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夫人先前,常常瞞著曹操派人贈送丁氏東西。一是她有時候覺得丁夫人挺可憐的,還有一層意思,這樣做也是對丁氏的一種暗示,暗示她不要生出異心。卞淑曼被策封為王後,便隨即派人把丁氏接來。卞王後親自到魏王府大門口迎接丁夫人,攙她下了車,攜著丁夫人的胳膊走進自己的屋裏。還像以前那樣,自己坐下位,讓丁夫人坐上位。卞王後心想:“慶祝丕兒兩月生日時,你鐵青著臉不往前站;現在,我是笑著讓你往前麵站的。常言說得好,風水輪流轉,轉成我是主人你是客了……”
丁夫人很歉意:“我本是被廢之人,卞王後如此待我,讓我誠惶誠恐……”
卞王後對丁氏的話還是很受用的,表麵故作謙恭地說:“大夫人先進曹家門庭,我理應如此。”卞王後心想:“原來我稱呼你大夫人,你就斥責我。現在我叫你大夫人,也算是高看你了。你不是夫人了,我卻成了王後。這人哪,得意時就得悠著點,不能太張狂了。”卞王後還像以前那樣待奉丁夫人。用完晚餐,卞王後親自把丁氏送到給她安排的臨時住處,臉上的表情,既有慈善、甜蜜,還有幾分愜意。
曹操對卞王後的處事非常滿意,其他侍妾都誇卞王後胸襟博大,她們一點也不用擔心王後會對她們有什麽惡意了。曹府上下人等紛紛稱讚卞王後心地和善。
曹嬤嬤小聲對曹知說:“哥,我們王後是在回應先前被羞辱之怨呢!”
曹知說:“休要胡說八道,我比你能看透事情,像咱夫人根本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
卞王後依然自律,依然儉省,家人感覺卞王後還是以前的卞夫人,還是那樣和藹可親。
魏王又出征了,卞王後天天惦念。她擔心自己被冷落了。
那天,早起喜鵲就站在院外柳樹枝上“喳喳”地叫。
半下午,魏王出征回府,喜氣洋洋地叫卞王後:“卞淑曼,夫君要送給你們些禮物。你看,我帶來了什麽?”他打開一個精致的掐絲寶盒,映著窗外的陽光,盒子裏的寶珠熒光閃閃。
卞王後正在做針線,忙放下針線給夫君倒茶。
曹操愛撫地拉過夫人的手:“夫人先選。”
卞王後笑笑道:“我有你原來送我的鳳玉,一直佩戴在身,無論再好的寶物,我都不稀罕了。”
曹操堅持讓她挑選,她隨便選兩個中等的寶珠,而後把盒子蓋上遞給魏王:“多謝王爺抬愛。”
曹操問她為什麽不挑選最好的。
她回道:“選上等的顯著貪心,選下等的那是虛偽,所以選中等的。”
曹操聽後親切地撫著她的後背讚道:“我的卞淑曼真是通達事理的人呢。”
晚飯後,曹操讀了會書,拉著夫人入睡,看見**換了新被褥,問道“咱以前用的被子呢?”
卞王後笑笑:“那些被子太舊了,我自己用。今天王爺回來了,我特意換了新的。”
曹操堅持用原來的舊被子:“夫人知道我的習慣,對自己用過的衣服被褥,像對自己反複把玩過的詩歌一樣,越久越有感情,從來不想輕易舍棄。衣服被褥破了爛了,我總是讓你洗洗補補,接著再用。怎能說換就換呢?”
卞王後怎麽會不知道呢,許多普通官員人家都燃燒香料來除穢氣,可魏王府卻不準家裏燃熏香料,把香料擱在衣服裏麵也不行,隻許用廉價的楓膠、蕙草作為香料的替代品。卞王後總是夫唱婦隨,她從來不穿上等絲絹衣料。從嫁給曹操時起,衣服上都沒有過什麽花邊裝飾,房間從來不擺珠寶玉石。與其他侍妾比,甚至,她是最儉省的,曹操對她十分滿意。卞王後不爭強好勝、待人熱情大方。這樣做,她認為有宜於樹立丈夫在亂世中的清廉形象,對成就他的事業,能起到一定的輔助作用。她疊好新被子放起來,又拿出曬好的舊被子鋪到**。
曹操捋著胡須誇她:“我的王後怒不變容,喜不失節,見寶不貪,實在是最難為。”
一陣親熱之後,卞王後揉著夫君的腹部,仍無睡意。她心裏有事要給魏王講,這件事她已經考慮了好些天了,她想著一定得給魏王說說。
那天她的弟弟卞秉來看望她,卞秉哭著向姐姐訴苦:“我一直隨魏王南征北戰。雖然軍功卓著,官職卻一直得不到提升。功勞不如我的人都封了侯,我卻隻當了個別部司馬。”弟弟看望她幾天後,她到弟弟家看了一趟,安慰了弟弟。那天,她見弟弟由於官職卑微生活確實有些拮據,卞王後很不忍心,也止不住流了淚,這可是她的親弟弟呀!
現在夫君出征回來了,她忍不住向丈夫提出了給弟弟加官的請求。
曹操答道:“他是我的妻弟,所以我不能給他太大的官爵。”
卞王後也不好再說弟弟官職的事了,她又試探著對曹操說:“王爺,既然不能授卞秉與他功勞相符的官職,就賜給他些財物吧。”
曹操說道:“你暗地裏給他些東西,也就行了。要我公開賞賜,有些不妥,怕眾將不服啊。”
卞王後看曹操是這種態度,心裏感覺很委屈,但又不能當真自行作主給弟弟什麽財物,委屈得背過身子落淚了。
曹操撫著她的背安慰:“我的卞淑曼不要難過,我會選擇合適的機會考慮這件事的。”
卞王後晚上做了個夢:他弟弟卞秉與兒子曹植同時掉進了渦河裏,兩人都在一露頭一露頭地喝水,都奄奄一息。她手拿一根長竹竿,想同時救出他倆,可兩人分別在兩處。她把竹竿遞給了兒子曹植。夢醒後,她發現鼻窪裏還有兩道熱淚……
第二天,她派曹植到弟弟卞秉府上做了撫慰,沒再向魏王替弟弟求情,生怕說多了魏王生氣。
曹操對卞王後的處事很滿意。
卞王後看曹操高興,就拿出兩顆山參說:“這是植兒作戰回來捎給你的,讓你保養好身體,求你原諒他……”
曹操又沉默良久。
曹丕去給父母問晚安,走到門口,聽到父親母親正在說話。隻聽父親說:“我對你做事非常滿意,這件事讓我進一步看到了你寬容善良的心……”
母親說:“有句話我早想給你說,說了怕你生氣。”
“放心講。”
“咱植兒仿你愛喝酒,優點還是很多的。你原諒他了吧?”
“自己兒子,還有不犯錯的,我早原諒他了……”
“你感覺咱植兒比其他兒子怎樣?”
“除了愛喝酒,比其他孩子還是優秀的。”
接著是母親欣慰地笑聲:“上次出征誤事,植兒非常難過。夫君哪,你該安慰一下他了。”
曹操沉默良久:“要不,就改任他臨淄侯吧。臨淄在平原郡的東邊,比他以前的封地平原郡富足些。再說,臨淄是個古老的城市。西周時,臨淄是齊國的都城,當時就是一個人口稠密、經濟繁榮的大城市……”
曹丕心裏“咯噔”一聲,母親始終偏向弟弟曹植,這將對自己登上世子之位非常不利。他感到很委屈,反思自己,對父母一直小心謹慎行事,為什麽就不能取得父母的歡心哪?曹丕想起父親常說的“人生就是一場殘酷的博弈”的話,感覺自己在博弈中總是處於下風。他生出一種悲傷的情愫,用力睜兩下眼,淚沒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