操又表薦賈詡為執金吾,封其為都亭侯,另任其為參司空軍事,讓他留在自己身邊參讚軍機。

然張繡降附的好事剛來,徐州很快傳來噩耗:劉備領兵入了徐州,不幾日就設計殺了徐州刺史車胄,盡收徐州之軍,從此叛了曹操,並派人前往冀州與袁紹聯合。

曹操得聞此訊,想起郭嘉、程昱與董昭等人的諫言,心中追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