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王爾德[138]說過,基督是個偉大的藝術家。基督其人到底怎樣,我一無所知,但我覺得像觀海寺的大師傅這樣的,無疑是有資格成為藝術家的。我這麽說,不是指他饒有情趣,也不因其通曉時勢。他掛出來的那幅達摩,幾乎是不能稱之為畫的,可他還自鳴得意,讚不絕口。他以為畫家之中也有博士,還以為鴿子的眼睛在黑夜裏也能看見東西。可盡管如此,他仍有著藝術家之資格。他的內心猶如一隻無底的口袋,十分通透,什麽都無法在其中滯留。隨進隨出,成形即化,腹內絲毫不剩殘渣沉滓。他的腦子裏隻要沾上了一點情趣,他便立刻與之同化,於行屎走尿[139]之際,作為一個不折不扣的藝術家而存於人世。哪像我輩之類,被警察盯在背後清點屁數,終究是成不了畫家的。我可以麵向畫架而立,也可以手持調色板,但成不了畫家。要像如今這樣,來到這不知名的山村,將此五尺瘦軀沉浸於遲暮春色之中後,這才具備了藝術家所應有的氣質。而一旦進入如此境界,美之天下便盡歸我所有。縱然未染尺素,不塗寸縑,我也仍是第一流的大畫家。雖說技法難及米開朗琪羅,工巧不如拉斐爾,但就藝術家之人格而言,是可與古今之大家齊首步武[140],毫無遜色之處的。自從我來到這家溫泉旅店,還沒畫過一幅畫呢。就連這畫具箱,也僅在心血**時,才背出背進。這也算畫家嗎?——或許會如此遭人嗤笑吧。可不管別人如何嗤笑,眼下的我就是真正的畫家。高明的畫家。達到如此境界的人,未必會畫出名畫。但是能畫出名畫的人未必懂得如此境界。

以上便是我吃過了早飯,從容篤定地抽上一支“敷島”煙時所獲得的感悟。此刻,太陽早已脫出了氤氳煙霞,升得高高的了。拉開隔扇,遠眺屋後的山巒,發現樹木蒼翠澄澈,格外鮮明。

我一直以為空氣、物象與色彩之間的關係,是宇宙間最最有趣的研究課題之一。是以色彩為主表現出空氣來,還是以物象為主描繪出空氣來,抑或以空氣為主編織出置身其間的色彩和物象來?心境略有不同,繪畫就呈現出多種多樣的色調來了。這種色調還因畫家的個人癖好的不同而不同,這是理所當然的,但也自然而然地受到時機與場合的限製。英國人所畫的山水畫,沒一幅是清澈明亮的。或許他們不喜歡明亮的畫,但即便喜歡,就他們那兒的空氣而言,也是無能為力的。然而,同為英國人的古道爾[141]等人的畫作,色調卻截然不同。這也難怪,因為他雖是英國人,卻從未畫過英國的風景。他所采用的題材,都不在他的故鄉。比起他的祖國來,他更喜歡描繪空氣透明度極高的埃及或波斯一帶的風景,也隻畫那兒的風景。因此,無論是誰,第一次看到他的畫作都會感到驚歎不已。因為他畫得太過清晰明朗了,以至於使人感到詫異:英國畫家中也有采用如此明快色調的人嗎?

關於個人癖好,自然是沒什麽好說的。但是,如果要想描繪日本的山水,我們就必須表現出日本固有的空氣和色彩來。法國的繪畫再怎麽好,我們也不能直接照搬其色調,因為那樣畫出來的山水就不是日本的景色了。所以還得親自接觸大自然,研究朝朝夕夕的雲容煙態,一旦發現了自己所期待的色調,就立刻扛起三腳凳出門將其畫下來。非得這樣不可。因為一旦錯過了時機,就很難再看到同樣的色調了。我現在所仰望著的山邊,就彌漫著這一帶難得一見的絕佳色調。我既然特意來到了此地,又豈能白白錯過呢,不如就此將其畫下來吧。

拉開紙拉門,來到簷廊上一看,見對麵二樓上,那美小姐正倚門而立。她的下巴埋在衣領下,隻能看到她一半的臉。我剛要跟她打招呼,卻見她左手垂落不動,右手卻快如疾風地運動了起來。閃電似的亮光在其胸前走了兩三個來回後,“鏗鏘”一聲消失了。再一看,她的左手已握著一把九寸五分長的白色刀鞘了。隨即,她的身影便立刻隱沒在紙拉門之後。於是,我也就懷著一大早就看了一出歌舞伎的心情,走出了旅店。

出門左轉,走到底就是一道連接著陡峭山路的緩坡。黃鶯的鳴叫聲隨處可聞。左邊的山坡徐緩地落入穀底,上麵種滿了橘子樹。右邊並列著兩座不太高的山丘,似乎也僅種了些橘子樹。其實,幾年前我曾經來過一次的。到底是幾年前,我也懶得屈指去算了,反正是在一個寒冷的嚴冬臘月裏。當時,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漫山遍野都是橘子的景色。我問一個正在摘橘子的果農,是否可以賣一個給我,他回答說,你想要多少個都行,自己摘就是了,說完就在樹上唱起了怪腔怪調的山歌來。我當時心想,在東京,是連橘子皮都要去藥材店買的。到了晚上,就聽到接連不斷的鳥銃聲。我問那是怎麽回事兒,人家告訴我說,那是獵人們在打野鴨子。那會兒,我還連那美小姐的“那”字都不知道呢。

說到那美小姐,她要是去做演員,肯定能成為一名出色的旦角。一般的演員隻有到了舞台上才會裝模作樣地演戲,可她卻在自己的家裏,在日常的生活裏演著戲,並且自己還不覺得是在演戲,而是出於天性,自然而然地演戲。這樣的生活,或許就能稱之為藝術化的生活了吧。蒙她所賜,我也在繪畫修養上長進了不少。

老實說,倘若不將其行為舉止視作演戲,就未免令人生畏,叫人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如果以倫理綱常、世俗人情為背景,通過普通的小說家的視角來對她加以研究的話,則會因刺激太過強烈,很快就心生厭惡的吧。要是我與她在現實世界中發生了那種纏綿悱惻的關係,那麽我的苦痛定將是言語所難以形容的。我此次外出旅行,拋卻了世俗之情,以成為一名純粹的畫家為宗旨,故而凡我所見,都必須將其視作繪畫,所遇之人,都必須將其視作能樂、戲劇或詩歌中的人物。而當我戴著這樣一副“眼鏡”來觀察她的時候,就發現她的言談舉止是我之前所見過的所有女性中最美的。正因為她並非有意展現美妙的演技,所以其出言吐語、舉手投足都要比演員的表演更美。

請不要誤解有如此想法的我。倘若據此批評作為社會公民之一員的我有此想法為不當,則更是毫無道理了。善難行,德難施,節操不易堅守,舍生取義令人惋惜。明知如此而非要踐行,於任何人而言都是十分痛苦的。而之所以甘冒如此痛苦,其內心深處必懷有足以戰勝此痛苦的愉悅。說到底,所謂畫,所謂詩,所謂戲劇,無非是蘊藏於悲苦之中的快感的別名而已。會得此中真趣,吾人之行為方為壯烈,方為從容,方欲為滿足胸中一點至上之趣味而克服一切艱難困苦。方能置肉體上的痛苦於度外,方能不以物質上的窘迫為意,方能驅勇猛精進之心,甘為人倫道義而受鼎烹之刑。若要基於世俗人情這一狹隘的立足點來給藝術下一個定義的話,那就可以說,它就是深藏於我輩有教養人士胸中的,必得避邪趨正、斥妄取直、鋤強扶弱之理念的結晶,上映煌煌日光而熠熠生輝,晶瑩璀璨。

有人嗤笑他人帶有戲劇意味的言行舉止;嗤笑他人為了滿足美好趣味而偏離世俗人情,甘願做出不必要的犧牲;嗤笑他人不肯等待自然展露美好性格之時機,而非要愚蠢地展示自己的品位。倘若這嗤笑之人,果真解得個中三昧,則可謂笑得其所。倘若這嗤笑之人乃是個不知趣味為何物的齷齪小人,那麽,這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做派,是難以容忍的。從前,曾有一青年留下一篇《岩頭吟》[142]而縱身躍下五十丈之飛流急湍。據我看來,這位青年就是為了“美”之一字,而舍棄了不該舍棄之生命。他的死,其死亡本身無疑是壯烈的,但促使他慨然赴死之動機,卻是難以理解的。而無法體會其死之壯烈的人,又有什麽資格去嗤笑藤村子的所作所為呢?因為他們的人格有所局限。由於他們體會不到壯烈成仁的誌趣,故而即便是出於正當的目的,也不能完成壯烈的圓滿終結。正是基於這一點,我認為他們沒有嗤笑藤村子的資格。

我是個畫家。正因為是畫家,作為專攻趣味之人,即便墮入世俗人情之世界,也要比那左鄰右舍不懂風雅的粗漢們高尚得多。作為社會之一分子,我處在能夠教育他人的優越地位。比起那些不懂詩、不懂畫、毫無藝術品位的碌碌之輩來,更能做出美好的行為。在世俗人情的世界裏,美好的行為就是“正”,就是“義”,就是“直”。能在自己的行為上表現出“正”“義”“直”的人,自然就是天下公民之楷模。

暫時脫離了世俗人情的我,至少不必在此次旅程中,馬上返回到世俗人情的世界中去。否則,這難得的旅行也就白費了。我必須在這世俗人情的世界中,“唰唰”地淘洗去沙子,並整日注視留在篩子底部的黃金。我並不認為自己是社會之一員。作為一名純粹的專業畫家,我連與自己之間糾纏不清的利害羈絆都統統斬斷了,並由此得以悠遊於畫境之中,更別說與山、與水、與他人之間的利害關係了。因此,對於那美小姐的言行舉止,也隻能作冷眼旁觀。

往上走了三町左右後,前麵出現了一道白牆。我心想,這就是橘林中的人家了。不久之後,山路就岔為兩股。走到白牆那兒往左拐時,我回頭一看,見一個穿著紅作裙的小姑娘從下麵走了上來。作裙顯盡之後,露出了下麵棕色的小腿,小腿顯盡,緊接著便是草鞋,而這雙草鞋正在一步步地走上前來。她的頭上落著山櫻的花瓣,背後則是波光粼粼的大海。

山路的盡頭,便是山勢凸出處的一塊平地。北麵是層巒疊翠的山峰,就是今天早晨在簷廊上仰望到的那些亦未可知。南麵則是一塊幾可稱為焦土的寬約半町的荒野,盡頭便是懸崖。崖下是剛才我走過的橘子山坡。越過村子眺望對麵,映入眼簾的則是不問即可知的藍色大海。

眼前的路有好多條,分分合合的,看不出哪是主道哪是分支。赭紅色的泥土在草叢下時隱時現,分不清與哪條路相連。但也正因為撲朔迷離,難以分辨,才讓人覺得十分有趣。

我在草地上四處徘徊,想找個可坐下來歇息的地方。早上在簷廊上遠眺到可以入畫的景色,到了真要畫的時候,卻發現毫無頭緒。走上前去,覺得色彩也逐漸產生了變化。在草地上轉了幾圈,我已經無心作畫。既然不畫了,也就沒必要選擇地點,坐在哪兒,哪兒就是安身之所了。無孔不入的春日陽光,早已將草根都曬熱了,所以當我一屁股坐下去的時候,就覺得自己擠跑了看不見的炎炎蜃氣。

波光瀲灩的大海,在我的腳下展開。天空中萬裏無雲,春日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照著水麵,暖洋洋的。並且,這種溫暖似乎已在不知不覺中滲透到了波濤的底層。海麵上一片蔚藍,就跟用畫筆塗抹出來的一樣,而舒緩流動的地方,則仿佛有許多細小的銀鱗,層層疊疊,一刻不停地蠕動著。春日的陽光普照天下,普天之下的則是萬頃碧水,而在這水天之間,所能看到的,唯有一麵小指甲蓋大小的白帆。並且,這白帆紋絲不動。古代那遠來朝貢的高麗船,恐怕也就是這副模樣吧。除了這麵白帆,放眼整個大千世界,就隻是普照大地的陽光的世界,以及陽光普照之下的海洋的世界了。

我一骨碌躺倒在地。帽子從額頭滑到了腦後,完全成了阿彌陀戴帽子[143]了。草地上這兒那兒的,長著許多小株的倭海棠,高出春草一兩尺。我的麵前正好就有一棵。倭海棠是種十分有趣的花。它枝條非常頑固,從不彎曲。那麽它們是否從上到下統統都是筆直的呢?倒也不是。隻是在直而短的枝條之間,以一定的角度相互斜向衝突、銜接,從而構成一個整體而已。枝條上悠然綻放著分不清是粉紅色還是白色的花朵。就連柔軟的葉子,也是稀稀落落的。倘若要給倭海棠下一個評語,或許可稱之為花中之愚且悟者吧。世上有所謂守拙之人。這種人轉世後會成為倭海棠。我也很想變成倭海棠。

小時候我曾剪下開著花朵、帶著綠葉的倭海棠,做成很好玩的筆架。然後將二錢五厘一支的廉價毛筆架在那上麵。看到白色的筆鋒隱現於倭海棠的花葉之間,覺得十分有趣。那一天,我的心思全在這倭海棠上,直到沉沉睡去。第二天,一睜開眼睛,馬上就跳起身來,跑到書桌前去看。隻見花朵和綠葉都已經枯萎了,隻有白色的筆鋒還跟昨天一樣,精神抖擻地閃著毫光。那麽美麗的花枝,怎麽一夜之間就枯萎了呢?當時我怎麽也想不通。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我,才真是出世之人啊。

一躺下來就映入眼簾的這棵倭海棠,竟然就是我二十年來的老相識。盯著它看久了,未免神情恍惚,心情卻漸漸地舒暢起來。於是我又詩興勃發。

我橫躺著身子遣詞造句。每想好一句,就立刻記在寫生簿上。一會兒的工夫,一首詩就完成了。我從頭至尾,讀了一遍:

出門多所思,春風吹吾衣。

芳草生車轍,廢道入霞微。

停筇而矚目,萬象帶晴暉。

聽黃鳥婉轉,觀落英紛霏。

行盡平蕪遠,題詩古寺扉。

孤愁高雲際,大空斷鴻歸。

寸心何窈窕,縹緲忘是非。

三十我欲老,韶光尤依依。

逍遙隨物化,悠然對芬菲。[144]

啊,寫成了,寫成了。這下子終於寫成了。那種橫身躺臥、看著倭海棠渾然忘卻紅塵濁世的感覺,充分地表達了出來。盡管詩中沒提到倭海棠,沒提到大海,但那種感覺已經表現出來了。這就足夠了。正當我念念有詞、暗自歡喜的當兒,忽聽得有人“呃哼”地幹咳了一聲,嚇了我一大跳。

我翻了個身,朝發出聲響的方向看去,隻見一個男人繞過突出的山角,從雜樹林中走了出來。

那人頭上戴著一頂棕色的舊禮帽。這頂原本中間凹陷的帽子已經變了形,傾斜的帽簷下露出一對眼睛。眼睛的形狀雖然看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眼珠子正在滴溜亂轉呢。藍色條紋和服的下擺被撩起來塞在了腰裏,赤腳上穿一雙木屐。這一副打扮,叫人很難確定其身份。如果僅從其不加修飾的胡須來判斷,那他就是個十足的流浪漢。

看樣子那人是要沿著山路往下去,可誰知他到了拐角處又折回去了。那麽他是否想原路退回並隱藏起來呢?也不是。因為他又轉身走了出來。除了前來散步的人,應該沒人會在這片草地上來回折騰的。不過他那樣子,像是來散步的嗎?同時也難以想象他就住在這附近。那男人時不時地站定身軀,東張西望,還歪著腦袋,顯得心事重重的。也可能是在等什麽人吧。搞不懂他到底想幹什麽。

反正我的眼睛是再也無法從這個可疑的家夥身上移開了。倒也並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想拿他來作畫,隻是無法轉移視線而已。從右邊到左邊,從左邊到右邊,我的眼睛跟著那人移動著。突然,那人站住了。與此同時,又有一人出現在了我的視野裏。

這兩人似乎是彼此認識的,他們各自朝對方走去。隨著他們兩人越走越近,我的視野也在越縮越小,最後被收縮到草地正中的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兩人背對著春天裏的高山,麵對著春天裏的大海,離得很近,相向而立。

那男的,當然就是那個“流浪漢”。對麵那個呢?對麵那個是個女的。是那美小姐!

我看到那美小姐後,立刻就聯想到了今天早上看到的那把短刀。心想,她該不是將其揣在懷裏了吧?饒是非人情的我,想到這兒也不禁打了個冷戰。

一男一女,麵對麵地站著,一時間都那麽傻愣著,沒有一點動靜。當然了,或許他們的嘴巴在動,但說了些什麽,一點也聽不到。不一會兒,那男的垂下了腦袋。那女的麵朝著青山。我看不到她的臉。

山上響起了黃鶯的啼鳴聲。那女的似乎在側耳靜聽。過了一會兒,那男的毅然抬起頭來,同時轉過了身去。這可是個非同尋常的舉動。可就在他轉過了一半的當兒,那女的也“唰”地擺開了架勢,轉向大海一方。她腰帶裏有個什麽物件露出了頭,像是短刀之類的。那男的正要昂首邁步的當兒,那女的緊趕兩步,追了上去。她穿的是草鞋。男的停了下來——估計是被喊停的吧。可就在那男的回過頭來的那一刻,女的將右手插進了腰帶裏麵。不好!

然而,她“嗖”的一聲抽出來的,並不是那柄“九寸五分”,而是一個包囊——像是錢包。她伸出雪白的玉手,將包囊遞了過去,垂下一條長長的絲絛,在春風中飄**。

那女的一足在前,上身微微後仰,向前伸出的手臂露出一段雪白的腕子,手中托著的,則是一個紫色的包囊。僅僅是這個姿勢,就已經足以入畫了吧。

以紫色為分界,相隔著兩三寸遠,是一個扭頭回望的男子姿態,形成了一個絕佳的搭配。我覺得所謂“不即不離”的說法,就是用來形容如此瞬間的。看那女的的姿勢,似乎在將男子往前拉,而那男的則像是被什麽力量往後拽著。但是,實際上既沒有往前拉,也沒有被往後拽。他們兩人之間的關聯,在紫色錢包的盡頭處,突然斷開了。

兩人的姿態保持著如此美妙的平衡,與此同時,兩人的相貌和服飾又形成了那麽鮮明的對照,因此作為一幅畫來看,就越發地耐人尋味了。

一個是身材矮胖,膚色黝黑,滿臉的絡腮胡子;一個是清秀的瓜子臉,削肩長裾,窈窕纖弱之姿。一個是生硬地扭著身子,腳踏木屐的“流浪漢”;一個是連居家便服也穿得嫵媚動人,上半身悠然後仰,身姿優美。一個頭戴棕色舊禮帽,身穿藍色條紋上衣並將下擺塞在腰間;一個鬢發油光透亮,幾可點燃炎熱的空氣。閃亮的黑緞內側,微露著腰帶背襯,難以言說的妖豔動人。這一切,無疑都是絕佳的繪畫題材。

那男的伸出手來接受錢包。刹那間,兩人之間那種由彼此牽引而達成的微妙平衡,立刻就崩潰了。那女的不再往前拉,那男的也不再被往後拽著了。盡管我早就是一名畫家了,可在此之前,我還從未意識到心理狀態能給畫麵構圖以如此大的影響呢。

兩人左右分開,各奔東西。彼此間再無任何呼應,就一幅畫麵而言,已經支離破碎了。那男的走到雜樹林前,回了一次頭。那女的卻連頭也不回,快步朝我走來。不一會兒,她就來到我的麵前。

“先生,先生。”

她叫了兩聲。糟糕!是什麽時候被她發現的呢?

“什麽事?”

我從倭海棠中探出頭去,帽子落到了草地上。

“你在那種地方幹什麽?”

“躺著作詩呢。”

“騙人。剛才那一幕都看到了吧?”

“剛才?那一幕?哦哦,看到了一點兒。”

“嗬嗬嗬嗬,幹嗎才‘一點兒’呢?看多點兒好了。”

“啊,其實也看了不少。”

“您看看。好了。您快出來吧。從倭海棠叢中出來吧。”

我唯唯諾諾地從倭海棠中走了出去。

“您在那倭海棠叢中還有事兒嗎?”

“沒事兒了。正想回去呢。”

“正好。那就一塊兒走吧。”

“嗯嗯。”

我再次唯唯諾諾地退入倭海棠叢中,撿起帽子戴在頭上,收拾起各種畫具,與那美小姐一起踏上了歸途。

“您剛才畫畫了嗎?”

“想畫來著,結果沒畫。”

“您來到這兒,還一幅畫都沒畫呢。”

“嗯,是啊。”

“您可是特意來畫畫的,結果卻一點也沒畫,不是很無聊嗎?”

“哪兒呀,有‘聊’的。”

“啊呀呀,這卻為何?”

“沒什麽‘為何’,就是有‘聊’啊。畫這種東西,畫也好,不畫也好,都一樣有‘聊’的。”

“您這話說得可就俏皮了。嗬嗬嗬嗬,您真是悠閑得可以啊。”

“既然來到了這種地方,不再悠閑一點,不就白來了嗎?”

“說什麽呢?無論在什麽地方,不悠閑著點,都算是白活的。您看我,剛才那一幕給人瞧見了,也一點兒不覺得害臊。”

“不用覺得什麽。”

“是啊。您看剛才那人什麽來頭?”

“這個嘛,反正不是個有錢人吧。”

“嗬嗬嗬嗬,一猜一個準兒啊。您真是個相麵高手啊。那人正因為窮,在日本待不下去了,才來跟我要錢的。”

“哦,他從哪兒來?”

“從城裏來。”

“還真不近啊。那麽,他又要去哪兒呢?”

“說是要去滿洲呢。”

“去幹嗎?”

“幹嗎?去撿錢,還是去送死?誰知道呢?”

這時,我抬起眼來,瞟了她一眼。隻見她那剛剛抿攏的嘴角處,微笑正在漸漸消失。不解其意。

“那人,是我的丈夫。”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麵給了我一刀。遭此突然襲擊,我不禁目瞪口呆。我當然無意打聽此事,即便是她,恐怕也沒預先考慮過要如此坦白吧。

“怎麽樣?嚇著您了吧?”

她說道。

“是啊。多少有些吃驚。”

“不是我現在的丈夫,是離婚了的前夫。”

“怪不得呢。那麽……”

“僅此而已。”

“哦,是嗎?——你看,橘林中有座挺氣派的白房子。位置絕佳,知道是哪家嗎?”

“是我哥哥家。我要順道去繞一下的。”

“有事兒嗎?”

“嗯,有點小事兒。”

“那就一起去吧。”

走下山道,進了村子後立刻右轉,又往上走了一町左右,有一座門樓。穿過門樓後我們沒去玄關,而是直接轉到了庭院的入口處。那美小姐毫無顧忌地在前麵走著,我也就在後麵毫無顧忌地跟著。院子朝南,種著三四棵棕櫚樹,一道土圍牆的下麵,就是橘子林。

那美小姐在簷廊的一端坐了下來,說道:

“多美的風景啊。您看呐。”

“是啊。真不錯啊。”

紙拉門裏麵靜悄悄的,不像是有人的樣子。那美小姐也沒一點叫門的意思。隻管若無其事地坐著,望著下麵的橘子林。我不免有些納悶:她到底幹嗎來了呢?

最後,我們都無話可說,隻是默默地望著下麵的橘林。將近正午的太陽,讓整個山坡都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之中,橘子林的樹葉發出耀眼的反光,就跟連葉子的背麵都被曬亮了似的。不一會兒,從後麵的庫房那兒傳來了響亮的雞叫聲:咯咯嘎——!

“哎呀,已經到中午了。我竟然把正事兒給忘了。久一!久一!”

她探出身子,將緊閉著的紙拉門“嘩啦”一聲給拉開了。裏麵是十鋪席大小的房間,空****的,春日的壁龕裏掛著一對狩野派[145]的雙幅畫[146],顯得冷冷清清的。

“久一!”

她又喊了一聲,庫房那邊終於有了回應。腳步聲由遠而近前來,剛剛停在隔扇背後,隔扇便“嘩啦”一聲被拉開了。說時遲,那時快,一柄白鞘短刀滾落在了榻榻米上。

“這是你大伯給你的贈別禮物。”

她是什麽時候將手伸入腰帶之間的,我一點也沒察覺。短刀在沉靜的榻榻米上打了兩三個滾,滑到了久一君的腳下。那刀鞘似乎太鬆了,隻見寒光一閃,刀刃露出一寸光景。

[138]王爾德(1854—1900),英國詩人、小說家。19世紀末唯美主義文學的代表性作家,主張“為藝術而藝術”。代表作有劇作《莎樂美》、小說《道林·格雷的畫像》、童話集《快樂王子》等。

[139]原文如此。表示最低級的日常活動。

[140]原文如此。不相上下之意。

[141]古道爾(1822—1904),英國著名的畫家,皇家藝術研究院院士、皇家水彩協會會員。

[142]明治三十六年(1903)5月22日,夏目漱石的學生,東京第一高等學校的學生藤村操,因不理解且看不慣世間萬象,在華嚴瀑布處跳崖自殺。臨死前寫下遺書《岩頭吟》。

[143]即帽子戴在後腦勺上的戴法。源自阿彌陀頭部後麵的背光。

[144]原文如此。這是作者於明治三十一年(1898)三月,住在熊本時所作的無言古詩《春興》。

[145]日本室町時代的畫家狩野正信(1434—1530)所開創的畫派。在中國宋、元、明朝的畫法基礎上,加入了大和繪的技法,使畫麵具有強烈的裝飾性。由其兒子狩野元信(1476—1559)最終完成,並因受到幕府的庇護而發揚光大。

[146]由對聯似的兩幅畫組成一個完整畫麵的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