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的《生查子》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
這首詞一說是住宿證——我連打朱淑真,竟然打出“住宿證”,難道宋朝就需要這個東西?看來也是一種傳統。我現在北漂,需要住宿證,並不需要朱淑真。這首詞一說是朱淑真所作。但不管是歐陽修還是朱淑真所作,這首詞套用周密的選詞集名,是《絕妙好詞》。既然是絕妙好詞,作者也就無所謂。遇到爛作品,我們才會大驚小怪,直至弄個水落石出。有一次我回家,看到家門口倚了捧玫瑰,我就管它是誰的,先插入花瓶再說。如果是一堆垃圾,我肯定破口大罵:“他媽的,誰倒在這裏,有種的出來露個臉。”
絕句律詩的講究起承轉合,詞不講究。詞一講究起承轉合,就如詩,一如詩,就不好看且顯得做作。陸遊的詞就有這毛病。詞講究的是頓挫。詞的頓挫一般在下片(片也可叫闋),比較突出的例子是蘇東坡《賀新郎·乳燕飛華屋》,下片多詠石榴,這讓中國的一些古人看不懂。其實這很簡單,就是大頓挫——被誇張了的頓挫。這是極端手法,不能多用,多用了就賤,藝術家本來就很賤了,藝術家是不同時代裏相同的賤民,而極端手法常常雪上加霜。所以最妙的頓挫既不在上片也不在下片,在上片下片之間,也就是說在字沒有印到處。
“去年元夜時”一詞的頓挫,頓挫在上片,但位置極其靠前,就在“去年”這兩個字上。這也是極端手法。這兩個字人不知鬼不覺的一個頓挫,下麵七句仿佛馬不停蹄地**。
俞平伯《唐宋詞選釋》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8月第2版把“花市燈如晝”印成“花市燈如畫”,這也是一種傳統,甚至沒有走樣——《論語》就有“宰予晝寢”與“宰予畫寢”兩個版本。而傳統是不能隨便學習的,“花市燈如畫”這裏的“畫”,肯定是學錯了。這個錯出在繁體字與簡體字的轉化上。“晝”的繁體字是“晝”,“晝”如“畫”的繁體字“畫”,這麽地一“畫”,明明漆黑一團的世界也能江山如“晝”了。中國文人往往有睜大眼睛說瞎話的勇氣與膽略。
多麽危險又多麽美麗。“月上柳梢頭”的“頭”,繁體字是“頭”,一不小心轉化為“豆”,也是美的:“月上柳梢豆”,既可以猜測成月上柳梢如豆(這個豆看作盛肉的器皿更好),也可以猜測成柳梢得春氣之先,冒出嫩芽充綠豆,不美嗎?偉大的藝術,費勁的猜測。“人約黃昏後”的“後”,繁體字是“後”,一不小心轉化為“俊”,也是美的;有大鼓唱道“人約黃昏實在個俊呀,滿臉麻子看不清呀”。
陳與義的《臨江仙》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閑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在陳與義《臨江仙》詞牌名下,還有個小序“夜登小閣,憶洛中舊遊”。早先的詞哪有序?序的出現,我的研究是詞趨向案頭化的征兆。這個情況很複雜,但我也沒想要把它弄清。
午橋是洛陽城南一座橋,洛陽我沒有去過。不對,不對,我去過的,我去過龍門石窟兩次,白馬寺一次,我隻是沒在牡丹花開的時候去過洛陽。八九百年前,陳與義他們在午橋橋上飲酒,河水流月,去無聲,也就是來無聲。喝到月亮西沉,他們像隨著月亮似的,下了橋,跑進杏花林。杏花開的時候沒有葉子,葉子是有的(又不是梅花,梅花開的時候真沒有葉子),但是葉子小,也就看上去不像葉子,於是說疏影。疏影一般形容梅花和冬天的樹林。也可以形容心境。薑白石詞的代表作《疏影》,梅花心境一舉兩得。“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俞平伯認為這兩句是從唐五代皇甫鬆《望江南》“桃花柳絮滿江城,雙髻坐吹笙”裏化出的。這很有意思。把“桃花”換了“杏花”,把“吹笙”換了“吹笛”,俞平伯認為“而優美壯美不同”。是對象不同。皇甫鬆《望江南》寫的是情色,陳與義《臨江仙》寫的是情意,“意”總比“色”要少痕跡。所以“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比“桃花柳絮滿江城,雙髻坐吹笙”蘊藉,但又放誕。一個是一幅水墨畫,一個是一幅重彩。我更喜歡水墨。水墨畫的高境界就是蘊藉但又放誕。是有難度的。說得確切點,就是陳與義的“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是把皇甫鬆的“桃花柳絮滿江城,雙髻坐吹笙”由重彩改畫為水墨,而工筆寫意不同。我有個發現,宋朝人喜歡杏花。難怪我平日裏會覺得自己大概是個宋朝人,因為我也喜歡杏花。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我是四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要驚兩驚了!
“閑登小閣看新晴”,上片全是他在小閣上的回憶。用“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作了回憶與現實之間的頓挫。我談宋詞,講頓挫,這是心得。
“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這兩句,胡雲翼的注解:古往今來多少大事,也不過讓打魚的人編作歌兒,在三更半夜裏唱唱罷了。見胡雲翼選注的《唐宋詞一百首》。我手邊的《唐宋詞一百首》是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4月第2次印刷,印數有70萬。而俞平伯《唐宋詞選釋》2005 年 8 月第 1 次印刷,印數隻有 1 萬本。俞平伯《唐宋詞選釋》選釋並美,更勝一籌,從中也能看出近幾年中國的讀書消息。不說也罷。還是說說“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胡雲翼的注解太笨。我把這兩句看作是對王維“君問窮通裏,漁歌入浦深”的化解,遺貌傳神,大有風度。我在我的新詩裏也化解了一些古人之句,不知道有誰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