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秋夜晚,玉兔東升,碧空萬裏。

曹丕客廳裏,燭光閃耀。

父母親兩天前去了洛陽,曹丕乘機約來了司馬懿、陳群、吳質、朱鑠。這四人在曹丕身邊號稱“四友”。司馬懿、陳群的政治才能以及謀略公認是漢魏謀士和大臣中的上上人選。吳質心計深沉,文才也佳,朱鑠的官位是中領軍,身居要職。

父親平時在家,嚴禁王子與朝臣私交。今晚五人難得一聚,恰逢中秋,五人格外興奮。燭光映著五人放著光亮的額頭。隨著筷子的擺動與酒杯的起落,客廳裏伴隨著“吧唧吧唧”咀嚼聲與“哧溜哧溜”的飲酒聲,五人悄悄的話語像窗外習習的秋風不斷。

削瘦的朱鑠“咕咚”飲口酒咧開嘴“哈”了一聲道:“我守衛鄴城,最看不慣楊修、丁儀,自以為結交了平原侯子建,眼睛都翹到天上了,一副誰也瞧不上的模樣……”

司馬懿拉拉朱鑠衣角,吳質擺了一下手,兩人幾乎同時製止朱鑠:“小聲,以防隔牆有耳。”

司馬懿講了魏王的情況與他在魏王身邊對曹丕的讚美,說沒看出魏王對副丞相有什麽討厭的表情。

禦史中丞陳群談了他向魏王提建議加重刑罰時,趁機談了副丞相(曹丕)治理鄴城的成效。

遷為元城令來鄴城述職的吳質,透露了曹植曾寫《與吳季重書》,期冀我能為他出力,我即作《答東阿王書》,申明“伏虛檻於前殿,臨曲池而行觴”,借“儒墨不同,實難從命”搪塞過去。

曹丕忽靈靈地轉動著眼珠看著大家,倒立的劍眉拉平了許多。他給每人倒酒表示感謝。

人情親密,喝酒開懷,氣氛融洽,曹丕不知不覺喝高了。他喟歎由於瘟疫徐幹、陳琳、應瑒、劉楨遭受不幸,都相繼去世,說著說著竟然嚎啕大哭。哭得鼻涕扯得長長的:“我空活三十多載,徒有大誌,一事無成……”

四人忙開導他,勸他節哀。司馬懿勸道:“曹公子才能出眾,仁慈寬厚。魏王隻是覺得你的詩賦不如平原候,我會趁合適的時候把你寫的《燕歌行》與《與吳質書》讓魏王看,看了他就不會小看你的文學才能了。”

同一天晚上,曹植的客廳裏,也是燭光搖曳。

客廳裏坐著楊修、邯鄲淳、丁儀、丁儀弟弟丁廙。曹植帶頭喝,五人興致高,談興濃。

曹植一邊飲酒一邊吟詩,慷慨激昂:“……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長驅蹈匈奴,左顧淩鮮卑。……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楊修邯鄲淳四人拍手叫好,舉杯相慶。

楊修讚道:“好詩好詩!不加雕琢,音節婉約,情致流轉,詩中含有偉大的理想和抱負,洋溢著樂觀、浪漫的情調!”這楊修在曹操身邊辦事,對曹操的言行舉動、思想感情最為了解,深知曹植的文才受到了曹操賞識。曹植也知道楊修的地位和作用,並欽慕他的才智。雙方主動靠攏,建立起不同尋常的友誼。曹植曾給楊修的信中說:“數日不見,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你,我們兩人別後的愁思應該是相同的。”

邯鄲淳讚道:“子建聰明通達,學富五車,才華卓異,文章絕倫,又深得魏王信任,前途無量!”

邯鄲淳,字子淑,潁川陽翟(今河南省禹縣)人。三國時代魏國文學家、書法家,鄴下文人之一。邯鄲淳文字成就除散文外,還撰有《笑林》三卷。《笑林》是我國古代最早的關於笑話方麵的專書。內容大都是一些短小精煉的諷刺性笑話。赤壁之戰後,邯鄲淳隨曹操來到鄴城,曹操的兩個兒子曹丕、曹植爭著與邯鄲淳結交。曹丕請父親讓邯鄲淳作自己的文字侍從,曹植也求邯鄲淳甚急。曹操偏愛曹植,命邯鄲淳往見曹植;曹植大喜過望,熱情隆重地接待了邯鄲淳。

丁廙誇道:“平原侯的詩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又有一副寬厚仁慈的胸懷。魏王百年之後,平原侯若能為王,實乃魏國臣民之福哇!”

曹植哈哈大笑:“喝酒,我敬各位一杯,先喝為敬,我先幹了。”言畢掩袖仰麵喝下。

丁儀道:“我一直傾心於平原侯,不斷向魏王進言,立子建為世子。我弟弟丁廙很有才學,深被魏王賞識,他也不斷向魏王進言,‘普天之下的賢人君子不問少長,都願意為平原侯效死。這是上天的賜與,要大魏事事綿延,永無窮盡’這話說到了魏王心坎上,說得他哈哈大笑。”

這丁儀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丁儀(?一220年),字正禮,沛國(治今安徽濉溪)人,丁衝之子,丁廙之兄。丁儀的父親丁衝,向來和曹操要好,曾經勸曹操迎接漢獻帝,被曹操所采納。他為曹操立下大功,曹操也一直很感激丁衝。建安中期,丁儀與曹操的長女清河公主曾有婚約,這丁儀傾向曹植,是出於對曹丕的怨恨。曹操打算把愛女清河公主嫁給丁儀。一次,曹操征詢曹丕、曹彰、曹植的意見。清河公主長曹丕幾歲,小時候常領他玩耍。曹丕認為得對姐姐的婚事得負責任,見父親問,道:“丁儀有隻眼晴斜視,姐姐嫁他不會有幸福的。我覺得不如嫁給伏波將軍夏侯惇的兒子夏侯懋,這樣親上加親更合適。”曹操就把清河公主嫁給了夏侯懋。”後來,曹操召見丁儀,交談之後,十分欽佩,相見恨晚,事後給卞夫人說:“像丁儀這樣的人才,就是兩隻眼晴都瞎了,也應該把女兒嫁他。”丁儀也確實了得,有才幹,又頗有思想家的豐采,他寫過一篇《刑禮論》,文章兼取儒、法兩家之說,一方麵強調先禮而後刑,同時又指出,所謂禮決不僅僅是叔嫂不親之類的倫理規範,而是必須別男女,定夫婦,分土地,班食物,要先行把這些維持社會生活正常運轉的種種必要條件安排好,然後才去懲罰那些不合於正常秩序的言行。

丁儀聽曹植說了關於自己婚事的前後情況,恨曹丕從中作梗,好事未諧,於是便倒向了曹植一邊。哥哥傾向曹植,弟弟丁廙也自然傾向曹植了。

這時候丁儀深得曹操信任,很是得勢,群臣怕他,不敢正眼相視。後來崔琰自殺,毛玠獲罪,丁儀起了很大的蠱惑作用。丁儀給曹植所講的話絕非妄語,他們兄弟確實不斷向曹操舉薦曹植。曹植得到了丁儀兄弟二人的支持,確實十分有利。

曹植道:“今天中秋之夜,花好月圓,良辰美景不可虛度。我們到院中一邊飲酒一邊賞月豈不快哉!”

眾人響應。

曹植命人把酒菜移到院中葡萄架下。

月上中天,藍天一碧如洗。月華如水,空中似有千萬根銀絲飛動。

曹植手把酒杯,吟道:

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婦,悲歎有餘哀。

借問歎者誰,自雲宕子妻。

夫行逾十載,賤妾常獨棲。

念君過於渴,思君劇於饑。

……吟畢,舉杯喝酒,酒順著嘴角流下,下麵的衣衫濕一大片。

邯鄲淳鼓掌,楊修叫好。丁儀道:“趁此機會,我獻詩一首,供諸位欣賞。”他咳嗽一下,清清嗓門:

“初秋涼氣發。

庭樹微銷落。

凝霜依玉除。

清風飄飛閣。

朝雲不歸山。

霖雨成川澤……”

丁廙擺手阻住丁儀:“哥,這首詩是平原侯贈你的詩,如何拿來裝潢門麵?”

邯鄲淳道:“丁儀的做法與我《笑林》中《山雞獻楚》一個味道,不辨真偽,以假當真。”

眾人大笑。

曹植道:“今夜好不盡興,走,隨我乘車賞月,徹夜不眠,如何?”

四人紛紛響應:“好好!”他們攙著東倒西歪的曹植,隨他到魏王宮門前。把門衛士向前攔阻,曹植道:“你敢攔我,我殺城南門衛士的事,你難道沒聽說過嗎?”

守門衛的士讓他們進入。

曹植領大家來到魏王宮後庭,命公車令套上王室的車馬,要出門賞月。公車令不聽,楊修道:“連子建王子你也敢攔阻?不想照辦是嗎!”

後庭侍衛套上車馬,扶著曹植上車。曹植命侍衛驅車直奔鄴城魏王宮西大門司馬門而去。

楊修一看不妙,忙與邯鄲淳丁儀兄弟共同攔阻:“魏王有令,司馬門是禁門,隻有帝王與魏王舉行典禮才能行走。走此門,犯死罪。”

曹植“哈哈”大笑:“諸位莫怕,帝王、魏王走得,我們為何走不得?但走無妨!”

丁儀一看勸阻不住,就知道曹植又喝醉啦。如不阻止,就會滿盤皆輸。他與楊修極力勸阻,遭到曹植高聲謾罵。邯鄲淳早派人叫曹丕去了。現在魏王夫婦不在家,估計能管住曹植的,唯有曹丕了。

一會來人報:“副丞相傳話,平原侯性格乖張,他勸不了,各位如阻止不了,就任他所行吧……”

曹植乘馬行至鄴宮西門,口吐白沫,手持寶劍,喝令開門,道:“我是魏王兒子,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公車令聽說曹植先前曾殺過南城門衛士,知道他說殺人,絕非兒戲,害怕被他殺掉白白丟掉一條性命,命侍衛不再攔阻。守門侍衛不敢不開。但打開之後,公車令立即向曹丕報告。

楊修四人看勸說不住,怕牽連到自己,趁侍衛攔阻的功夫離曹植而去了。

曹植借著酒興,私自坐著王室的車馬,擅開鄴城魏王宮西大門司馬門,在禁道上縱情馳騁,一直遊樂到金門……

曹植被涼風一吹,嘔吐了兩片,頭腦清醒大半,發現自己已經從司馬門跑到鄴城的金明門了,嚇得東倒西歪趕緊回府。

中領軍朱鑠,根據副丞相命令,派快人快馬到許昌報告魏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