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雲柱、範進生回到太安。

牢獄生活,給他們頭上、手臂、前胸、後背都留下了創傷,覃先生看在眼裏,氣在心頭,他把陸甫中、向福賢、張信東等一幹人叫攏,各自手持武器,站列兩旁,自己坐在祥雲齋堂上。

不一會,一群人呼啦啦地將林育生押來,林自知理虧,看這陣仗,“撲通!”一聲跪下。

這時,哥哥林育田跟進大門,老遠就跪行進來。覃先生奚落道:“林家兄弟!幹的好事,出賣副司令,得了多少賞錢啊,我們共享共享?”林育生磕著頭說:“覃先生、眾位兄弟,都是我嘴巴不嚴,漏了嘴,我哪有啥賞錢哦。”這時,祥雲齋門外已站滿了人群,新街的大人小孩幾乎都來了。

“啪!”覃先生一拍桌子,怒目圓瞪:“林育生,不安分守己,不顧倫理綱常,結交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導致副司令身陷囹圄,現在他皮開肉綻,幾乎喪命!柱子,是一個耿直義氣、剛正不阿的人,他對得起新街的每一位兄弟,你對得起他嗎?你的妻兒,比誰都過得累,比誰都過得苦,你隻管自己快活!試問,你沒得錢時,你在那些賣笑的女人麵前還是人嗎?還有地位嗎?臭狗屎不如!當你老了,你靠誰?你得靠你的婆娘,得靠你的兒女!現在你對他們不管不顧,像你這種丈夫,像你這種父親,豬狗不如!來呀,拉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一席話,讓門外恭候的林育生的妻子、兒女哭成一團。

當行刑開始,看到杖下慘叫的當家人,妻子拉著兒女們走進大廳,依次跪下,妻子說:“感謝覃先生的教育,但願他能痛改前非,覃先生,饒了他吧。”孩子們也說:“覃爺爺,饒了爸爸吧。”覃先生不答話,扭過頭。當杖責完畢,林育生被拖回大廳,覃先生回頭問:“林育生,痛吧?”林育生氣息奄奄地哭訴:“先生,我錯了,我改。”覃先生說:“你看看,多好的婆娘兒女,你不管他們,但當你受刑之時,他們都為你求情,我之所以沒有答應他們的請求,是因為這點苦比柱子在獄中受的苦差遠了!我要為雲秋正軍威!今天不僅要打你,還要罰俸半年,傷好後,老老實實地做人,規規矩矩的辦事,做得不好,逐出太安,自生自滅,如果繼續幹有損太安兄弟的勾當,取你狗命!”

“林育田!”跪在一旁的林家老大,戰戰兢兢地回話:“有,育田在,先生,都怪我目光短淺,惹是生非,請先生責罰。”“你自己定位比較清楚。這件事,事由你起,懷疑你抓了共產黨,沒得到實惠,口無遮攔,隨處抱怨。說實在的,你也難以確認你抓的一定是共產黨,假如他是,你抓了他,讓政府殺了,你領幾個賞錢,高興一時。但你看看現在,共產黨有橫掃之勢,要是有一天,共產黨拿下了全中國,你付出十倍的錢都脫不了幹係!甚至可能會償命!人,以善為本,才有善終。我今天不打你,罰你半年薪俸,回去好好照顧育生,你爹死得早,長哥當父,你該擔些教育責任!”覃先生說。

“謝謝先生!謝謝先生!”林育田和一家人邊說邊扶起林育生走出大廳。

……

等人散開,覃先生對身邊的人說:“悄悄告訴育生媳婦,按月到我這兒領薪,罰他半年,於心何忍,吃稀飯兒都艱難的人家。”

晚上,覃正品邀請雷正陽:“雷先生,到我家去坐坐。”

雷擱下手中的筆,說:“謝謝覃校長。”

兩人從學校出來,走進覃家,雷點頭致禮:“師母,打擾了。”

顏:“先生,別客氣,請坐。”說完,麻利地泡好茶,退了出去。

兩人悄悄收聽廣播,中央社的、新華社的都聽,覃偶爾戴上老花鏡做記錄。

雷:“先生真有心,還做記。”

覃:“嗯,兼聽則明嘛,看看,這是國共領袖的作品對照。”邊說邊遞過以前的記錄本。

雷正陽看了工工整整的筆記後感歎:“老先生獨具匠心,把雙方領袖的作品對比地寫在一頁頁紙上,旁人一看,涇渭分明。”

覃:“是啊,毛先生白話文深入淺出,好懂,思想性、教育性都很深刻,其文風獨樹一幟;蔣先生,古文遺風猶在,似是深奧,各種命令、指示經仔細斟酌才會感悟其內涵。”

雷:“我們主席年輕時就有‘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的**!”

嚴家鎮,團練隊員嚴賁到團練隊隊長鄧倚林處報告:“鄧隊長,我昨天回家看母親,發現有共黨分子在我們那點演講,找那些佃農開會,好像要減租減息,分田分地。那些佃農聽了,高興得不得了,巴掌拍得嘩嘩響。”

鄧:“哦?天天講嗎?”

嚴:“昨天晚上散會時,說三天後的晚上繼續演講,抓不?”

鄧:“抓啥?到時我倆悄悄去聽聽。”

嚴:“好的。”

三天後,夜,嚴家鎮長寧村,嚴賁把鄧倚林悄悄帶回家。對麵,他大哥家裏,濟濟一堂,不時傳出掌聲。

“四六年六月,國民黨撕毀雙十協定,向全國各根據地大舉進攻,僅僅半年,損失慘重!老蔣馬上搞啥重點進攻,把主要軍事力量投入陝北、山東,沒想到,號稱五大主力的七十四師,遭到圍殲,大量美製武器落到了人民解放軍手裏,聽說老蔣氣得吐了血!你們知道前線將士怎麽稱呼蔣總統嗎?‘運輸大隊長!’他不遠萬裏,從美國買來武器,運到前線,交給了他的敵人——中國人民解放軍!”

“哈哈哈……運輸大隊長!”掌聲、歡笑聲四起。

“現在,人民解放軍在全國各個戰場上,大舉向蔣管區挺進,很多大城市都相繼得到解放,可以預見,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飲馬長江了。農友們,在解放區,老百姓分田分地,減租減息,熱火朝天。他們唱的歌:‘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民主政府愛人民呀,共產黨的恩情說不完。’大家在分得的土地上,積極生產,自發地把自己的子弟送到部隊,自發地把物資運到前線支援解放軍,你們說,國民黨能打贏嗎?”激動的掌聲又一次響起。

外邊,嚴賁看了看鄧倚林,鄧說:“媽的,吹嘛?還是真這麽厲害喲?我們難得聽到這樣的消息。”

散會了,佃農們依依不舍。

“太精彩了。”

“喬老師、陳老師,你們講的太好了,我們跟到你們幹!”

“嗯,好!我們一起幹吧。”

這時,一個人跑來報告:“我剛剛看到鄧倚林和嚴賁出去,估計他們躲在嚴賁家裏悄悄聽課了。喬老師、陳老師,危險,你們馬上躲躲!”

“哦?!”

兩人出來,急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華鎣山鄉村,團丁、士兵不停地巡邏,樹樁殘存著煙熏火烤的痕跡。

喬原和陳致為撥開茅草觀察。

陳:“喬主任,看樣子,這裏的黨組織遭到了敵人的嚴重破壞,老關係都無法聯係了。”喬:“嗯!看得出,敵人投入了重兵。”

陳:“我們怎麽辦?”

喬:“村子進不去,即使進去了,老關係聯係不上,也沒意義。”

陳:“那。我們還回嚴家鎮?”

喬:“看樣子隻有這條路了。”

陳:“我們悄悄潛回去,看看團練有沒有使壞的打算,再作安排。”

喬:“好。”

兩人轉身欲走,突然,不遠草叢處,有人輕聲招呼:“陳老師,陳老師。”

陳致為回頭望去:“哦!老向。”邊說邊爬了過去。

向華山看了看喬原,欲言又止。

陳:“沒事,那是我們的同誌。”陳招了招手,喬爬了過來。

向:“我觀察你們好長時間了,現在,遇到過去的熟人,都不敢貿然相認,怕遇到叛徒。你好久回來的?”

陳:“我們回來兩天了,敵人把控很嚴,地下黨的同誌聯係不上,情況很嚴重嗎?”

“嗨!重慶地下黨高層出了叛徒,我們這裏黨員被抓的抓,殺的殺,不得已,組織起義,敵人調了兩個師圍剿,我們失敗了,老彭犧牲了,敵人殘暴地割下他的頭,擱在城門樓子示眾呢。”向華山邊說邊流下了眼淚。

陳:“你打算怎麽辦?”

向:“我和十幾個傷兵,藏到山坳裏,缺醫少藥,糧食也即將告罄,我下山來是想了解情況,村子被封鎖了,進不去,沒想到遇見了你們,陳老師,那些同誌急需救治啊,你能不能幫幫他們!”

陳、喬對視了一眼。

陳:“沒想到,這裏遭受如此嚴重的破壞,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新華日報編輯部喬主任,這位是向華山同誌。”兩人握了握手。

喬:“情況如此嚴重。致為,我倆分頭行動。你先回嚴家鎮,和那邊的同誌聯係一下,務必找個地方,讓這些同誌落腳、養傷。我和老向,幫助這些同誌往桂水方向運動。”

陳:“嗯,好。”

太安,覃正品家,晚飯後,覃正品和雷正陽坐在書房,守在收音機旁。

“政府又重新啟用銀元了。”覃說。

雷:“物價飛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法幣、金圓券不值錢,買兩升米,得用成捆的鈔票。零散的錢幾乎買不到東西,老百姓家裏窗戶紙被風吹破,就用錢紙糊上,扇子破了,也用錢紙做補丁,落在地上的小麵額紙票沒人彎腰去撿了,聽說有的紙廠收低麵額的錢紙作原料,造出的新紙居然盈利!他不啟用銀元,可能就沒了出路。”

覃:“嗨!老街那邊幾個老人,在銀行存了幾萬元的養老金,現在取出來,隻能買幾副土碗!一個個痛哭流涕的。”

雷:“戰爭惡果!國民黨要豢養龐大的軍隊,要支撐前線戰爭的消耗,必然要掏卷老百姓的財富。過去國民黨那些基層官員,內戰爆發時載歌載舞的,沒幾天,肚子餓得遭不住,家人都養不活了,才曉得戰爭是把雙刃劍!”

覃:“是啊,那些人現在也怨聲載道,和老百姓一樣,窮得叮當響。他們沒想到戰爭會這樣曠日持久。”

雷:“他們更沒想到,國軍會節節敗退,江河日下。”

嚴家鎮,夜幕下,陳致為敲響了牟狄韞的房門。牟開門後驚問:“陳老師,你們又回來了?快進來,情況如何?”

陳致為進屋後說:“嗨,我和喬主任回到華鎣,沒想到,以前的關係戶、聯絡點全遭破壞,無法和當地組織聯係,加上反動派強化治安,各保各甲都有兵丁駐守,隻好悄悄返回。”

牟問:“喬老師呢?”

陳:“我們在那邊遇上十幾個受傷的同誌,他帶著那些同誌正朝這邊運動。牟老師,那些同誌急需救治,你看,設法安排一下。”

牟思考片刻後說:“十幾個,隻好暫時住在我家吧,比較隱秘,擠一擠,勉強住得下。”

陳:“那好,你給老爺子說說,爭取他的支持。”

牟:“嗯。”

陳:“我們走後,那個叫鄧倚林的團練隊長有何反應?”

牟說:“聽鄉下農友們說,當天晚上鄧和嚴賁走後,他們緊張了一段時間,沒想到,沒人過問,日子平平穩穩地過來了。”

陳分析:“看來並不是所有團練都是反動的,他們之中也有人理解我黨主張,同情革命。”

牟:“嗯。”

陳:“牟迪韞同誌,我在回來的路上想,等這些同誌傷愈後,分散到鄉下農友家裏,以後成立一支我們自己的遊擊隊。”

牟:“那好哇,隻是缺少武器。”

陳:“他們隨身有一些,槍嘛,以後想辦法。這裏黨員同誌有好幾位,傷病員中也有黨員,我們先成立支部,把組織建立起來,以後在農友中相機發展。行動上,利用嚴聖舉的特殊身份,探探鄧倚林的口氣,如果有爭取的可能,把他爭取過來,到時候人有了,槍也有了,多好!”

牟:“好!我們一起努力。”

陳:“我倆明天找幾個農友,準備幾副擔架,到路上去接接傷員吧。”

牟:“好。”

深秋的夜晚,有些涼意,一行人,靜悄悄的,有的拄著拐杖,有的扶著同行人的手臂,步履蹣跚,額頭的汗珠不停地浸出,但他們不敢呻吟,咬牙堅持,下山後,與前來迎接的同誌相遇,重傷員上擔架,十幾裏小路,走了兩個多時辰,及至天亮,才沿河邊的竹林,緩緩進入牟府。

陳致為才從這群受傷的遊擊隊員嘴裏得知了大致情況,《挺進報》的問世,引起重慶國民黨高層的極大關注,層層下死命令,限期破案!“二處”的特工利用紙張流向的線索,很快就取得了進展,先後抓捕十餘人。川東特委遭到嚴重破壞,握有核心機密的負責人叛變,敵人順藤摸瓜,華鎣山上很多黨員被捕,其中婦女黨員被捕的就接近二十人。

不得已,華鎣、合川的黨組織,倉促舉行暴動,敵人迅速從宜昌、東川調來部隊,又把當地的保安團、警察、國民兵組織起來,拚湊成“暫編師”,重兵圍剿,殘酷鎮壓。遊擊隊裝備簡陋,缺少補給,根本不是敵人的對手,很多黨員、戰士在戰鬥中受傷、犧牲。革命很快進入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