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皇後正在後宮縫補自己的內衣,曹嬤嬤笑眯眯對她說:“我聽說,魏王殺人了。”這曹嬤嬤是卞王後進曹家門的女傭,今年七十來歲,早成了女管家。他平時勤快,不離卞皇後左右,聽見稀奇事最愛向卞王後回報。

卞王後停下活計問:“殺誰了?”

曹嬤嬤道:“聽說楊修私傳軍令,再加上他平時驕傲放肆,魏王就以‘前後漏泄言教,交關諸侯並違背軍令動搖軍心’的罪名將其處死了。”

卞王後手指被紮破了,她心裏明白,是因為楊修幹預了選世子的大事,或者是魏王擔心楊修日後會對世子有不軌行為,就借他在漢中的“雞肋”口令事件將他處置了。對於斬殺楊修,卞王後感覺有失穩妥;對楊修的死甚至感到有些憐憫;因為楊修是自己喜愛的子建兒的支持者,他為曹植兒盡了心,出了不少力。

曹嬤嬤道:“還有讓您高興的事呢!聽說低胖子華三彪子也參與了私自傳說魏王將要收兵回營的事情,並且他玩忽職守鑄成大錯,魏王下令一並斬殺了他與他的管家高瘦子華鼠嘴。魏王同時斬殺兩位軍官的事,讓軍隊上下朝廷內外許多人驚心破膽,早傳得沸沸揚揚了。”

卞王後聽說殺了華三彪子與華鼠嘴,感覺心裏隱隱繃緊的那根繩子斷了。就像獵人失去了要捕捉的凶殘的野獸一樣,出了一口惡氣之後,可自己心裏反而放鬆得空空洞洞的。

她覺著自己應該為楊修做點事情,便以魏王夫人的身份給楊修母親楊彪夫人寫了一封信:

卞氏卞頓首。貴門不遺,賢郎輔位,每感篤念,情在凝至。賢郎盛德熙妙,有蓋世文才,曹家闔門欽敬,寶用無已。方今騷擾,戎馬屢動,主簿乃股肱近臣,征伐之計,事須敬谘。官立金鼓之節,而聞命違製,明公性急憤然,在外輒行軍法。卞淑曼當時亦所不知,聞之心肝塗地,驚愕斷絕,悼痛酷楚,情自不勝。夫人多容,即見垂恕。故送衣服一籠,文絹百匹,房子官錦百斤,私所乘香車一乘,牛一頭,誠知微細,已達往意,望為承納……她用清秀的文筆代丈夫補充說明了斬殺楊修的具體原因,那就是:官立金鼓之節,而聞命違製,雖於情不忍,卻勢不得已,不殺不可。

寫好信後,卞王後派人騎快馬送給曹操。曹操看信後哈哈大笑,捋著胡須連誇文采斐然,情意懇切。曹操回複:可當即派人送去。

這天,卞皇後在後宮看植兒派人給她送來的信,曹嬤嬤慌慌張張跑來說:“有人送信來,老家那棵桃樹枯死了。”

卞王後一愣神,針紮了手指。她吸吮了一下指頭。

曹嬤嬤小聲道:“丁夫人下世了。”

卞王後高挑一下嘴角又迅速拉直了,她說不清自己此時是什麽樣的心情,除了高興之外,視乎還有點淡淡的悲傷。她忙放下活計,迅速給曹操去了信,信中極力讚美丁夫人尊老養幼的功勞,提出,自己要親自主持辦理丁夫人的喪事。

曹操的確很難過。他聽到丁夫人下世的消息,心裏好像赤壁之戰後退軍站在空曠的原野上上,又遭遇了一場朔風那樣,感到孤獨、淒冷、悲傷。那時他獨自呆坐了好長時間。現在,他想一個人找個無人的地方痛哭一場。他想到隻從納了卞淑曼後丁氏所表現出的蠻橫、強勢、無禮……當時丁氏的作為讓曹操對她吃驚、不滿,甚至討厭……可由於昂兒的出事,讓這一切情緒化為烏有。他疼愛昂兒,繼而對養育兒子的母親就產生了歉意。這也許正是人們常說的由於愛那座屋子,就連帶憐憫了那個站在屋子上受了傷的烏鴉吧。對丁夫人的去世他非常痛心,感慨曹昂的死自己有很大的責任,丁氏一死,自己再無贖罪的機會了。一直到丁夫人去世,曹操還常常夢見她,常常夢到昂兒。聽到丁夫人去世的消息,大滴的淚水順著曹操的長髯一滴一滴往下滴,他想:“日後我到了陰曹地府見到子脩(曹昂的字),他若問我‘我的母親在哪裏’我該怎麽回答呢?”曹操,作為三國時期的政治家、軍事家、詩人,劉備被他追來趕去,孫權被他逼得出不了江東,智計百出的諸葛亮也對他束手無策。然而,他的糟糠之妻丁夫人,不但不怕他,反而在他麵前蠻橫無理,卻仍然讓他抱憾終身。曹操當即複信,讓卞王後辦理丁夫人的喪事。

卞王後對丁夫人的一切抱怨、警惕、仇恨,隨著她的去世統統化為烏有了。卞王後心裏常常繃直的那根繩子徹底地鬆懈下來了。她安排人把丁夫人的屍體移到許昌,親自為丁夫人選擇了墓地,安排了祭祀活動,忙了整整二十多天,把丁夫人安葬在了許昌城南。

卞王後站在丁夫人蒙著新土的墓前,心中默默念叨:“人死為大,最後再叫你一聲大夫人,那時,你做事也太過分了。我們幾個是妾,但是我們一樣有給婆母上墳的權力。你好不該那樣侮辱我們,現在輪到我給你上墳了,你終究不能再……”卞王後對於丁氏的死,感覺頭頂上吹走了一片烏雲,空曠之後心裏卻迅速產生了一陣空虛感。在丁氏活著的時候,她天天小心翼翼,擔心丁氏隨時會代替自己的位置。這種擔心反而讓她時刻保持一種動力,一種精氣神兒,正是這種動力與精氣神兒催促她努力把事情做得更好。現在一旦全身輕鬆,也許未必是一件好事……

她痛哭了一場。她在為自己一路走來的坎坷而哭泣。她覺得,自己的榮耀,自己頭上的光環,都應該是丁夫人的。就像譙縣東莊園中的那棵石榴樹,本來它生長在那棵桃花樹下,石榴樹的開花結果都受到了限製。可桃樹不自重,不遵守大自然法則,在一番怒放吐芳之後,經過衰敗、枯萎、最後自然而然地枯亡了,這又能怪誰呢!

許昌一街兩巷看出殯的人,紛紛談論著原先卞王後與丁夫人的關係,不住稱讚卞王不計前嫌,寬懷大度。

按照父王的安排,曹丕也參加了丁夫人的葬禮,說實在的,在眾人麵前,他想讓眼睛有些濕潤,可眼睛不聽指揮,他一滴淚都沒流出來。相反的,當他回想起辦爺爺奶奶喪事時的情景,對於丁氏的逝世甚至還感到有幾分快意。母後這次很風光,曹丕感覺,母後總是偏向曹植,對自己未必是一件好事。他有幾次想給母後說,日後,您老人家不一定守著哪個兒過哪!但好幾次張張口,都沒敢說出口。

卞王後辦完丁夫人的喪禮後,給曹操去信敘述喪事辦理情形。最後趁機勸道:“夫君呀,曆數夏商周三代,奪嫡之爭都是極其殘酷的,曆史的教訓不可不取。無論優秀的孩子再多,最後的繼承人隻能選中一個,要防止我們百年之後丕兒會對植兒的報複。”

曹操看信後撚須良久,他並不想看到日後兒子之間出現骨肉相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