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瞞此番帶的兵並不多,考慮到蠍子軍打前鋒,後麵跟著大軍不宜戀戰,所以大家連夜搞出了很多陷阱。

綠夏跟著過來看看他們的軍事工程如此浩大,忍不住驚訝了一下,她戳戳顧瞞的胳膊:“行啊你,夠陰的啊!你們大明不是和西厥沒什麽深仇大恨嗎?你不是來邊境看地盤的嗎?那麽下功夫啊。”

跟我老嶽丈作對可不就是和我顧瞞作對嗎!顧瞞瞥她一眼,裝高深,不說話,父皇派他帶兵,一是要鍛煉鍛煉他,二是來看好地盤,三國交界,他們倆小國打可以,不能傷害到大明的百姓,三呐就是來瞅準空子打打秋風。但顧瞞因為葉諳泰的關係,一直不遺餘力地在背地裏給西厥軍使絆子。

出師多次不利,趙曌不用想也知道是顧瞞這個多情種子做的怪,恨他恨得是咬牙切齒,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斥候來報,蠍子軍高傲,看不上大軍腹瀉的萎靡勁,自個兒先跑了。這個消息正中大家下懷,很快把工程結尾,並著呼吸埋伏在草叢裏。

蠍子軍鐵騎如雷聲乍起,小兵瞅準時機,拉起繩子,絆倒第一排的人。

可是他們很快就恢複,繼續前進,走近了挖好的陷阱,裏麵紮滿了木刺,把馬兒刺得鳴叫不已。人很快填滿了坑,蠍子軍已經警覺起來,緊緊盯著地麵,生怕再有埋伏。結果空中投來無數石頭,蠍子軍暴怒,有人大罵:“他奶奶個腿,到底是誰那麽孬種!有種出來比劃比劃。”

說著就被大石頭砸的不能動彈。

石頭陣之後是箭矢雨,箭矢之後,蠍子軍所剩無幾,顧瞞看差不多了,便伸手製止進一步的進攻。

綠夏驚呆了:“你這還有後手啊!”顧瞞點頭,綠夏徹底服了:“兄弟,你這真是天羅地網啊。”

顧瞞瞪她一眼:“別叫我兄弟,沒大沒小的,叫夫君。”

“開什麽玩笑。”綠夏臉上一紅,背過身去,看向陳娘子。

顧瞞也看向他,對綠夏解釋:“我們身份特殊,不能露麵,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不,我一個人可以解決。”陳娘子目光如鐵,沉靜如水,今日特地換了一件粉紅色長袍,襯得他雌雄難辨,美不勝收。

綠夏剛要製止,他雙手抱拳請求:“現在這是娘子一個人的事情,請成全我想為婉如報仇的心。不管怎麽樣,請您不要露麵,讓我為了婉如,像個男人一樣去戰鬥。”

萬千憂慮,就這樣梗在喉嚨間,唯有道一聲小心珍重。

蠍子軍現在死傷無數,留下的卻是精英中的精英,已經怒火中燒。陳娘子特地繞了一下遠路,從綠夏對麵走出去,剛出現就引起大家**。有人搭起弓箭,對準陳娘子,陳娘子不慌不忙地說:“陳奇,你出來,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

陳奇是蠍子軍的將領,當初就是他說一個都不能放過,並帶頭侮辱了婉如。

陳奇早就不記得這是誰,卻為這麽多弟兄喪命感到憤怒,他抬手製止部下的動作,策馬走上前:“來者何人?”

“桃花澗陳娘子。”

“桃花澗?”陳奇這些年作孽太多,絲毫記不起一個小村莊的名字,他冷笑一聲:“既然如此,就讓你死得有名有份,桃花澗陳娘子,我記住了。看招!”

陳奇擅長使用紅纓槍,見他往前一伸一挑,便別住了陳娘子的衣服,陳娘子不知何時安上一副鐵指甲,毫不留情地把衣服割斷,露出大片雪白的胳膊,飛身而上,直逼陳奇麵門。

陳娘子潛藏在軍隊裏多年,悉心學習各人武藝,其中以綠夏的最為精純,是以他一出手,綠夏就看出他抱了必死之心,情急之下,想要出麵幫他,被顧瞞攔住。

“現在他要麵對的敵人隻有陳奇,尚有幾分勝算,若你出手,你們要麵對的就是蠍子軍最精英的猛將。綠夏,我不能出手的。”顧瞞說的抱歉又冷漠,綠夏抬頭看他,不理解的問:“你不是說你喜歡我嗎?如果我性命垂危就這樣死在你麵前呢?”

“我會不顧一切去救你,所以綠夏我求你,我不能不顧一切。”

綠夏默然,她看向又一次被重重打倒在地的陳娘子,他身體虛弱,每日跟隨自己練武都很吃力,卻每天都滿頭大汗地堅持下來。綠夏曾經問他,為什麽這麽拚。他說為了自己將來多一份力量,多一點資本。

當時她還以為陳娘子要的是出人頭地,笑話他想錢想瘋了。現在隻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多教他一些保命的東西。

陳娘子對抗陳奇,毫無懸念地被吊打。陳奇一次次出手把陳娘子打到,以為他不會再爬起來,陳娘子都可以努力支撐自己起來,再發出怒吼地撲過去。一次次被打飛,一次次吐出鮮血,一次次眼前黑到以為再也醒不過來,可是他不想放棄,他不能放棄,隻要還有眨眼的力氣,就可以爬起來,隻要可以爬起來,就可以走近敵人,隻要可以走近敵人,就可以使出招式。

愚公移山,誇父逐日,精衛填海,蚍蜉撼樹,都不及此刻想要為了他的婉如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的陳娘子。

不要打了,綠夏看著渾身是血的陳娘子捂住自己的嘴,努力讓自己不哭出聲。蠍子軍被他的執著驚到,放鬆了警惕,全身心觀戰。在場隻有偶爾飄過的清風浮動樹葉間,陳娘子喘著響徹耳膜的氣,眨著血紅一片的眼睛,走著軟弱不已的步子,踉蹌走近陳奇。陳奇心裏出奇的慌,他怕這個執著到殘忍的人創造什麽奇跡打敗自己,更怕上天就此眷顧了旁人,讓自己的成功就此離去,因此給了他足夠的尊重,在他舉起刀以後,用盡全身力氣出手把他打飛。

這一拳,震碎了陳娘子的五髒六腑,這下子,陳娘子再也起不來了。

“是個英雄,給你留個全屍吧。”陳奇一槍插在他的心上,騎上馬繼續前進,絲毫不管已經死去的戰士,和那個銘記一生的敵人。

綠夏見蠍子軍離開,衝開顧瞞的桎梧,跑到陳娘子身邊捂住他的傷口的血:“娘子,你怎麽樣?”

“他們都是壞人,對吧,綠夏,他們應該死。”陳娘子多麽善良,雖然他會做香噴噴的雞腿,但他平時連殺雞都不忍心看:“他們是禽獸,婉如那麽好都不放過。”

“禽獸不如啊,婉如那樣的都不放過。”綠夏話音剛落,陳娘子回光返照,用力握住她的脖子怒吼:“我掐死你!”

……

一旁的顧瞞輕咳了一聲,提醒道:“綠夏你說話看下場合好嗎。”

綠夏掰開陳娘子的手:“掐死我吧,你先恢複,恢複了,有力氣了,想怎麽報複我怎麽報複我。”

陳娘子何嚐不懂她的用意,虛弱搖頭:“我不行了。”

“你是不是個男人,陳奇還沒死,你有臉去見地下的婉如嗎!”綠夏實在是不想看見又一個朋友死在自己前麵,她砍去紅纓槍的柄,背起陳娘子:“我帶你去見醫生,你要撐住,你不可以死!我不允許,我絕對不允許!”

陳娘子如同一隻臥倒的螞蟻,看著這邊界蔚藍的天,黃白的芒草,還有一絲綠意的青青草原,天高海闊,他如此渺小,太陽在他眼裏隻是一個白色球狀體。他的耳朵聽不見綠夏再說什麽,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麽東西在流失幹淨,他濕潤了一下幹裂的嘴唇,輕聲叫:“婉如。”

婉如的形象躍然眼前,他滿足地笑了:“綠夏,來生,我會和婉如成為最般配的一對,到那時,請你來喝喜酒。”

他喘氣像一個千瘡百孔的風箱,如此費力,綠夏知道他現在一定活得很累,是身體上的不堪重負,這個世界不配他的美好,他的身體承載不了他溫柔的靈魂。即便如此,她還是艱難地背著比自己重了四十斤的大男人艱難地走,如果他們沒有出來探路,如果她沒有遇到顧瞞,如果她再強硬一點,殘延苟喘又怎樣,隻要他活著。

背上的人身體突然輕了一點,綠夏的眼淚開始奪眶而出,感受著陳娘子的身體一點一點跟著自然引力下垂,她閉上眼: “定不負君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