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魏王在鄴城住的時間比較長,他是鐵了心要解決世子之位的事情。

司馬懿認為火候到了,應該對曹丕再次伸出援手了。魏王總認為曹丕文不如曹植,司馬懿把曹丕寫好的兩篇文章早早存好。某日,他趁魏王高興的時候,讓他看了曹丕的兩篇文章。一篇是曹丕在擔任五官中郎將期間所作的《燕歌行》。

曹丕愛好文學,並有相當高的成就。《燕歌行》是一篇優秀的七言詩。

“別日何易會日難。山川悠遠路漫漫。鬱陶思君未敢言。寄書浮雲往不還。涕零雨麵毀形顏。誰能懷憂獨不歎。耿耿伏枕不能眠。披衣出戶步東西。展詩清歌聊自寬。樂往哀來摧心肝。悲風清厲秋氣寒。羅帷徐動經秦軒。仰戴星月觀雲間。飛鳥晨鳴。聲氣可憐。留連懷顧不自存。”

此詩從“思婦”的角度,反映了東漢末年戰亂流離的現狀,表達出被迫分離的男女主人公內心的怨憤和惆悵。全詩詞不雕琢,音節婉約,情致流轉,細膩清越,纏綿悱惻。明清之際的王夫之曾盛讚曹丕詩“傾情,傾度,傾色,傾聲,古今無二”。

曹操觀看品味,撚須頷首。

司馬懿不失時機地又向曹操獻上了曹丕的《與吳質書》:

“二月三日,丕白。歲月易得,別來行複四年。三年不見,《東山》猶歎其遠,況乃過之,思何可支!雖書疏往返,未足解其勞結。

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邪?昔日遊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謂百年己分,可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頃撰其遺文,都為一集,觀其姓名,已為鬼錄。追思昔遊,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為糞壤,可複道哉?

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誌,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詞義典雅,足傳於後,此子為不朽矣。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誌不遂,良可痛惜。間者曆覽諸子之文,對之技淚,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為繁富。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昔伯牙絕弦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諸子但為未及古人,自一時之儁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後生可畏,來者難誣,然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

建安二十年215後,陳琳、應瑒、劉楨、徐幹等先後為疫病奪去生命,曹丕手編陳琳等的文集。編完,不勝感慨,作《與吳質書》。這篇文章,談到建安七子中的四位以及其他親友忽然遭瘟疫而死的情況,表現了直視死亡的勇氣與內心更深一層的痛苦。一方麵,他傾訴了對人間痛失才俊、自己痛失知音,而感到難以抗拒的孤獨與悲哀;另一方麵,“既痛逝者,行自念也”,想到了自己的人生。年齡已經增大,心中所要辦的事情千頭萬緒,時常有所思慮,以至整夜不眠,誌向和意趣什麽時候能再像過去那樣高遠呢?已經變成隻不過沒有白頭發的老翁了。

此文貫串了《典論?論文》的精神,哀歎人生的短促,字裏行間,充滿著懷舊的真情實感。當然在曹操依然掌握著大權的時候,曹丕隻能向吳質這位同類披露胸懷。

曹操看了曹丕的文章,深深被打動了,讀了此文,他深受感染,不覺流下淚來,對曹丕有了新的看法:“子桓文才不輸子建啊!”他對曹丕的文才武略開始有了深一層的喜歡……

但曹操對曹丕仍有不雅的認識,總感覺他為人刻薄寡恩,陰沉多變。這一點,曹操從曹丕飄逸的頭發,劍樣的立眉,寒星般的眼光看出一二。

曹操仍然猶豫。賈詡,老成持重,不偏不倚。於是曹操召來賈詡,屏退左右,詢問賈詡意見:“我想立後嗣,當立者誰?”

賈詡城府甚深,平時內心傾向曹丕。他暗暗思忖:“現在魏王當麵發問,如果一味為曹丕說好話,結果會適得其反。”他便默然不答。

恰在此時,曹丕兒子曹睿拜見爺爺奶奶。曹操指著賈詡道:“孫兒你可認得他是何人?”

曹睿道:“這位長者本是智多星賈詡賈大人。”

曹操大驚:“你怎麽認得他?”

曹睿道:“凡是見上一麵的官員,我都熟記於心。”

曹操大喜:“有我孫兒,魏國自少可傳三代矣!”

卞王後把曹睿喚走。

曹操笑笑回過頭來,問道:“賈先生,我向你請教問題,你為何一言不發?是我的品行不能讓先生信服嗎?”

賈詡道:“豈敢,豈敢。啟稟魏王,臣下正在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呢,所以不能立即回答您。”

曹操問道:“你思考什麽嚴肅的問題呢?”

賈詡說:“臣下一直在想,當初袁紹、劉表父子由於立儲不當,而使兩個兒子反目成仇,導致失敗的事。魏王應當吸取他們的教訓啊。”

袁紹有三個兒子:袁譚、袁熙、袁尚。袁紹偏愛小兒子袁尚。袁紹死,未立嗣子。逢紀、審配與袁譚不謀,偽造遺命,立袁尚為主。到後來,兄弟分裂,袁譚、袁尚兵戎相見,互相攻殺,終於被曹操消滅。

劉表有兩個兒子:劉琦、劉琮。劉表先是偏愛劉琦,後來又不喜歡他了。劉表死,立劉琮為嗣主,劉琦十分不滿。曹操南征,劉琮投降,劉琦追隨劉備,兄弟倆分道揚鑣。

對於袁紹父子、劉表父子之事,曹操洞若觀火。賈詡含而不露,意思卻十分明確:一是及早立嗣,避免是非;二是立長子、立嫡子,自然選擇,避免爭奪。

曹操聽後“哈哈”大笑,他明白賈詡的意思是勸他不要像袁紹那樣廢長立幼。

他反複思考,認為治理國家需要的是政治家,子桓的性格也許更符加合治國的要求。再加上曹操出於長幼有序的考慮,最後確定了曹丕做王位的繼承人。

晚飯時,曹操歎息著再次對對前來問安的曹丕說:“昂兒、衝兒早早離我而去,是我的不幸,卻是你的大幸啊。”

曹丕聽了,仍感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