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10月,天高雲淡。魏王七尺銀安寶殿內,大臣跪立兩旁,宮內一派肅靜。
曹操頭戴串珠冠帽,氣宇軒昂地安坐在龍鳳鳥獸紋路的銀飾寶座上,發布了立世子令:立曹丕、字子桓為魏國世子。
“魏王英明!”
“恭賀世子!”
曹操立曹丕為世子,何夔為世子傅。史書記載,何夔與毛玠是好朋友,原是曹丕的支持者。
這篇令文中的幾句話,好像是說給曹植等人聽的:“當初諸子都被封為侯爵,唯獨子桓沒有受封,而任命他做了五官中郎將,這其實就是暗示他要被立為世子啊!”
東漢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31歲的曹丕終於被曹操立為魏王世子。
太子宮提前建好了,在等著它的主人入住。曹丕第二天早早來到專門為他建造的太子子宮,身著太子冕服,玉質的冕旒珠在眼前晃來晃去,晃得他暈暈乎乎的。心中有一股欣喜的潮水幾乎要濺出來。他想跳,想唱,想吼,他努力抑製住自己的激動情緒:自己在博弈中終於勝出,這本該屬於他的,不應該也不能讓人搶走。
侍中辛毗第一個來世子宮,向他表示祝賀。很多人都幫了曹丕,辛毗是堅強支持者之一。曹丕看看四周無人,激動得抱住了他,興奮地說:“辛先生,謝謝大家對我的支持!”
世子宮內不算太寬敞,正對門靠牆是一個三尺高地台子,台子上擺著雕刻著虯尾圖案的條型文案,文案上放著文房四寶。台下麵兩邊靠牆分別擺著兩條長形文案,是世子貼身屬官辦公的地方。
曹丕在席墊上坐下,撫撫文案,試試座席,文案座席隻是新的罷了,還沒丞相府的高雅。
“嗯忒”門口有咳嗽聲。
“魏王駕到,閑人回避……”
侍中辛毗慌忙回避。
曹丕慌忙迎父親到門口,屈膝跪倒:“不知父王駕到,有失遠迎,望父王贖罪!”
曹操道:“挺身。”他徑直走到太子正座坐下。
曹丕忙倒上茶水,一旁侍立。
曹操隨手翻看一下桌案文書。但見長條文案擺著《詩經》《漢樂府》《左傳》《國語》《戰國策》《史記》《周禮》《漢書?藝文誌》……他禁不住微微一笑,頻頻點頭,囑咐道:“除了看這些書,要重點研究周公旦所著的《周官》(《周禮》)。此書記載了秦朝以前社會政治、經濟、文化、風俗、禮法各種製度,所涉及內容無所不包。要多學習研究,學以致用。”
曹丕垂手站立:“父親教訓得極是,孩兒一定銘記在心。”
曹操道:“你過來靠近我坐。別對麵坐。”
曹丕挪過去,感覺特別別扭,從記事起,他都是一旁垂手站立,打小時從來沒離父親這麽近坐過。
曹操道:“我讓他們晚來一時,就是想教教你如何做好世子。現行術類繁多,農術、兵術、天文術、藥術……這些是實用技術。縱橫術、厚黑術……是治國為人處事之術。時下人議論,厚,臉皮厚,劉備呂布是也,到處投主;黑,心黑,心壞,奸詐,殘忍,說劉邦與我是黑的鼻祖;還雲,孫權是又黑又厚;大謬矣。厚是在不利時能隱忍退讓,順時而化。我出身低微,討厭貴族,提倡唯才是舉,重用賢人,因此我討厭鬼穀子、劉備之流依附權貴的做法。我根據古人行事與自己的體會,集幾十年的心血用隸書寫成《隱控術》一書。書內包括七十二控術、八十二要義,並包含對各控術詞條的詳解、細則、案例……我平時給十七個兒子七個女兒都講過。給男子講得多,給女孩隻講些孝、順,省、溫、容等很少的內容。隻是你們未曾留意罷了。今天給你講一下《隱控術》一書的綱要大意。此書不求流傳於世,隻求單傳世子,我與你母親保管,日後誰繼承魏王位,此書才傳給誰。”
曹丕兩道倒立的劍眉混如黑漆,細眼睛裏射出寒星般的光澤,心中一涼,才明白,別看現在自己是世子,但最後繼承王位的還不一定是誰呢!這樣一想好不悲傷。他唯恐父親看出,趕忙壓壓不快。他又想,自己畢竟登上了世子寶座了,畢竟父親給自己傳授家書秘訣了,還是應該慶賀的。
曹操看看曹丕,見他並未不快,便道:“萬事皆有變數,如果一味等著好事砸到自己頭上那是頂級傻瓜。”
曹丕暗想:“這一點你不講,我也在努力做著,例如,做世子,登王位,我一直積極主動努力地追求著。”
曹操道:“隱控術第一條曰‘廣涉獵’。此條不用多講,你文案上擺很多書,你們兄妹大都能做到。第二條曰‘思想控’。天下有關對人事的掌控學問,如孔子、孟子、莊子、墨子……還有從海外傳來的大乘佛教、藏傳佛教,都是用思想對人的控製。欲成大事者要選用一種聖人思想或者自己創造出一種思想,用來教育國民、部下,從而達到對其掌控的目的。我的體會是以孔孟積極治世主張為主,兼用莊子‘順其自然’意識。三曰‘七仁三法控’。韓非子法治”,與孔孟的禮治仁治各有利弊。法治統治見效快,禮治仁治控製統治長久。隻用法治顯著沒有人性,隻用仁治禮治則顯著無威。我的施政體會,七分禮仁三法治較好。
曹丕大驚,他越來越感到了父親的偉大。這些說辭無論在哪本書上都是未曾見過的。曹丕擔心忘了,忙提筆鋪紙。
曹操搖手,道:“隻能心記,不能外傳。”
曹丕放下筆。
曹操接著講道:“隱控術四曰‘大向控’。就是說一個人一切行動都要圍繞著自己確定的大目標努力。有益於大目標的一切言行都是正確的,不宜於大目標的一切言行都是錯的。我的大目標就是華夏一統,我想在有生之年完成統一。如果大業未竟,你們兄弟還要繼續努力。你看名徒眾多被稱為謀略家、縱橫家有通天徹地智慧的鬼穀子王詡先生,他的學問雖有排兵布陣之法,但最根本的是通過控製國君後施行的分化聯合之術。今天控製這個,明天幫助那個,無始終如一的大目標,這樣不會取得很大的基業。”曹操停下喝口茶。
曹丕用驚奇的目光看著父王,他沒想到父親竟然思考如此深刻。不過,他想,自己始終都是圍繞著大目標努力的呀!
曹操繼續說道:“隱控術五曰‘瞞心誌’。漢高祖劉邦最掌此術要義,遇事愛問‘為之奈何’,不輕易表露自己心誌,其實他心中早有主見,是讓別人替自己講出。辦一些懸疑之事,更要表明是某人的意見。此法易遭世人誹謗‘奸詐’,你看,那些直筒之人有不失敗的嘛!隱控術六曰……”
“啟稟魏王,司儀屬官到齊了。”
曹操道:“先讓他們在門外等候——隱控術六曰,‘分化控’。就是說,你的部下全都團結一心未必是件好事。要讓他們之間有些罅隙,才能人人忠心事主。如果部下團結一心,他們就會逆上謀反了。隱控術七曰‘四項控’。就是說行事前先權衡“利”“弊”“得”“失”孰大孰小,“利”“弊”再各分成兩項,便成四項。對於“利”這一項要想法如何助順怎樣克逆,“弊”這一方要想法如何助克順而助逆。利大者或經過克逆而能轉化為利者就為之,反之則不為,或等可行時再為之。隱控術八曰‘揚長’控。凡是自己想用的人,無論醜俊、好壞、勤懶、強弱、靜躁……都有可用之處,用人要揚長避短。隱控術九曰‘催短’控,此項也叫捧殺控。就是把你心恨之人使勁往高處抬舉,讓他飄飄然盡顯醜惡。常言雲,天狂有雨,人狂遭禍,不用你動手,他會自取滅亡。你要永遠記住,別人誰也整不垮你,整垮自己的隻能是自己。”
曹丕仔細審視父王,看他的細眼裏射出的是刀似的光芒,發自內心對他有種怯意。或者說以前對他的畏懼感更大了。他原先曾暗暗得意自己的才能。今日聽了父王教誨,才知道自己與他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不可同日而語也。
曹操往兒子身邊更近些,小聲道:“隱控術十曰‘隱忍控’。就是在環境條件人際關係諸方麵都不利是,定要潛龍勿動。隱控術十一曰‘綜合控’。就是做事要綜合考慮各方情況,包括天地人文環境諸方人等,均考慮在心,不能顧此失彼,不能疏漏一隅。……”
“先說這些綱要條目,你要悉心體會。總之,要運用隱控術,綜合控製人與局麵,最後走上成功。我遍觀世人所著治國掌控之學,雖各有千秋但都有偏頗。例如劉備諸葛亮之流,用“厚臉皮”之術四處投靠新主,等條件成熟突然言而無信搞個襲擊,獲得一席之地。還有劉表馬岱北烏桓都是偏激之人用偏激之法立於天地之間,不足患也。當世最需要最需要防止的人就是孫權,他這人有劉備的厚臉皮,看著不行就送表求和,有利時就襲擊荊州。其實他有我隱控的一麵,他善於用‘七仁’‘三法’之法治理,能存長久。但他仍屬偏激之人,不能成其大事。”
曹丕感覺父親確實是個偉大的人。
曹操讓曹丕下去高台,對外喊道:“傳屬官儀式章服人等晉見。”
“諾。”隨後,侍中辛毗、世子傅何夔,世子中庶子鮑勳,司空掾屬陳矯到世子府垂手兩邊站立。
這侍中辛毗、世子傅何夔都是飽學之士。中庶子鮑勳更是大有來頭。鮑家對曹家有著大恩,當年青州黃巾軍進攻兗州,刺史劉岱不聽鮑信所勸貿然出戰,兵敗戰死。隨後鮑勳的父親鮑信把曹操迎為兗州牧。後在與黃巾軍交戰期間,鮑信為救曹操不幸戰死,曹操追記功績,賜封鮑勳為丞相府掾屬。再加上鮑勳為人剛正不阿,秉公執法,自身清正廉潔,因此曹操特命鮑勳為世子中庶子,以輔佐曹丕。這陳矯,字季弼,廣陵東陽人,平時脾氣好,隨和,臨大事,聰明謀略過人,被世人稱為豪傑。
屬官司儀先跪倒:“覲見魏王!”
曹丕、侍中辛毗、世子傅何夔,世子中庶子鮑勳,司空掾屬陳矯紛紛跪下:“覲見魏王!”
曹操對司儀道:“開始吧。”
司儀高聲托著長腔喊道:“世子給魏王叩拜——”
曹丕站起再跪倒叩頭。
司儀高聲拖長音喊道:“魏王賜世子印璽——”
由屬官傳給曹丕印璽。
“世子叩頭拜謝魏王。”
曹丕兩道倒立的劍眉混如黑漆,細眼睛裏射出寒星般的光澤,再叩頭。曹操離位。
“魏世子就位。”
曹丕入座。
“屬官覲見跪拜世子。”
屬官跪拜:“世子安好!”
曹操道:“爾等屬官精心事主,世子要忠心國事!”
“諾。”
“送魏王。”隨從跟曹操出世子宮。
曹丕望著遠處的天空,晴空一碧如洗,幾隻雄鷹再展翅飛翔。他感覺,自己就是那隻雄鷹,有更美的前景在等著他……
曹丕成了世子後,曹操的侍妾連同傭人紛紛向卞王後表示祝賀。卞王後正在寢宮縫補曹操的風衣,她咬斷線頭很平靜地說道:“子桓被立為嗣子,是他父親培養的結果。我作為母親,在教導兒子方麵沒有犯什麽過失就足夠了。他是長子被立為世子也是自然的事,我們母子都沒有什麽功勞,沒有值得讓大家祝賀的。”
晚寢時,環夫人把卞夫人的這番話傳到了曹操的耳朵裏,曹操動情地囑咐道:“你們都要學習卞王後博大的胸襟,她具有母儀天下的風度啊……”
司馬懿升任世子中庶子,佐助曹丕,曹操允許他參與世子大事。司馬懿“每與大謀,輒有奇策”,更加受到曹丕的器重和任用。
曹操聽人說司馬懿有“狼顧”之相,便對他有了疑心。一天,司馬懿出來世子宮在前麵走,曹操正好從他後麵大門出來,便故意叫他一聲:“仲達,慢行。”
司馬懿身子沒動,頭扭過來。曹操便大吃一驚。這的確是人們常說的“狼顧”之相。相傳,有“狼顧”相的人,心狠狡猾。曹操便對他有了猜忌。
見司馬懿的晚上,曹操作了一個夢,夢見三匹馬在同一個槽裏吃食。醒來後心中像被人捅了兩刀一樣難受。
聽說周宣擅長解夢,第二天,曹操命人把他找來,見那周宣年齡並不大,曹操心中多了幾分輕視。既然把他找來了,便隨便說了夢境。
那周宣閉上眼睛,手掐中指,口中念念有詞,後睜開眼睛,道:“‘槽’‘曹’諧音,‘三馬同槽’正意味著朝中有三個馬相馬姓親人,要對你形成威脅。”
曹操臉色驟變,他認為這是個不祥之兆。他左思右想,行馬的,名字含馬的,包括屬馬的沒有三個親人同在朝中做官的。最後想起司馬懿同他父親司馬防再加上他哥司馬朗三人同在朝中做官,正好就是三馬。
周宣走後,曹操便私下鄭重地叮囑兒子:“據我觀察,司馬懿不是甘為臣下的人,日後怕會幹預我們的家族之事。他有能力,隻能讓他做屬官,不可以讓他掌管軍權,也不能讓他當行政主官。”
曹操立曹丕後不久,將司馬懿由世子中庶子改任黃門侍郎、議郎。這一改任,讓司馬懿一肚子不高興,因為當議郎是閑職,等於被棄用。可他又不敢表現出來,在離開世子府與曹丕告別時,司馬懿眼含淚水,收拾自己的書籍一句話也說不出。
曹丕也很傷感。他送司馬懿到世子宮門口,道:“仲達兄,我離不開你的輔佐,我會想方設法調到我身邊的。”
司馬懿感激地說:“您是世子,千萬別再叫我兄長了。”司馬懿“狼顧”一眼曹丕,離開了世子宮。
曹丕看著司馬懿離宮的背影,心煩意亂,感覺自己失去了一條胳臂,世子宮也變得空空洞洞的。
晚上,夜很靜。郭女王滿麵春風,附他耳邊說:“老四又一次給父親認了錯,父親賞他三千戶,他的封地已經達八千戶。老三曹彰打了勝仗,喜壞了父親母親……”
曹丕似乎看到了譙縣渦河的水在翻滾奔流,自己在浪花裏漂流……
“啪!”窗外打來一隻飛鏢,飛鏢前頭帶張紙條。曹丕點燈觀看,上寫:德不配位,會得而複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