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璋不戰而降,拱手將成都獻給劉備,曹操聞之歎道:“益州險阻,又有金堤束水灌溉,實為殷富之土。劉璋若非將劉備請入蜀地,劉備如何能輕鬆得到益州?唉,劉備一生沒有根據之地,他現在得了益州,實大禍患也。”曹操一直對劉備十分忌憚,當他與袁紹的大戰前夕,還領軍前往徐州剿滅劉備,並向眾人說明先擊劉備的理由——“劉備,人傑也,今不擊,必為後患。”現在劉備占了益州,曹操當然重視,遂號令全軍向漢中進發。
漢中郡隸屬益州,治所設在南鄭(今陝西省漢中市),其北抵秦嶺南麓,南與蜀中平原相接,是益州的北方門戶。張魯為五鬥米道的第三代天師,其於漢靈帝初平二年率眾擊殺朝廷的漢中太守,從此割據於漢中二十餘年,以五鬥米道教化民眾,形成了政教合一的統治方式。
因為秦嶺橫亙在關中與漢中之間,所以自關中通往蜀中的道路最是難行。曹操當年往征並州高幹的時候,因為山路難行寫作《苦寒行》,其中有“羊腸阪詰屈,車輪為之摧”的詩句。他此番進軍漢中,選擇了自陳倉(今陝西省寶雞市陳倉區)出散關(今陝西省寶雞市陳倉區西南)的陳倉蜀道,再入河池(今陝西省鳳縣之西北)向陽平關(今陝西省勉縣西)進發。當其進入散關山的時候,這裏僅為秦嶺北麓餘脈,曹操已經感覺到這裏的山勢又險於太行山,是日晚上紮營之時,他又賦新詩,其中寫道:“晨上散關山,此道何其難!牛頓不起,車墮穀間。”
當張魯得知曹操大軍翻越秦嶺逼近陽平關的時候,當即表態舉漢中全郡投降。其弟張衛卻不同意,認為漢中地勢險固,陽平關又為雄關,定能將曹軍阻於關外,張魯於是派張衛率眾數萬人抵抗。
曹軍進抵陽平關,曹操登高觀察關前地勢,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此前曾聽人介紹這裏的地勢,說陽平城下的南北兩山相距甚遠,因而可以極易攻破關隘。他現在卻見眼前連峰接崖,又山峻難登,那些依山勢構築起來的關隘和工事,既陡且峭,甚難攻打。
雖然攻打困難,但曹操大軍翻山越嶺而來,也不能铩羽而歸。於是,曹操令夏侯惇和許褚率眾攻關。其後的進程可想而知,陽平關險固,曹軍攻擊時傷亡頗重,潰退時又無處可依,關上的張魯之軍射來箭弩,曹軍又傷折不少,連續三日的攻堅之戰,曹軍傷亡近千人。
曹操眼觀陽平關的攻堅之戰,知道若繼續戰鬥下去,就成為添油戰術,自己的傷亡數目會逐日增加,若時日一長,運輸不易,軍中的糧穀供應也會出現短缺。於是,到了第三日午後,曹操喚來夏侯淵和許褚,讓他們到前山收攏兵士,然後帶同傷兵和輜重,緩緩向來路退去。
陽平關守軍看到曹軍被打退,皆興奮雀躍,更有人向張衛建言立刻開關帶兵追擊。張衛頭腦還算清醒,明白自己之所以能擊退曹軍是因為地勢之利,屬下萬萬不是曹軍的對手,遂不許追擊。他寫就一書派人送往南鄭,向張魯報喜;又令人殺豬宰羊,是夜置酒大宴將士。隨著夜色降臨,關上酒香肉味四溢,經過數日廝殺的關上將士終於鬆下了緊繃的神經,開始快樂地享受這美妙的時光。
夜半之時,陽平關外萬籟俱寂,黑黝黝的群山裏少不了有虎嘯猿啼。張衛帶領將士在關上置酒尋歡的時候,夏侯淵、許褚奉曹操之命,選派了千餘身手矯健之人,他們皆穿上夜行衣,乘著微微的星光折頭向陽平關潛行。在其身後,大軍皆舍去馬匹、摸黑步行,欲俟先頭隊伍摸上陽平關後,然後大舉殺入。
曹操看到陽平關堅固,急切難下,就偽裝撤退,以鬆懈守軍意誌,然後乘隙潛入。
關上的喧鬧惹得守門之人也心癢難耐,陣陣飄來的香氣更使他們垂涎欲滴。於是,他們推舉數人找上司請求,也想當班時享用一些酒食。於是,其上司派人送來一些酒食讓其食用,這樣就使關門形同虛設。
夏侯淵派出一些善攀爬之人沿著牆壁上的石縫,如壁虎一樣向上攀緣。其間,有數人手腳不穩跌落下來,好在這裏是穀中風口,更主要的是守把關門之人正在那裏大快朵頤,也就忽略了人的跌落聲。半個時辰後,有數名健者爬上城樓,他們很快丟下繩索,這樣又有數十人握著繩索爬上了城樓。
關門就這樣被悄悄打開,許褚領人將那些聚在石室裏食用的守門之人屠戮一空,然後招呼大隊人馬進入陽平關。
張衛失了天險,又被曹軍攻了個措手不及,兩軍的形勢頓時逆轉。兩個時辰未到,曹軍乘亂斬殺張衛軍數千人,張衛眼見勢頭不好,隻好帶領親隨腳底板抹油,趁著夜色逃回南鄭。
張魯見弟弟狼狽不堪逃回,又知屏障之險已歸了曹操,那麽自陽平關到南鄭已無天險可守,於是決意投降。曹操對張魯甚是禮敬,他此時已從漢獻帝那裏取得了“承製封拜諸侯守相”的權力,當即封張魯為鎮南將軍、閬中侯,食邑萬戶,其五個兒子也皆為列侯,並讓自己的兒子彭祖娶張魯的女兒為妻,他與張魯就成了兒女親家。
曹軍此番攻取漢中郡,除了來路上艱辛備嚐,且在陽平關受阻之外,其餘的因為智取陽平關,可謂一順百順,因此輕易地取得了漢中郡這個戰略要地。占領了這個益州的北方門戶,由此向南眺望蜀中大地,若不想對益州動心思,其實太難。
曹操那日帶領眾人登上南門樓,賈詡向南指示道:“從此向南二十餘裏,有一道南山橫亙其中,那裏的葭萌關已由許仲康派人接管。自葭萌關至成都,其間皆為坦途,再無天險阻隔。”
賈詡如此說話,彰顯了他有進攻劉備謀取益州之心。曹操當然明白賈詡的心中想法,哈哈大笑道:“是啊,想那劉備剛剛取得成都,正是一團高興之時,他現在乍聞我取得漢中,會不會一日三驚呢?”
後人記載,曹操克平漢中後,蜀中一日數十驚,可見漢中這個益州的門戶洞開後,時刻掌握著進攻蜀中的主動權。
丞相主簿司馬懿越眾而出,向曹操進言道:“劉備以詐而謀取益州,他在江陵的地盤未穩,益州的蜀人心中未附,則劉備現在正陷入兩端不穩之境地。丞相現在取得漢中,益州震動,若進兵臨之,其勢必瓦解。屬下以為機不可失,正是進兵的好時機。”
另一名丞相主簿劉曄顯然與司馬懿思慮相同,也越眾建言道:“屬下讚同仲達之言。丞相以步卒五千起兵,此後擊董卓、北破袁紹、南征劉表,使天下九州百郡,已十並其八。今日又取漢中,則蜀中可傳檄而定。若稍緩之,劉備可以從容安定蜀民,並據險守要,則不可輕取。仲達說得對,聖人不能違時,也不可失時,今若不取益州,必為後憂。”
曹操一生善攏人物,其身邊的謀士如雲,如司馬懿、劉曄這樣一些稍微年輕一些的謀士,其見識也不輸於那些年長的前輩。曹操聞言讚道:“仲達、子揚,你們率真直言,見識超卓,我心甚是欣慰。”曹操讚揚過他們二人後,又話鋒一轉道,“人苦無足,既得隴,複望蜀邪!”
光武皇帝建武八年(公元32年),劉秀率兵攻取天水郡(今甘肅省天水市)後欲東歸,行前對其將領岑彭說道:“西域若下,便可將兵南擊蜀虜。人苦不知足,既平隴,複望蜀。”劉秀用肯定的語氣說話,是鼓勵岑彭平隴後立即進攻蜀地。曹操現在借用劉秀的話,卻將肯定之言變成感歎之語,意思是說應該知足,不能得隴望蜀。
劉曄聽出了曹操的感歎之情,猶不死心,繼續建言道:“漢中為益州北門戶,往攻甚易。劉備剛剛奪得成都,民心正是不穩的時候,此時往攻,實為難得的際遇。”
曹操目視賈詡歎道:“我當初在荊州追擊劉備,一日一夜行三百餘裏,後來諸葛亮說我‘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文和,是這樣嗎?”
賈詡應道:“荊州之敗,失在不習水戰,卻與今日之勢不同。”
曹操明白賈詡也讚同向蜀地進攻,他不作理會,自顧自說道:“諸君隨我過秦嶺,當知其中行走不易。張衛又非名將,帶領一幫烏合之眾,就將我等擋在陽平關前。此去成都,峻嶺、險關不少,若果然到了成都之下,隻怕又成了‘強弩之末’。且與劉備開戰之後,漢中的糧穀不敷大軍用度,須從關中轉運而來,劉備若是憑城堅守,派出奇兵斷我糧道,則我軍必敗!”
算起來,曹操於漢靈帝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因為共攻黃巾軍,從而初聞了劉備的名字;到了興平元年(公元194年)與劉備交戰,才初識其人,至今已二十年了。這其中,劉備先為曹操敵手,然後降附,旋而複叛,曹操一直將劉備視為要害人物,接連在徐州、潁州、荊州之地重兵圍堵,欲剿滅而後快。誰知即將覆滅的劉備卻與孫權聯手,並借得荊州部分地盤以為喘息,此後又遇到一個白癡的劉璋,還拱手將益州送給劉備。益州四周道路險阻,中間又有富庶的成都平原,曹操實在想不到劉備被自己追得四處逃竄的時候,竟然憑空得到這樣一處寶地,今後若想剿滅他,顯見是不容易了。曹操就站在城樓上向南遙望,喟然道:“劉備小子,今後就可在蜀中稱雄了。”
眾人見曹操意誌堅決,不肯貿然伐蜀,也就不再相勸。
後數日,曹操命丞相長史杜襲為駙馬都尉,由其駐南鄭主持漢中之事。再命夏侯淵為都護將軍屯兵陽平,張郃與徐晃屯兵於廣石(今四川省廣元市境內),使其形成掎角之勢,以防劉備引軍來犯。
早在建安十七年正月,曹操就讓漢獻帝下詔,其中宣布割河內之**陰、朝歌、林慮,東郡之衛國、頓丘、東武陽、發幹,巨鹿之癭陶、曲周、南和,廣平之任城,趙之襄國、邯鄲、易陽等地,歸入魏郡管轄。如此一來,魏郡就形成了以鄴城為中心,周邊所轄三十餘縣的廣闊地麵。
曹操的這個舉動,令人聯想起他自任大丞相之後,不在許都跟隨漢獻帝,反而在鄴城建立大丞相府,從而長居鄴城。一些心思靈動者終於想通了曹操的真實心意:封公建國,脫離皇帝的羈絆。
董昭是時任諫議大夫,他體會出曹操心中的真實含義後,某日向曹操建言,應當複置古之九州。
《尚書·禹貢》將天下分為九州: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尚書》約成於東周戰國時期秦人之手,其托名大禹,將天下分為九州。時代到了東漢末年,九州的地域劃分早已打亂,且九州也增加為十四州。董昭建言複古的關鍵之處在於:曹操還掛名冀州牧,而《禹貢》之中的冀州地域甚廣,除了漢末的冀州地域以外,還包括並州、幽州及司隸部的一部分,則複古九州,要害之處在於以廣冀州之地。
曹操認為此議甚好,就想恢複古製九州。荀彧是時任尚書令,他閱罷董昭的上疏,覷破了其真實含義,遂勸諫曹操道:“今日若依古製,則冀州悉有河東、馮翊、扶風、河西及幽州、並州土地。然有一處不妥,主公當年曾屠鄴城,使海內震駭,現在主公欲使冀州擴大土地,若其地人心有變,則危及天下。屬下以為,董公仁此議不妥。希望主公待海內大定之後,再議古製,此社稷長久之利也。”
荀彧將不複古製的理由說得冠冕堂皇,曹操有些不解,就反問道:“文若說待天下大定再議?現在僅有孫權竊據江東,劉備偏居益州,我已將天下土地十收其八,難道稱不上海內大定嗎?”
曹操對荀彧攔阻複古之事雖心有不甘,但忌憚於荀彧威望極高,又執掌尚書台,總攬朝中事權直接向漢獻帝負責,隻好暫時作罷。
董昭數日後又上書曹操,這一次更是提出了讓曹操封公建國的設想。其書中先是說明了封公建國的必要性,“自古以來,人臣匡世,未有今日之功;有今日之功,未有久處人臣之勢也。”曹操自漢靈帝中平六年自雒陽脫身到陳留起兵,二十餘年間削平諸雄,奉漢獻帝於許都,其功勞甚大,現在不過封侯為朝廷丞相,董昭以為其地位與功勞非常不對稱,就在這裏替曹操鳴冤叫屈,最後寫道:“明公雖邁威德,明法術,而不定其基,為萬世計,猶未至也。定基之本,在地與人,宜稍建立,以自藩衛。”
董昭在上書中說服曹操及早獨立建國立製,曹操大喜,遂指示董昭將此建言與列侯諸將議論,以取得共識。
列侯諸將們多為曹操的親隨,若是曹操能夠封公建國,對於他們大有好處;極小部分人雖心中不喜,但懾於曹操的威權,也隻有隨聲附和。唯有荀彧,獨自在此議題上有異議。
董昭出麵征詢諸人意見,單獨向荀彧寫書強調:“今曹公遭海內傾覆,宗廟焚滅,躬擐甲胄,周旋征戰,櫛風沐雨,且三十年,芟夷群凶,為百姓除害,使漢室複存,劉氏奉祀,方之囊者數公,若太山之於丘垤,豈同日而論乎?今徒與列將功臣,並侯一縣,此其天下所望哉。”
荀彧閱罷來書,認為董昭公然替曹操遊說建國,太過無恥,遂回書反駁道:“曹公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
荀彧自追隨曹操以來,其在建計、密謀、匡弼、舉人諸方麵多有建樹,被曹操稱為“吾之子房”,深得器重。董昭向曹操展示了荀彧的回書後,曹操實在想不通荀彧為何在此關鍵議題上反對自己?
董昭言道:“文若公出身潁川大家,心中常秉忠貞之誌,由此心念匡扶漢室。其心念如此,是勉強不來的。”
“天下崩壞,群雄輒起。我擎起義旗削平諸雄,所獲土地非是從漢室奪得。文若當初棄本初來投我,當是明白這個道理。”曹操臉色黯然,顯然對荀彧反對之舉心不能平。
後數日,曹操向漢獻帝上表,將荀彧改任為侍中、光祿大夫參丞相軍事,並讓荀彧即日起離開許都前往譙城勞軍。華歆接掌尚書令一職。
曹軍這些年一直將譙城作為練兵基地,源於孫權始終將奪取揚州作為其北攻的主要目標,這裏也就成為兩軍爭奪的焦點。曹軍在譙城作訓水、陸之軍,可以將操練好的兵源快速向南輸送。
當曹操在漢中陽平關苦鬥的時候,孫權以為曹軍大部兵力西征未回,遂親自帶領大軍猛攻合肥。曹操出征漢中之前,曾寫了一道秘密教令,密封後在封簽上寫著“賊至乃發”四字,令護軍薛悌帶到合肥。
孫權現在領兵來攻合肥,張遼、樂進、李典和薛悌聚在一起,他們共同將曹操教令打開,隻見其中寫道:“若孫權至者,張、李將軍出戰,樂將軍守,護軍(指薛悌)勿得與戰。”
曹操深明諸將的性格特點,他知道張遼、李典勇猛堅銳,所以令二人出戰;而樂進持重,因令之守城;至於薛悌乃文吏,所以勿得為戰。
樂進持重,認為敵軍過多,若出戰無取勝把握。
張遼則體會到了曹操深意,遂說道:“丞相遠征在外,若等候丞相領兵救援,我等隻怕已被敵人所破。我體察丞相深意,是待敵初至尚未合攏,我等出擊以折其盛勢,以安眾心,則合肥可守也。文謙不可太過持重,成敗之機,在此一戰。”
李典平時與張遼不睦,張遼於是專門詢問李典的意見。今日大敵當前,李典對張遼堅決抗敵的誌氣深為折服,當即慨然表態支持張遼:“此為國家大事,我豈能因為私憾而忘記公義?請張將軍下令,我定依令而行。”
張遼於是從軍中挑選敢死之人,選出八百人,是日晚間宰牛犒饗將士,張遼在主席上大呼道:“孫權妄圖在丞相西征時來此撈些便宜,丞相將揚州交付我等據守,請問諸位,我等能夠辜負了丞相的重托嗎?”
將士們群情激動,誓言明日擊殺來犯之敵。
第二日雙方列陣交戰,張遼披甲持戟,隨帶八百壯士,如風一般衝向敵陣。張遼一馬當先,在陣中大呼自己的名號,率先突入敵方重壘,隻見其大戟橫擊直刺,數十名東吳兵士和兩名低級將領被張遼親手擊殺。張遼望見東吳軍陣中的麾蓋,明白其蓋下定是孫權,遂向麾蓋殺奔過去,並大聲直呼孫權名字。
孫權早聞張遼的大名,但實在想不到他凶悍如斯。其時,孫權居於高處,可以觀察到這裏所帶人眾不足千人,遂指示轄下將領淩統和陳武道:“讓陣前將士抵住敵方陣腳,再遣人圍殺此賊。張遼即死,其軍必退。”
張遼畢竟人少,很快被東吳軍裹入重圍。張遼帶人在重圍中左衝右突,終於隨帶數十人突圍,大部人被截擊其後。張遼勒馬回視,隻見被圍的勇士們,一麵與敵人苦鬥,一麵大聲呼道:“將軍速走,不用再管我們。”
張遼挺起大戟,對身邊人大聲吼道:“隨我殺奔回去。張遼征戰一生,從未舍棄過一起拚殺的兄弟!”突圍的數十人聞言,立刻又反身殺回敵陣。
李典看到敵軍將張遼所部重重圍困,立刻召集陣前曹軍,讓他們不拘陣法,一窩蜂地衝殺過去,以支援張遼。
張遼渾身血汙,如凶神惡煞般地又殺入重圍,此番氣勢令東吳將士為之氣奪,當張遼者數十人與重圍中的餘部會合之後,東吳將士如同瞬間染上瘟疫一般,他們見到張遼及其所部皆望風披靡,沒有人敢上前抵擋,陳武也在混亂中身亡。
此番戰鬥自辰時戰至午後,東吳軍漸漸顯出頹勢。孫權見狀,隻好下令全軍退卻回營,以利明日再戰。
但東吳將士因首戰被張遼殺得大敗,再來相攻,曹軍後有合肥堅城可恃,東吳大軍的進攻就難有起色。如此相持十餘日後,孫權看到相持下去徒費錢糧,沒有攻破合肥的指望,遂下令還軍退師。當東吳大軍緩緩退卻的時候,張遼立在合肥城頭向逍遙津方向瞭望,看到那裏有少部分東吳軍退卻滯後,立刻帶領步騎突襲過去。
這幫人正是孫權所領的東吳中軍,他們正在撤退之時猛然見曹軍在張遼的帶領下掩殺過來,頓時措手不及。甘寧和淩統在混亂中各自領兵上前抵擋張遼,淩統則護持孫權逃出逍遙津。東吳將士倉促接戰,不能抵擋,被殺得血流成河,張遼威名盛於東吳。逍遙津之役過後,東吳小兒啼哭不肯止者,其父母隻要嚇唬道“張遼來了”,孩童立刻止住啼哭,其畏懼竟然如斯。
張遼也差點兒捉住孫權,其戰後詢問東吳降人道:“陣中有名紫髯將軍,其上身長下身短,長於騎射,此人是誰?”降人答道:“他正是孫會稽啊!”其時樂進也在側,張遼得知孫權竟然與自己照麵過,不免向樂進大呼可惜。
曹操自漢中返回鄴城,立刻下令水陸兩軍繼續在譙城操練。他對孫權攻合肥憤恨不已,發誓要將其逐出揚州地麵,至少要將其兵馬趕出江北。
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十一月,曹操到達譙城,他立刻觀摩了水陸軍的操練情況,然後擇定日期向南進發。
荀彧此前勞軍來到譙城,此後又知自己被罷尚書令,今後以侍中、光祿大夫之身參丞相軍事,則此後不用陪侍皇帝,更不用輔佐曹丕留置後方,就在軍中效力了。
曹操閱兵之時,荀彧陪侍側座。麵前的渦河水麵上,艦船在那裏穿梭對攻,曹操觀之大起感慨,側頭麵向荀彧道:“為破孫權水師,我自鄴城玄武池開始操練水軍,至今不覺已近十年。然舟師之功,始終沒有練成。文若,你以為此次南攻,水軍能夠建功嗎?”
荀彧淡淡回答道:“孫權水軍雖強,不過恃長江天險聊作抵抗而已。假以時日,其難以長期和中國全麵相持,他終有降附的時候。”
曹操道:“依文若所言,我此次南征,許是會有效果麽?”
“丞相所言甚是。如今天下大定,僅有孫權占據江東,劉備據有荊州和益州,他們能夠盤踞至今,徒仗地勢耳。屬下以為,隻要丞相今後輔佐皇帝,在中國之地興屯田、致力勸課農桑,則中國之力越發強盛,而東吳、荊州因地偏,其勢與中國相比會日益困窘,中國定可不戰而降。”
“哦?若依文若所言,此次南征其實為多餘嘛?”
荀彧搖搖頭道:“兵者凶器也。請丞相細思,自黃巾之亂後三十餘年間,天下大亂,中國百姓流離失所,十失其八;丞相輔佐皇帝削平諸雄,天下已經大致安定,該是去兵勢興農事的時候了。如此一來,漢室中興有望,亦為百姓之福。”
曹操定定地凝視荀彧片刻,讚道:“文若果然是漢室忠臣,這番建言對興複漢室大有裨益。嗯,我今後會逐漸減少兵事,努力恢複農桑之利。此次南征,已箭在弦上,文若還是隨我走一遭吧。”
後一日,曹軍自譙城水陸南下,行了四日後到達揚州治所壽春。曹操看到大軍連續行軍過於疲憊,就下令在壽春休整兩日。荀彧被安排至一個獨院裏居住,是日暮色漸起時,有兩名侍者攜食盒求見荀彧,言稱奉曹操之令來送賜食,荀彧言謝後,令侍者將食盒放在案幾之上。
侍者走後,荀彧到案前揭開食盒之蓋,意欲就食。當他揭開盒蓋的一刹那,表情忽然僵住了:隻見食盒裏空空如也,哪兒有曹操賜來的膳食呢?
荀彧頹然坐下,他此生追隨曹操左右,深知曹操一生智計迭出。他現在令人送來空食盒,分明是告訴自己:你今後無膳食可用!荀彧知道,曹操之所以產生殺機,緣於自己堅決反對複古九州製及曹操封公建國。
曹操今日行軍途中送來空食盒,其實還想向荀彧表示:你自行了斷之後,明麵上了無痕跡,你的個人名譽及家族利益可以繼續保全。
夜半之時,荀彧和衣而臥,然後吞食毒藥後安靜地死去。天亮之後,其近身之人發現荀彧暴死,急忙飛報曹操。曹操來此瞻仰了荀彧的遺容,當眾流下了眼淚,令人將荀彧安葬在壽春郊外,將其諡為敬侯,並讓其長子荀惲繼其爵位。
大軍繼續前進,不日就到達了合肥。逍遙津之戰後,曹操對張遼的戰功大為讚賞,當即拜其為征東將軍。曹軍進入合肥後,曹操令張遼前引,逐個巡行了張遼上次戰鬥所在,當他俯視逍遙津的時候,感歎說道:“遙想文遠當初仗戟追殺孫權的情景,何等的神武與豪邁啊!我有文遠,東部無憂矣!”
張遼也很謙遜,衷心說道:“上次所以能夠擊退孫權,首要者是執行了丞相的教令方略;其次是曼成、文謙諸將深諳丞相治軍精髓,方能同心勠力,擊退孫權。”
曹操讚道:“文遠大勝之後,猶能不貪獨功,實有古代良將之風。嗯,明日你留下文謙守城,你與曼成隨我前往濡須口,這一次定將孫權之軍逐向江南!”
曹操當初在漢中駐屯南鄭,不願意越過南山乘勢進擊成都,從而使剛剛獲得成都的劉備喘過一口氣來。及至曹操率領大軍退出漢中,謀士法正聞訊大喜,立刻向劉備建言往攻漢中。
法正以為,曹操退走,其留下的將領如夏侯淵、張郃等人的才略不及劉備將帥的才略,因而可以一舉克之。他還大談攻取漢中的各種好處,“克之之日,廣農積穀,觀釁伺隙,上可以傾覆寇敵,尊獎王室;中可以蠶食雍、涼,廣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為持久之計。”
劉備接受了法正的建言,遂率領大軍北伐漢中。當是時,張郃率兵已經南下攻破巴東(今重慶市奉節縣),巴西(今四川省閬中市)兩郡,將兩郡的百姓遷往漢中,兩郡一時成為赤地。劉備於是任張飛為巴西郡太守,張飛就率領萬餘人進入巴西郡,到了宕渠地麵與張郃相遇,兩軍就在這裏交戰,並且相持五十餘日。此後張飛遣人自小道夾擊張郃,由於山道狹窄,首尾不能相救,張郃大敗,隻好退回南鄭,巴西郡從此落入劉備之手。
劉備將所率將士分為十部,其以巴西郡為後援地,開始大舉向漢中進攻。夏侯淵率領張郃、徐晃二將奮勇抗擊,使劉備軍遭受挫折,劉備感到手頭兵將不敷使用,遂寫書送往成都,讓留守後方的諸葛亮速發益州兵前來支援漢中,諸葛亮深知“無漢中則無蜀”的道理,立刻發出重兵,並隨帶糧穀輜重,當益州兵進入漢中之後,雙方兵力的對比發生極大變化,曹軍處於絕對的劣勢。
經過一番拉鋸戰,曹軍的兵力隻好收縮到定軍山(今陝西省勉縣南)一帶布防,大半個漢中地麵此時已歸入劉備手中。夏侯淵此時決定死守定軍山,他令人在定軍山前遍布鹿角(係尖銳而堅固的樹幹或樹枝捆綁一起,形如鹿角,重點阻止敵方馬騎),令張郃守備鹿角東部,自己守備鹿角南部。徐晃此時據守馬鳴閣(今四川省廣元市北)棧道,其間被劉備軍阻斷,無法來援助定軍山。
幾番鏖戰之後,這些鹿角給劉備軍製造了很大的麻煩,劉備於是下令焚燒敵軍鹿角。於是,雙方圍繞著鹿角進行激烈的爭奪,劉備軍發來大量的火箭,使鹿角燃燒形成缺口,曹軍則以箭弩射住陣腳,再派人出陣快速修複鹿角。當兩軍激烈爭奪之時,劉備派出討虜將軍黃忠領兵悄悄摸上西側山峰,覷準曹軍出陣修複鹿角之際,從山峰上居高臨下衝鋒。事也湊巧,夏侯淵有事必躬親的習慣,他這日看到陣前鹿角被燒嚴重,遂親自領兵到陣前救火、修補鹿角。當黃忠領兵突然出現在陣前的時候,夏侯淵等人乍逢強敵,又無趁手的兵器,瞬時遭到了屠戮,黃忠手持大刀與夏侯淵對陣,夏侯淵隨手取過一截木棍與其交戰,未及幾合就被黃忠斬斷了木棍,既而連頭帶肩,被黃忠砍為兩截。
主帥死在陣前,曹軍頓時大亂,張郃雖竭力彈壓,奈何兵敗如山倒,其一人之力難挽狂瀾,隻好帶領敗兵棄了定軍山,北向陽平關而去。此戰過後,漢中除了陽平關和馬鳴閣尚在曹軍之手外,其餘地麵皆歸了劉備。
張遼所統的部分合肥守軍匯入了曹操的水陸聯軍,使曹軍的聲勢更壯,出合肥兩日後,即進逼濡須塢。
濡須塢係濡須山(今安徽省含山縣境內)及七寶山(今安徽省無為縣境內)之間的水口,其兩山對峙,形勢險要,是居巢湖(今安徽省巢湖)匯入長江的出口。赤壁之戰後,孫權知道曹操在譙城大練水軍,其目的誌在複仇,遂調派數萬兵士前往濡須口築塢,想以此阻擋曹軍水師進入長江。
曹操到了濡須口觀看敵方形勢,發現孫權依兩岸山勢構建塢壘。兩岸塢壘中間有狹長水道,僅能容一條樓船通過,若曹軍水師膽敢犯塢,屆時兩側塢壘中可用石塊、火箭、巨木向水道中船艦招呼,當船艦尚在水道之中,其艦上人眾就會被殲滅殆盡,此時再有水鬼鑿穿船底,艦船因此傾覆,由此阻斷水道。曹操觀罷敵方塢壘情況,對身邊眾人笑道:“交戰時若一味盤算如何防禦,就落在下乘。孫權這塢壘建得很是堅固,妄圖閘斷我軍進入長江的通路。文遠,我不用水軍強攻,還由你來打掉塢壘,你想用何法?”
張遼也看出了濡須塢的建造弊端,大約建造者一心想如何閘斷敵方水軍,而忽略了陸上威脅,其塢頂的防護甚是薄弱,於是答道:“末將以為,可分兵兩路,分別從濡須山和七寶山向濡須塢潛行。屆時可居高臨下,同時襲擊敵方塢頂,則濡須塢可下。”
曹操很是滿意,讚道:“為將之道,勇猛和謀略相輔相成,文遠有如此眼光,東方無憂!”他此時剛剛得知夏侯淵身死的訊息,又感歎道,“將當以勇為本,行之以智計;但知任勇,一匹夫敵耳。妙才身為督帥,不該親自出戰,他竟然出陣修補鹿角?唉,可惜了。”
眾人也知道漢中遭遇大敵,皆不敢插嘴。
曹操於是讓張遼負責攻取濡須塢:“文遠,如何攻取濡須塢?就由你全權指揮。我率領舟船泊於湖麵,日日盼望你奪取濡須塢,從而通往長江。”
張遼不負曹操的重托,與李典一起分統五千人,分別潛入濡須山和七寶山中,半日內就到達濡須口的攻擊位置上。當孫權守軍全神貫注於湖麵上的曹軍船艦時,忽然無數的圓石、巨木從山頂上向塢中飛來,使塢內守軍傷亡慘重,當他們竭力尋找避身之所的時候,張遼和李典在攻擊之初就分出攻塢之兵到達塢壁之下,他們攀入塢內,頭頂的石塊和木頭也適時停止下落,這些曹兵開始逐個搜索塢內的角落,擊殺殘兵。
大約到了申牌時分,濡須塢分別升起了兩團狼煙。曹操見狀大喜道:“文遠和曼成得手了。傳令水師啟碇,眾船艦依序通過濡須口。哈哈,孫權丟了濡須塢,我今後可以往來長江便捷。孫權今後水軍優勢漸失,又能相持多久呢?”
果然,孫權得知丟失了濡須塢,今後曹軍水師可以自譙城直通長江,自己的長江防線從此洞開,大為震動。此時魯肅已逝,孫權尋來張昭、顧雍等人細細商議。他們一致認為,曹軍雖在赤壁之戰铩羽而歸,此後又多取守勢,但其勢力太強無法撼動,隨著北方的農桑之事逐漸恢複,北方諸州的財賦之力也日益增強,以荊州、揚州江東、益州等地的割據之力,實在無力與之相抗。
既然如此,孫權若是現在主動找曹操求和,再重申以討虜將軍、會稽太守的身份繼續效忠皇帝,由此保有了現有的疆域,不失為一條好辦法。孫權於是派遣都尉徐詳為使,向著濡須塢的方向行走,欲麵見曹操請和歸降。
曹操接見了徐詳,並細閱了徐詳攜來的孫權親筆書信,然後仰頭問道:“當初孫仲謀領兵攻我合肥,其誌不小啊!何以剛剛丟失了濡須塢,我的水師還未達長江,就來求和歸降呢?”
徐詳答道:“孫將軍以為,各方這些年彼此攻戰,使百姓流離,人員傷折不小。江東之地較之中原戰事稍少,若曹丞相領兵前來,戰端一開,勢必殃及江東百姓。為百姓計,孫將軍願意個人受些委屈,從此歸降請和,願請曹丞相照準。”
“如此說來,還是孫仲謀有悲天憫人之心了?哈哈,仲謀派你為使可謂得人,這番說辭還算得體。”曹操這些日子也在日思夜想,此番出戰到底有多少勝算?不說孫權在長江上布置了多少水軍,就是能夠突破孫權的長江防線進入江東地麵,要知孫堅、孫策和孫權在江東經營多年,自己帶領的這些人馬若想將江東收入囊中,曹操心裏確實沒有底兒。
當曹操閱罷孫權的書信,他已經認定接受孫權的請和歸降是一個好主意。剛剛逝去的荀彧曾經說過,孫權的江東之地和劉備的蜀中之地皆急切間難下,既然如此,何不保持邊境現狀,讓時日的流逝來銷蝕這兩地的意誌呢?徐詳的下麵一番話,更令曹操感到喜出望外:“小人奉使出行之前,孫將軍密密囑咐,讓小人轉言曹丞相:若曹丞相許了請和之意,孫將軍願意幫助西攻荊州。”
近來劉備攻占了漢中,使曹操煩心不已。現在孫權主動提出西攻荊州,自是要與關羽為敵。曹操知道,自從劉備奪取了益州,孫權接連讓劉備歸還借去的荊州,劉備哪兒肯還?雙方的矛盾日益尖銳。
曹操於是爽快地答應了孫權的請和歸降之舉,並主動提出,願意和孫權結為姻親。雙方締結了合約之後,曹操即率領大軍返回鄴城。
荀彧既死,朝中再無人敢公然攔阻曹操封公建國的腳步。董昭再複上疏,重申複古九州和曹操宜進國公的建言。華歆接任荀彧的尚書令,其主持的尚書台負責皇帝的詔書策命之製,華歆當然秉承曹操的意旨在其中推波助瀾。是年剛剛進入正月,漢獻帝即有詔書頒於天下,規定恢複古製,將天下十四州並為九州,從而擴大了冀州的地域統轄範圍,為曹操的立國預作準備。到了五月,華歆指示尚書左丞潘勖寫作皇帝的策命,隨後經過漢獻帝的過目後頒於天下。
策命寫得很長,以皇帝的口氣講述曹操大功十餘件,最後給予曹操極高的評語:“雖伊尹格於皇天,周公光於四海,方之如也。”既然曹操有如此大功,漢獻帝當然要大加賞賜,隻不過此番賞賜很是特別,主要有三項:一是給曹操擴地加封,以冀州之河東、河內、魏郡、趙國、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共十郡,歸為魏國,由曹操領魏公統之,這就是所謂的封公建國;二是給予“九錫”之賞,“九錫”是皇帝賜給建立特殊功勳大臣的九種特賜用物:車馬、衣服、樂懸、朱戶、納陛、虎賁、斧鉞、弓矢、秬鬯,在曹操此前僅有王莽被授以九錫;三是曹操可以建府,可以置丞相以下群卿百僚,明示可仿漢初諸侯王的製度,漢代不同時期的諸侯王待遇不一,策命中強調仿漢初之製,是因為漢初諸侯王可以置丞相,有黃金印,所謂“擬於天子”是也,就是同意曹操可以建立一個獨立於漢的國家。
曹操接到漢獻帝的策命,先後寫出了《辭九錫令》和《讓九錫表》,照例要三讓而後就。看到了曹操的辭讓令、表,荀攸、鍾繇、毛玠、夏侯惇、程昱、賈詡、董昭、華歆、曹洪、曹仁、王粲、杜襲等三十餘名臣子聯名勸進,其中說道:“魏國之封,九錫之榮,況於舊賞,猶懷玉而被褐也。”意思是曹操不僅當之無愧,獎賞還遠遠不及以表彰曹操的功勞。
三讓過後,曹操接受了漢獻帝的封建,並上了一道謝表,其中說道:“伏自惟省,列在大臣,命製王室,身非己有,豈敢自私。”他從此繼續以大丞相領冀州牧,但有了私屬領地,即有了一個轄製大於昔日冀州地麵,都城設在鄴城的魏國,及仿於漢初諸侯王的國公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