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經曆了一段十分奇特的體驗。
由於到達旅店時,已是晚上八點鍾左右了,故而別說是房屋的分布和庭院的格局,就連東西南北也都沒搞清楚。隻記得被人領著在長廊上七彎八轉地走著,最後被帶進一間六鋪席[33]大小的一間小房間。跟上次來時的感覺完全不同。吃過晚飯,洗過澡,回房間喝茶時,年輕女侍來問我要不要鋪床。
令我感到詫異的是,接待我住下的,伺候我吃晚飯的,帶我去浴室洗澡的,以及給我鋪床的,都是這個年輕女侍。她很少開口,卻沒有那種鄉下人的土裏土氣。她很樸實地在腰裏紮著一條紅腰帶,手裏拿著一支古色古香的紙燭,領著我在既像走廊又像階梯的地方七彎八轉地進了房間。然而,在此過程中,以及她後來紮著同樣的紅腰帶,手持同樣的紙燭,在同樣不知是走廊還是樓梯的地方轉來轉去,將我領進浴室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成了畫中人,在畫麵之中走來走去了。
伺候我吃飯的時候,她說由於近來沒有旅客光臨,別的房間都沒打掃,委屈我在這間日常使用的房間裏將就一下。鋪床的時候,她又十分體貼地說了聲“請安歇”,然後才退出去。之後,就聽得其腳步聲在剛才那七彎八轉的走廊上漸行漸遠,直至消失。而我發現,四周也由此而變得寂靜無聲,連一點人氣都沒有了。
這樣的體驗,自有生以來我隻有過一次。從前,我曾從館山[34]出發橫穿房州[35],再沿著海岸從上總[36]一路步行到銚子[37]。就在那會兒,有天晚上我投宿於某處。是的,我隻能稱其為“某處”了,因為我現在已將其地名和旅店的名稱忘得一幹二淨了。事實上我連我所投宿的那一家到底是不是旅店也吃不太準。那是一所十分高大的房子,裏麵隻有兩個女人。我問可否借宿,上了點年紀的那位說了聲“好的”,年輕那位就說:“請跟我來吧。”於是我就跟著她往裏走,穿過了好幾個荒涼破敗的大房間,來到了最麵邊的中二樓[38]處。登上三級樓梯正要進屋時,板簷下一簇斜出的修竹在晚風的吹拂下,從我的肩膀處一直撫到腦袋上,令我的後背一陣發涼。我看簷廊的地板已開始朽爛,就說:“明年恐怕竹筍會冒穿地板,弄得房間裏到處都是竹子的吧?”那年輕女子沒吭聲,嫣然一笑便離去了。
當晚,那竹子就在我枕邊婆娑搖曳,令我無法入睡。拉開隔扇門,隻見院子裏一片荒草。借著夏夜的月光放眼望去,發現根本就沒有什麽圍牆或籬笆,這滿是荒草的院子直接與一座長滿荒草的大山相連。山背後便是大海,奔騰不息的巨浪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威嚇著世人。那天夜裏,一直到天亮我都沒合過眼,窩在頗為怪異的蚊帳裏,感覺自己像是置身於怪異故事之中了。
之後,我也到過許多地方,可在今晚入住那古井之前,再也沒有過那種感覺。
我仰麵朝天地躺著,偶然睜眼一看,見楣窗處掛著一塊朱漆勾邊的匾額。上麵的字即便躺著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竹影掃階塵不動[39]。連落款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是“大徹”二字。我對於書法並無鑒賞能力,但平生喜好黃檗[40]高泉和尚的筆致。雖說隱元[41]、即非[42]、木庵[43]的書法也都各具風韻,然還以高泉的字最為蒼勁、雅馴。現在看這七個字,隻覺得從落筆到運腕,都隻能是高泉。可落款又分明寫著“大徹”,那麽,還是出於他人之手?或許黃檗之中另有一位名曰“大徹”的高僧亦未可知。不過紙色又很新,怎麽看也都像是近期的新作。
翻身側臥,壁龕裏掛著的一幅若衝[44]的仙鶴圖立刻映入眼簾。由於在下也是靠繪畫吃飯的,所以剛踏入這房間時,就已經認出這是一幅逸品了。若衝的畫以著色精致者為多,但這幅仙鶴圖卻是一筆畫成的,瀟灑不羈,絲毫也不顧忌世人如何看待。隻見它單足亭亭獨立,上麵輕飄飄地安放著一個蛋形的身子,就連長喙的尖端也都透著那麽一股子飄逸之趣,正可謂深得吾意。壁龕旁省去了博古架,放著個普通的櫥櫃,那櫃子裏放了些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當晚酣然入夢。夢中:
長良姑娘身穿寬袖禮服,坐在大青馬上,正要越嶺而去。突然,旁邊躥出了兩個男人,正是佐佐田和佐佐部,他們從兩邊拉扯著長良姑娘。倏忽間,長良姑娘變成了奧菲利亞。她爬上柳樹枝,跌入河中後順流而下,嘴裏還唱著美妙的歌。我要救她,手持長竿朝向島方向追去。她毫無痛苦之相,笑著,歌唱著,不知所終地隨波逐流著。我扛著長竿,“喂!喂!”地呼喚著。
就在此時,我睜眼醒來,隻覺得兩腋之下汗津津的。我心想,好一個雅俗混雜的夢啊。從前,宋朝的大慧禪師[45]在悟道之後,據說萬事皆能從心所欲,唯有在夢中仍有俗念冒出,令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苦惱不已。想來也確實如此啊。一個將藝術視同生命的人,倘若不多做一些好夢,恐怕是難以揚名立萬的。然而,像今夜這樣的夢,其大部分是成就不了畫,也成就不了詩的。我這麽尋思著,翻了個身,見不知何時,月光已照到了紙拉門上,兩三根樹枝,斜斜地投下了疏影。真是個清麗明潔的春夜啊!
或許是心理作用吧,我似乎聽到有人在小聲唱歌。是夢中的歌聲飄到了塵世,還是塵世的歌聲於半夢半醒間混入了夢境呢?我側耳靜聽。確實有人在唱歌。這歌聲無疑是十分輕柔,十分細微的,卻又實實在在地在這難以入眠的春夜裏有板有眼地起伏著,悠悠然,不絕於耳。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不僅那曲調能聽得十分清楚,就連那歌詞——由於並不在我枕邊唱,按理說應該是聽不清的吧——也能聽得十分真切:
秋意濃,芒草沾露露難留;妾心煩憂無解處,願隨露逝去。
這翻來覆去地吟唱著的,分明是長良姑娘所作的和歌。
歌聲起初還近在簷廊處,漸漸地就越來越幽遠了。一般而言,凡是戛然而止的事物,雖會給人以突兀之感,但哀婉之情則是較為淡薄的。人們在聽到毅然決然的聲響之後,心中也會產生毅然決然之感觸。而對於沒有幹淨利落之終結,隻是自然而然地趨於衰微,不知何時會徹底消失的現象,我們也會在分分秒秒間隨之消沉,內心變得越來越惶恐不安的。這歌聲也正如苟延殘喘、奄奄一息的病人;或搖曳不定、行將熄滅的燈火一般,給人以隨時都會在下一個瞬間寂滅的預感。與此同時,在此擾亂人心的歌聲背後,又暗伏著薈集天下所有春恨一般的音調。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是躺在被窩裏,耐著性子聽著的,隨著那歌聲漸行漸遠,明知道自己正受其勾引,可我的耳朵也十分願意追隨而去。歌聲越是細微,就越是戀戀不舍,越是想隨之而去——哪怕僅僅是耳朵隨之而去也行。待我意識到無論我內心如何焦躁難耐那歌聲也不會在鼓膜上有所反應的那一刹那之前,忍無可忍的我便不由自主地鑽出了被窩,拉開了隔扇門。霎時間,我的膝蓋以下便全都沐浴在斜斜的月光之下,搖曳不定的樹影也落在了我的睡衣上。
下麵所述之事,是在我拉開隔扇門時根本就沒意識到的。
“這歌聲是從哪兒來的呢?”——我一心隻想著耳朵之向往的所在。“是那兒吧!”——一個朦朧的身影正背靠著樹幹(若是花樹,應該是海棠吧)而立,孤零零地避開了明亮的月光。而就在我尚未完全吃準的當兒,那黑乎乎的人影已經踏碎花影,右拐而去了。我隔壁房間的那個轉角,立刻就擋住了快捷如風、身形修長的女子的倩影。
我僅披著旅店裏的一件單衣,手扶著隔扇門呆立著,一時間茫然不知所措。而當我回過神來後,立刻就領教了這山中的料峭春寒。顧不得許多,我隻得重新鑽進了被窩,並尋思了起來。從填芯枕頭底下摸出懷表一看,已過了一點十分了。將懷表重新塞入枕頭下後,我便繼續尋思道:總不至於是妖怪吧?不是妖怪,那就是人了。是人的話,就是個女人,或許就是這家的小姐亦未可知。可是,一個出嫁後又跑回娘家來的小姐,半夜三更地來到緊貼著山邊的院子裏,可有點不太穩妥啊。總之,左思右想,我怎麽著也難以入睡,就連枕頭底下的懷表也在“嘀嘀嗒嗒”地聒噪個不停。以前我從未留意過懷表的聲響,可今夜它卻偏偏像是在催促我“思考!思考!”,並對我做出“別睡!別睡!”的忠告。真是見了鬼了!
恐怖之物隻需直視其恐怖之態,便可成為詩;駭人之事隻需置身事外,僅將其視為一孤立的駭人之事,便可成為畫。失戀之所以能成為文學、美術的題材,是因為忘卻了失戀的痛苦,而僅將其當作溫情之所在、同情之寄寓、憂愁之蘊藉,甚至滿滿的失戀之苦楚本身,全都作冷靜、客觀之觀察的緣故。世上,也有那憑空捏造些失戀來,借以矯飾煩悶,實則暗圖歡愉的人。對此,常人評之為“愚”,譏之為“癡”。但是,就藝術的立足點而言,這種樂於置身於自設的不幸之輪廓的做法,與刻畫子虛烏有之山水並陶醉於此一“壺中天地”的做法,應該說完全是如出一轍的。就此而言,世上許許多多的藝術家(常人如何,我不得而知)要比常人更“愚”,更“癡”。我們在穿著草鞋外出旅行時,總覺得苦不堪言,甚至從早到晚牢騷不斷,可在向人敘述起以往的旅行時,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抱怨。旅途趣事,愉快的經曆自不必說,就連以前的愁苦、不滿,說起來也都是津津有味,洋洋得意的。其實,這也並非自欺欺人。因為這種前後不一的矛盾,是由於人在旅行時的心態為常人心態,而敘述時則變成了詩人心態的緣故。由此看來,將此四角方方的世界磨去名為“常識”的一角並住在餘下之三角之內的,便可稱其為“藝術家”了吧。
因此,無論是天然還是人為,藝術家都能於俗眾畏避不已,難以趨近之處,發現無數的琳琅,探知無上的寶璐[46]。世俗名之曰“美化”,其實這哪裏是什麽美化呢?燦爛之彩光,自古以來就炳乎現實世界。隻因一翳在眼,空花亂墜[47]之故;隻因難斷俗累羈絆而遭榮辱得失之催逼,念茲在茲,斤斤計較之故,才於透納[48]描繪火車之前,不解火車之美,在應舉[49]描繪幽靈之前,也茫然不知幽靈之美。
我剛才所看到的人影,倘若作為一種僅此而已的現象,那麽無論是誰看到後,聽到後,都會覺得是饒有詩意的。——孤村溫泉——春宵花影——月前低吟——窈窕清姿——哪一個都是藝術創作的絕佳題材。然而,麵對如此美妙的題材,我卻偏要做些無謂的評議和多餘的揣測,給難得的風雅編派些枯燥的道理,用無端的驚恐來糟蹋這求之不得的風流。既如此,非人情還有什麽可標榜的呢?倘若不多加修煉,我又有什麽資格在人前吹噓自己是詩人、畫家呢?我曾聽說,從前,意大利的畫家薩爾瓦多·羅薩[50]為了研究盜賊,便不顧自身危險,落草為寇,投身於綠林強人之中。我既已懷揣寫生簿飄然出門,倘若連這點覺悟都沒有,那可真所謂羞愧難當了。
那麽,此時此刻,如何才能回到詩的立足點上來呢?應該將自己的感受安放在自己的麵前,然後再退後一步,平心靜氣,像第三者一樣地對其加以檢討——若能生出這樣的閑情逸致,就成了。作為詩人,是有義務解剖自己的屍體,並將自己的病症公之於世的。方法有很多種,其中最為簡便易行的,莫過於將接觸到的一切都歸納到“十七字”裏麵去。作為一種詩歌形式,這“十七字”是最為簡便易得的。因此,無論是在洗臉的時候,還是在出恭的時候,抑或是坐電車的時候,都能順手拈來,一蹴而就。但是,倘若以為說“十七字”之詩簡便易得就等於說詩人很容易做,從而以為隻要靈感一來就能成為詩人,那麽我要說,如此輕蔑,是大可不必的。正相反,我覺得越是簡便易得就越有功德。
好吧,我們來設想一下怒火中燒時的情形吧。才一發怒,立刻作成“十七字”。而在作成“十七字”之時,自己的怒火就已經變成他者了。因為一個人是無法同時做到既怒火中燒又創作俳句的。又比如說傷心落淚之時。試將此“淚”寫成“十七字”。就在寫的同時,內心已然欣喜莫名了。而當你將眼淚納入這“十七字”之中後,哀傷之淚也就從你那兒遊離開了,你隻會為自己是個能夠哭出來的男人而感到高興而已。
這就是我的一貫主張。今夜,我也要實踐一下自己的這一主張。於是我就在被窩裏將剛才的事情吟成一句句的俳句。而吟成之後不馬上寫下來就太過怠慢了,考慮到這是一種周密細致的修煉,我便將那本寫生簿打開後放在了枕邊。
海棠花枝顫
搖落春露點點淚
緣何太瘋癲
首先寫下的是這麽一句。一讀之下,發現雖不甚高明,倒也並不討厭。
緊接著,我又寫了這麽一句:
曼妙花弄影
風姿綽綽麗人影
月色正朦朧
這一句犯了“重季”[51]之病。然而,這又有何妨?隻要能歸於沉靜,生成悠然閑適之心也就行了。
之後又寫了這麽一句:
春夜月朦朧
妖狐幻變成倩女
美豔又驚魂
這就有點打油詩的味道了,自己讀著也覺得可笑。
不過我覺得自己能有此雅興也就夠了,於是詩興大發,並將心中冒出的句子全都寫了下來。
融融春夜柔
簪花流彩匆匆過
疑是春星落
春夜正漫漫
雲霧蒙蒙濕青絲
蘭湯新浴後
春意正盎然
伊人花下吟佳句
今宵月水寒
月色迷離處
海棠精魂現身來
漫漫夜正酣
月下詠佳句
且行且吟且徘徊
何止是春題
更深夜闌珊
孤館傷春徒增愁
斷然斬亂思
如此這般,寫著寫著,我便在不知不覺中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我以為,所謂“恍恍惚惚”,正是適用於此刻的形容詞。熟睡之時,誰都無法認清自我;清醒之際,誰都無法忘懷外界。隻不過在這兩種境地之間,還橫亙著一道細如絲縷的幻境。若說清醒則太過迷蒙,若說睡著卻又還留著那麽一點生氣。那狀態仿佛就是將起臥二界放入同一個瓶子裏,再用詩歌之彩筆加以充分攪拌過似的。采來大自然之色將其虛化在夢境之前,截一段真實的世界令其飄入雲霞之國。借助睡魔之手,將一切現實世相的棱角統統磨去,並讓我那微弱、遲鈍的脈搏與此圓潤柔滑的乾坤相連通。如同匍匐於地想飛又飛不起來的輕煙一般,我的靈魂也處在想要脫離軀殼而又不忍離去的狀態。既想抽身離去,卻又猶豫不決。猶豫不決之間,又想抽身離去。說到底,靈魂這玩意兒終究是難以保留的,而晦暝氤氳之氣卻始終不散,一味地繚繞於四肢五體,依依不舍,意緒纏綿。
正當我如此這般地逍遙於寤寐之境時,房間入口處的紙拉門“嗖”的一聲被拉開了。門開處,現出一個女子的身影,朦朦朧朧的,宛如幻影一般。我既不感到驚訝,也不感到恐懼,隻是愜意地眺望著她而已。說是“眺望”,其實也有些過頭了。事實上是這個幻影般的女子自作主張地飄入了我閉著的眼瞼。那幻影悄沒聲地進入房間。走在榻榻米上也沒一點凡人所應有的動靜,簡直就跟仙女淩波涉水一個樣。雖說我是閉著眼睛來觀看的,不可能看得真切分明,但總覺得這是個膚色白皙、青絲濃密、後脖頸秀長的女子。這感覺就跟近來流行的,透過燈光來看朦朧照片相仿佛。
幻影停在了櫥櫃前。櫥櫃打開了。一隻雪白的胳膊滑出衣袖,在黑暗中隱約可見。櫥櫃又關上了。榻榻米掀起微波,讓幻影淩波而返。入口處的紙拉門自動關閉。我睡意漸濃。人死後,在投胎至來世變牛變馬的途中,或許就是這樣的吧。
在此人馬兩界之間到底睡了多久,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直到耳旁聽得女子的嗤嗤笑聲,方才醒來。睜眼一看,夜幕早已除盡,普天之下一片光明。春日的陽光,格外明媚,反襯出圓窗上竹格子窗欞的黑影。如此看來,這世上似乎是不可能有怪異事物的藏身之地的。想必“神秘”早就渡至三途河[52]的彼岸,回到西方極樂淨土去了吧。
我穿著單衣,直接就去了浴室,漫不經心地在熱水池裏浸泡了五分鍾左右。既不想洗浴,也不想出浴。令我難以釋懷的,首先就是,昨晚我怎麽會有那樣的心態呢?以晝夜為分界的同一個世界,竟會有如此翻天覆地般的差異,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我連身子都懶得擦幹,馬馬虎虎,敷衍了事,濕漉漉地就出來了。可當我從裏麵打開浴室的門之後,卻又被嚇了一跳。
“早上好!昨晚您睡得好嗎?”
這話幾乎就是我一打開門就聽到的。我壓根就沒想到會遇到人,所以,聽到這劈麵而來的打招呼聲,還真有些不遑應對。可就在這時,對方又說了句:
“來,穿上吧。”
便轉到我的身後,將一件柔軟的衣服輕輕地披在了我的後背上。我好不容易才搶出了一句“謝謝!……”,可轉過身去時,那女子已經後退了兩三步了。
自古以來,小說家在描寫主人公的容貌上,向來是不遺餘力的。這已成了天經地義之事了。倘若將用古今東西的語言寫就的針對佳人的品評之詞評頭論足統統列舉出來的話,其數量之多恐怕是可以跟《大藏經》[53]相媲美的吧。而要從這些多得令人望而卻步的形容詞中挑選出一些適合於描寫這位距我兩三步遠,斜扭著身子,用一雙俏眼十分愜意地瞟著我這副既驚訝又狼狽之模樣的女子,其數量又將是多少呢?我不得而知。然而,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在我有生以來的三十多年中,我還從未看到過這樣的表情。根據美術家的評論,希臘雕塑的理想境界,可歸結為“端肅”二字。而我以為,所謂“端肅”,就是一個活力充沛之人處於將動而未動的姿態。一旦動起來,將會有怎樣的變化?是幻若風雲?還是烈似雷霆?在此無從揣測的不確定處,存在著一種縹緲餘韻。也正因為如此,其含蓄之美才能流傳百世。世上有多少尊嚴與威儀,都潛藏在此不顯山不露水的可能性背後。一動,就顯現出來了。一旦顯現出來,那麽到底是一?還是二?還是三?就必定會見分曉。當然,這一,或二,或三,無疑也源自某種特殊的能力,但既已成為一,或二,或三了,那麽其拖泥帶水之粗陋窳劣也就暴露無疑,再也無法複原圓滿之相了。因此之故,凡是名之以“動”者,必定是低劣的。無論是運慶[54]的仁王[55],還是北齋[56]的漫畫[57],全都敗在這一“動”字上。是“動”,還是“靜”?對於我們這些畫工而言,就是個生死攸關的大問題。自古以來對美人的描摹形容,也應該是可以歸入這兩大範疇之中的某一個的。
然而,看到這女子的表情後,我不禁心生迷茫,不知道該如何判斷了。她的嘴巴抿成一字形,是靜態的。眼睛則明察秋毫,能看出細微的破綻,是轉動著的。臉蛋是下寬上窄的倒瓜子形,在給人以富態安穩之感的同時,又因額頭狹窄而顯得小家子氣,帶有所謂“富士額”[58]的俗氣。不僅如此,她的兩條眉毛還從兩邊往中間湊攏,眉間像是滴了幾滴薄荷液似的,微微抽搐著,顯得焦躁不安。隻有鼻子生得恰到好處,既不輕薄尖利,也不圓渾遲鈍。照此描畫下來應該是很美的吧。五官部件,個個都別具一格,且一並蜂擁而至,撲入我的雙眼,也難怪我一時間茫然不知所措了。
原本十分平靜的大地忽然塌陷了一角,於是整體就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意識到這“動”有違本性之後,又極盡全力想恢複往昔的姿態,但受製於失去平衡後的難以逆轉的勢頭,無奈之下隻得動至今日。最後便自暴自棄,即便是強作姿態也要顯出動態來了。——倘若真有這樣的情形,那麽用來形容該女子就最恰當不過的了。
因此,可以在其輕慢的外表背後看到些許依戀之色。在其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隱含著謹慎深邃的見識。任才負氣時,一百個男子都入不了她的眼。而在如此氣勢之下,又會不由自主地湧現脈脈溫情。也就是說,她的表情完全沒有一致性。“醒悟”與“迷茫”既同處一室,又爭吵不已。該女子臉上表情的不統一性,便證明了其內心的不統一,而其內心的不統一,則恐怕是其所處世界的不統一之故吧。簡言之,這是一張既橫遭不幸而又想戰勝不幸的臉。毫無疑問,這是個不幸的女人。
“謝謝!”
我再次表示感謝,並深施一禮。
“嗬嗬嗬,您的房間已經打掃過了。您去看看吧。回見。”
一說完,她便輕扭細腰,沿著走廊飄然而去了。遠遠望去,但見她頭上梳著銀杏葉發髻[59],發髻下麵是雪白的衣領。而腰間紮著的黑色腰帶,那緞麵想必是單層的吧。
[33]日本的和式房間一般都以鋪席,也即榻榻米的張數來表示大小。一張榻榻米的麵積通常為1.62平方米,六鋪席就是9.72平方米,可見是相當小的。
[34]即館山市,位於日本千葉縣房總半島西南部。
[35]日本安房國(舊國名)的別名,相當於今天的千葉縣南部。明治二十二年夏,還是學生的夏目漱石曾去該地旅行,並以此為素材寫下了漢文體的詩文集《木屑錄》。
[36]日本的舊國名之一,即今天的千葉縣中部。
[37]現在的千葉縣銚子市。自古以來就以漁港和醬油而聞名。用日本的舊國名來說,該地屬於下總,而不屬於安房。
[38]介於一樓與二樓之間的一個樓層。
[39]中國明代洪自誠所著《菜根譚》的一句,其下句為:月輪穿沼水無痕。
[40]即黃檗宗,與曹洞宗、臨濟宗並列為日本佛教禪宗三大流派。中國明朝黃檗山萬福寺(位於今福建省福清市)的隱元,於永曆八年(1654)去日本後,在京都的宇治建造了黃檗山萬福寺,由此開創了日本的黃檗宗。
[41]隱元隆琦(1592—1673),中國明末清初時的禪僧。福建省福州府福清縣萬安鄉靈得裏東林人,俗名林曾炳。1654年東渡日本,開創黃檗宗。善書法,人稱“黃檗三筆”之一,開創了日本江戶時代的“唐樣書道”。
[42]即非如一(1616—1684),中國明末清初時禪僧,受隱元之邀,於1655年去日本,創建小倉福聚寺,後任長崎崇福寺主持。善書法,為“黃檗三筆”之一。
[43]木庵禪師(1611—1684),俗姓吳,名性瑫,晉江人,明末清初泉州開元寺僧。1655年赴日本弘法,為日本宇治黃檗山第二代住持。擅長書畫,與隱元、即非並稱為“黃檗三筆”。
[44]伊藤若衝(1716—1800),日本江戶中期的畫家,號鬥米庵,京都人。曾學習狩野派、琳派畫法,後又在此基礎上融入中國明清畫的筆意,開創了獨特的畫風。擅繪動植物,尤擅畫雞。代表作為《花鳥魚貝圖三十幅》《群雞圖》。
[45]大慧宗杲(1089—1163),中國兩宋之際禪僧。南宋高宗敕賜大慧禪師,孝宗更賜號為普覺禪師。編有《正法眼藏》等著作傳世。
[46]原文如此。源自《楚辭·九章·涉江》:“被明月兮佩寶璐。”王逸注:“璐,美玉也。”在此借喻藝術之美。
[47]典出《景德傳燈錄·卷十》。意為因世俗煩惱而導致難以發現真理。
[48]約瑟夫·馬洛德·威廉·透納(1775—1851),英國著名風景畫家,19世紀上半葉英國學院派畫家的代表。他曾在1844年所繪的《雨、蒸汽和速度》中,表現了在雨中疾馳的火車之美。
[49]圓山應舉(1733—1795),日本江戶時代後期的畫家。初學狩野派,後來又吸取了西洋的透視畫法,開創出獨特的寫生畫風。據說京都的王藏院藏有他身著薄衣的女鬼幽靈圖。
[50]薩爾瓦多·羅薩(1615—1673),意大利畫家、詩人、歌手,擅長描繪充滿**的場景。
[51]季語重複之意。一句俳句中隻允許一個季語,但此句中的“花”和“朦朧”都是春天的季語。
[52]傳說中的生界與死界的分界線。因為河水根據死者生前的行為,呈緩慢、普通和急速三種不同的流速,故稱。
[53]佛教典籍叢書,又名《一切經》《契經》《藏經》或《三藏經》。其內容主要由經、律、論三部分組成。卷帙浩繁,共有六千多卷。
[54]運慶(?—1223),日本鐮倉時代初期的佛像雕塑家。代表作有興福寺北圓堂群像和東大寺南大門仁王像(與快慶合作)。
[55]即哼哈二將,守護佛教寺廟的金剛力士。
[56]葛飾北齋(1760—1849),日本江戶時代後期的浮世繪畫師,浮世繪風景版畫的開創者,對西方畫家有較大影響。代表作有《北齋漫畫》和《富嶽三十六景》等。
[57]此處指畫家心血**時,隨意畫成的畫作。
[58]形似富士山的女性前額發際,被認為是成為美女的條件之一。
[59]日本女子發髻的一種。把束起的頭發分開,挽成兩個圓圈,形狀像銀杏葉子。自江戶時代後期開始在民間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