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呢?

文泉早已有備:“談談愛情、婚姻如何?”

“愛情?婚姻?”曲幽稍一打愣,撇嘴笑了,“老掉牙了吧?”

“那就改論,”文泉似乎料定她會有此一笑,“第一,為何會覺,這題老掉牙了?第二,有了這種感覺,將意味著什麽?”

曲幽又一愣:聽這張口而來的連貫,並不像臨時起意,莫非,是設計好了放.子誘我?遂,暗笑笑,也故意,白他一眼:“是溫習小學生的十萬個為什麽嗎?”

“怎麽,”文泉也讓自己“不禁”失笑,“嫌是小學生出題?”

曲幽又白他一眼:“聽得多了,看得多了,想得多了,曆得多了,自然就覺老掉牙了。一有這感覺,就意味著:日已過午,行將西落。並,隨之生惰。懶得再聽,懶得再看,懶得再想,懶得再曆。這,是你想要的答案嗎?”

“那麽,”不想,文泉還有進一步的連貫,“以此邏輯,是否可以推定:婚姻是愛情的墳墓?”

“這要看持什麽樣的愛情觀和婚姻觀。”曲幽心裏話:果然放這.子誘我,看我怎麽驅之,“人不同,觀念不同,結論也不同。偏重動物性的人,視愛情、婚姻如衣服,穿過,即覺舊,見新,就想換。崇敬人性的人,把愛情把婚姻都當作美酒,越品,越覺有味兒,越品,味道越濃,認準對味兒,決不思遷。竊以為:在五千年文化文明底蘊深厚的中國,前者,乃小眾。而我,從大眾。故而,不認同墳墓說。”

曲幽的辯才,文泉多有領教。無論正辯反辯,他從不占上風。今兒,一下把她誘入墳墓說的鐵律陷阱,以為會改寫記錄。豈料,她竟出其不意,簡單地用傳統道德把人性一縛,頓又讓有背景帶意圖的他,反而陷入了進退維穀的境地。他能硬把自己列入視愛情、婚姻如衣服的小眾嗎?當然不能!於是便逆著想好一會兒,終找到了她的邏輯破綻:“你說的不無道理。然而,若把人性推衍成必須從一而終,恕我不能苟同。我注意到了你的一句用語,即‘認準對味兒,決不思遷。’認準認準,認了,才能確準。認了,覺不對味兒,不能確準呢?你把愛情婚姻捆綁在了一起,若分開來論,是否就可以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

曲幽忽然感覺,不能這樣辯了。因為,文泉的辯材庫裏,還有一個王牌的導師警誡,在等著她: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遂,眼珠一轉,趕緊聯係了實際:“你跟我爭奪人性,是否有失公允?”

“我有失公允?”文泉既感吃驚,又覺有趣。

“不僅有失公允。”曲幽幹脆,還他了個請君入甕,“而且更甚,簡直是搞雙重標準。”

“哦?”文泉果然,順著她的引線來了,“你這樣評價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願聞其詳。”

“好。”曲幽張口便奔要隘,“請憑心說:在同一性質問題上,你對我,和對你們廠那個直.,是同樣態度、同一標準嗎?”

文泉雖驚沒慌,反覺,讓“直.”參與爭奪人性,更有助於實現意圖。遂坦坦****:“這個人的情況,不知你了解多少。但請相信,她極清純、極善良、極有修養。我必須負責任地說,她與咱倆之間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沒關係。我實在搞不懂,除了態度上會有點內外之別,我還存在什麽有失公允和雙重標準?”

盡管他總算給了句聊可告慰的“內外之別”,然,當著“內”人誇“外”人,還相較於對“內”人毫不吝嗇,並加重語氣、連續排比使用三個“極”,憑這,還敢說“實在搞不懂”嗎?可見根子在心。因之,曲幽便懷不平之心,來直搗他的不公之心:“看來,你要讓事實說話。比如,同為新女性的我和她,同樣不願過早淪為家庭主婦,同樣想在稍縱即逝一晃而過的青春時段多成就事業多享受生活,或者說具體、同樣都為計劃生育求助過醫生,你,怎樣看待她,又怎樣想我?再比如,我和她抱持同一理念,采用同一模式,同樣主張並施行了隔代人各自方便的分開生活,你的評價標準和處理方式,一樣嗎?現在,我願再次犧牲自己成全你,你卻不依不饒變本加厲,反過來,對處境相近態度迵異的她,你作為辦案調解官,竟摻雜私情、偏袒一方、激化矛盾,這是啥公允是啥標準,自己說吧。”

他十分震驚,但驚過,又冷靜地回到了不與她硬撞的狀態。不免,也客觀作評:除“現在”半帶點冤枉,“比如”“再比如”,簡直無冤可辯。憑心說,他的確“有失公允”“還搞雙重標準”。而“現在”中的“摻雜私情”,非但屬實,還應是“有失公允”“搞雙重標準”的根源。唯“偏袒一方、激化矛盾”一說,尚可辯以主持正義。可問題是:要說透這一點,必應曝出南家秘搞轉基因工程的齷齪之事。這,合宜嗎?當然不合宜!那,也就隻好:你說啥,就是啥了。拿定主意,便婉轉回應道:“經你這麽一說,我猶如醍醐灌頂,頓有所醒悟。我確實,對‘內’,偏左,對‘外’,偏右,有失公允,搞雙重標準。這裏,正式向你道歉。但,有一個謎,也想請你憑心,幫我解開。”

“什麽謎?”

“你和直.,現在是什麽關係?”

“我和她?現在,是啥關係?”曲幽被問傻了。

文泉察狀,暗暗得意,便進一步,深問:“那日,你怎麽與她同時同步,出現在了那裏?”

“這啊,”曲幽聽明,一想,反問,“她,怎說?”

“人家禁談涉你之事,我哪敢問。”

“那,”曲幽眼一眨巴,“你問天吧。”

“問天?”見她也學直.設禁,文泉又進一步,“是上天,把直.的家事秘事,告訴了你?”

曲幽心裏直笑。你啊,果如所測,繞這大彎子,就為從我嘴裏掏魏鈞秘話。本來,你真誠釋其必要,我為你賣他,也沒啥。可你現在擺這架勢,誰不多想想?於是,就回了句嘴邊話:“怎麽,剛道過歉,就要秋後算賬?”

“不是秋後算賬。”文泉未加琢磨,即借了她的留言,“而是應你的提醒,謹防小人。”

這一下,勾得曲幽,想起了剛才一幕:“我不是還說,這是逗你玩兒!”

“你……”

本能地“你”了之後,文泉於瞬間,亦省察了自己不合時宜的“謹防小人”的弱智。遂冷靜想想,苦苦一笑,說出一番深話:“我知你對我很失望,失望我違了初心,背了誓盟。我不想否認這個,也無意讓你分擔責任。然,必須據實申明:我的違和背,完全發端於無欲灣之變。這之前,即便經法庭調解達成離婚協議,我仍然相信:一旦處理好了養母問題,咱們還會花好月圓。可是,很遺憾,緊接著,不意出現了無欲灣一幕。可以說,對我打擊非常之大。感覺,對咱們的感情起奠基和保證作用的相互信任,已不複存在。同時還覺,我像是被逼上了梁山,已無路可退。遂在你顯不合情地翻悔之後,即提起了反訴。下麵,我鄭重說說你說我在辦案中摻雜了個人私情的直.。首先,我覺極有必要給你提醒一句:你那位剛剛離去的座上賓,就是本案另一主角——直.前老公公的大徒弟。剩下該怎樣判定事情的原貌和是非曲直,你自己分析甄別吧。我承認,我為了正義、為了公道,是摻雜了個人私情。並且,這私情,經無欲灣事變的強刺激,反而陡然升華為了:強烈的慕情!直.與在音樂領域出類拔萃的你一樣,其絕非一般的詩詞和書畫才藝,令我景仰不已。乃至於,使我進而結合咱們三個的各自狀況,重新思考了咱倆尚在討論的命題:愛情與婚姻。而思考的結果,正是:婚姻是愛情的墳墓。說來十分奇妙,這個思考結果,頓讓我心中的你和她,一躍成了我難以企及並絕不匹配的偉嶽。故而,不知你信不信,我此刻的心思隻是:相對於因了曾伴而感泰鬥壓頂的東嶽,渴望還得自由;相對於因了仰望而覺華巔險峻的西嶽,謹忌邪生攀念。這點,若能理解,還望成全。”

曲幽聽了想笑。卻,笑不出來。心裏話:這心這情這身段,為何在“我不是還說”之前不表?現在,我已潑了“是逗你玩兒”的水,怎往回收?

怨著,又一想:反正,法院一時半會兒不會開綠燈,我許了,也等於白許,莫如,就讓他多反省反省自己的執拗和弱智吧。遂說道:“說這麽多,挺感人的。可,求我成全,似找錯了對象。第一,你是本訴的原告人。第二,本訴已進入庭審程序,要求,也得求法庭。再說,咱已經有名無實,沒人幹涉你的自由啊?倒是,我此刻,也想求你還我早點休息的自由。也望,成全。”

說完,曲幽便進了臥室,偷笑好一會兒,方聽到他悄然離別的極其輕微的關門聲。

文泉自然對自己,有所反省。但更多,是嫌怨存心不良的魏鈞,以及主動或被動與魏鈞結夥的曲幽,毀滅了上蒼準備給他的第三個眷顧。

魏鈞其人,是他身陷囹圄之時,利用夜間難得的靜謐,集中思考的謎題之一。當時結論,一片模糊。之後再觀察,仍不清晰。明莉把其劃歸“他們”,主要針對掏企業而言。他則同時關切:在如何對待直.和他方麵,其內心,是否也甘願加入“他們”?於直.,是的跡象集中反映為退一萬步說;而否的佐證,亦顯現在肯定逆太上皇的對她重用的意願;於他呢,更像是雙麵人。以最典型的翦芙陷他為例,一麵,其絕對難脫幹係;另一麵,又確以組織名義懇請警方慎重定性並放他回廠。那麽,其密訪曲幽反映的是哪一麵?代不代表“他們”?

阻他自由,牽製直.,顯然是:是。

判定了這個,再來考察曲幽。又呈兩個顯然:顯然,是魏鈞,密告了直.情況;顯然,同時麵臨是協助他揭穿小人,還是掩蓋魏鈞此訪禍心,她,選擇了後者。

因而,他無法說服自己,不十分痛惜十分無奈地把她列為應加防範的,至少在協助“他們”的:小人。

文泉回到家,見養母果無大礙,心情方好些。可很快,養母感慨完又及時享了曲幽的福,即歎了個令他震驚的消息:“唉!不知是不是被你整得了,小幽今兒說話很怪。從醫院回來,我想著你的保證,就催她過去做點準備,說你知她回來一定會去找。她卻說,自進文家一直受我和恁爸關愛,可,從沒好好地給我們盡過孝。尤其,那邊新房子打買來我們一天也沒住過。說,恁爸帶著這憾走了,不想再給我,以致給她自己留這憾。因此,想接我過去,親自伺候我一段時間。我問她上班咋辦,她說準備請長假。我問假有多長,說直至春節回上海探親。我一聽,趕緊問帶不帶你,她隻苦笑。我又問何時回返,她說還不知道,得和家裏商量。我感覺事大,讓她跟你談,她就匆匆走了。你啊,怎到這會兒才回來?今兒晚了。明兒,趕快過去!”

帶著滿腦子“小人”的他,一下驚得說不出話來。不知,該不該把這當作她配合“他們”打的又一張牌。

應當說,有了養母的“就催她過去做準備”,她備酒菜究竟接待誰之謎,也就解開了。隨著這謎的解開,魏鈞確屬不速之客,亦得到了印證。印證了這點,至少於今晚,她與魏鈞已經結夥兒的推測,就不能成立。那麽,她來找養母及所說這番話,怎可能是她配合“他們”所打的另一張牌呢?

可是,他腦中的“小人”,又讓他質疑:若接養母過去並親自伺候是真心想好好地盡孝、不給養母和她自己留憾,若不知道何時回來的赴滬探親確有被雙親留下的可能,那她,怎會伴著“逗你玩兒”幹脆撕毀還他自由的留條兒,一邊真假難辨“挺感人的”,一邊陰陽怪氣讓他去求法院?特別,在不改翻悔立場的情況下接養母過去親自伺候與“他們”希望辛德的“立足做好挽救”,存在著什麽樣的關聯?況且,還當他麵實質性地庇護魏鈞?

這樣,他眼中的曲幽,亦成了雙麵人。一麵,是良知未泯、痛改前非、令養母感慨萬千的小幽;一麵,是使奸耍巧、甘隨“他們”、逗著他玩兒的小人。

他,頓被她的雙麵,攪得難以成眠。

朦朧之中,忽聞“直.”,為曲幽鳴不平:“你呀,不究己過,總苛人非,何來公允?”

被他所偏的“直.”,也來責他有失公允,不禁,讓他委屈不已:她這樣說我,情有可原,你也這樣說我,又為哪般?難道,我悟透天機,迷途知返,以敬真愛,也是過錯?

欸?對呀!就像人人都追求優美大雅高潔純淨、人人都需要陽光空氣水分食糧那樣,作為情感的最高追求和精神的最低需要,人人也都追求並需要真愛,難道,被廣眾崇之若仙的直.曲幽,反而例外?反而不如我這個俗子,於追求於需要之中,護真佑愛?若這都沒問題,又何談我有失公允?

與“直.”講了心靈上的這理,他也就從雙麵曲幽的困擾中走了出來。便忖,即便曲幽沒有小人之嫌,他也不應放棄要自由的想法。因為,針對目前的他而言,自由是獲得真愛的前提和保證,而天機所泄的唯一無二之真愛,乃直.。

在他眼裏,直.仿佛是這樣一株奇葩:她的仙儀,她的芳香,令你睹之神癡,聞之心醉;她的聖潔,她的至尊,使你不忍越籬,不敢失律。

他斷定,這才是完全脫離了低級動物趣的無比崇高無比純潔的人間真愛!

由此反思普眾情律情理,他有一種感覺:似乎,在愛情的王國裏,操縱一切的上帝,有時極糊塗極固執。本來,人們都有專屬於自己的那株奇葩,並且,都有不斷尋覓、甄別及最終認定的權利。而上帝,明明誤導無數初入情途甚至婚途的雙雙對對錯搭錯配,卻不用自己無所不能的巨手,予以調整。相反,還蠻不講情地硬要用法律、道德等,來維持從一而終、既成不變的所謂良俗、規則和秩序。不甘者自己糾錯,他也不高興,甚至怒而使絆。好像,在他眼裏,堅持錯下去的合規、堅決改正的反而違紀似的。

他就認定自己、認定曲幽、認定直.的第一步,皆被上帝所誤,以至弄得:各不舒服,各成大憾。

故他,決意糾錯。

天亮之前,他最終敲定的第一個糾錯措施是:呼喚並拉回同樣來之軍營、極推崇新德觀的辛德的支持。

在文泉眼裏,天公似乎更富同情心。盡管,昨兒,天公清早紅日黃昏白雪地給他開了大玩笑。可他,能清晰感知,天公本意,是為他祈福,祝他走運。奉天公之命,昨晚陰差陽錯向他誤示吉兆的白衣使者,好像覺著十分愧疚,今兒一早,特特給他腳下的路,鋪了平平展展的銀毯。而幾乎整個白晝都給他加油打氣的陽公,更似也為未能善始善終,羞紅了臉,並一改姍姍而來的陋習,提早、迅即上班當值,還扯了幾片薄薄雲紗,遮麵。放眼望去,紅日映著白雪,煞是清爽!

來到上次遭直.冷落的小巷口,他站住了。昨晚,思念直.至深,他突然來了創作衝動。遂半夜爬起,捉筆在手,一氣揮就一篇散文詩體的萬言長文。欲如那早,碰上直.,當麵呈正。豈料,剛閃身巷內,忽聽有人驚呼:“啊,果然是您!”回頭一瞧:呀,渾香從天而降!

渾香是廠裏特殊人物。人在銷售科,卻,直歸魏鈞指揮。蕭漣說,她是剛離校門不久的公關生,初進廠時,被魏鈞照顧到廠辦,後因翦芙齟齬,被迫變動下沉。渾香的特殊,主要反映在工作上。亦即:她不搞銷售也無需按時上下班,隻在企業對外頂級公關活動中,發揮特殊作用。她頗有姿色,能歌善舞,且極放得開。魏鈞曾在班子會上正麵解釋:“現在通行這樣。企業碰上必須逢山開路、遇河架橋的難題,唯她能解。”她今日罕見地早早來廠,莫非,是應了明莉所測:找他?

很快,青春四溢、充盈活力、滿臉甜笑的渾香,自己證實了這一點:“嘿,想誰是誰,怎這麽巧?我知您忙,怕來晚了,又見不上。哪裏想,天公這樣助我,還未進廠,就碰上啦!”

“是嗎?”文泉一打愣,故裝迷糊,“找我有事?”

“和您商量,”豈料,渾香還真讓他迷糊了,“何時動身啊?”

“動什麽身?”因非報賬,文泉雖驚未慌。

“怎麽,”聽反問,渾香倒很訝異,“他還沒跟您說?”

“誰要跟我說啥?”文泉不由暗笑:她怎稱魏鈞為“他”?

“當然是魏……”渾香見他聽不懂她口中的“他”是誰,便欲使用另一習稱“魏鈞”,“魏”字剛一出口,忽覺不妥,遂又從眾,“廠長通知您帶我赴會呀!”

文泉一聽“您帶我”,立感這事複雜。覺不宜在這兒談,便說聲“去辦公室”,即往廠裏走,渾香忙隨上。不刻來到文明辦,渾香欲幫著打掃衛生,卻被他擺手止住:“你抓緊。我還有事。”

“啊,是這樣。”渾香見他一副軍人的周正,即也換上了學生答題的認真,“近期,深圳特區根據中央統一部署,分期分批為內地企業培訓改革型管理幹部。咱們這號企業,本來排不上隊。魏廠長為讓您盡快補上這一課,特讓我設法搞了個指標。因,一還需要接著參加將在那裏召開的行業年會,二要順便走訪用戶,考察市場,就安排我做您的助手和向導。”

考察過新加坡的梁鑄曾說,這實則,就是公費旅遊。然而,與亦諳此道的渾香所預料的相反,一聽美差外加美女,英雄帥哥的臉色,較剛才,更周正了:“好,我知道啦。你忙去吧。”

“那,”渾香雖著實吃了一驚,但很快,便反應過來,“煩您等片刻。我去科裏拿些東西。”

說完,渾香即去了。文泉猜測定是明莉提醒的報賬之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好個“魏廠長”,為報黑賬黑錢,連美差美女的下三濫手段,都使上了?遂按預定應對方略,及渾香一進門,搶先發問:“廠長上班了嗎?”

“還沒見人。”渾香以為這是隨口而問,“不過,說好了,今兒準來。”

說好了?能知“今兒準來”,什麽時候說好的?那麽,昨晚,魏鈞去哪兒參加什麽會務活動了?依邏輯推出這一問,文泉頓然,對不設防的渾香,產生了一絲悲憫。便,換了語氣說:“那就別急了。見了廠長,咱一並商量。”

“欸,我來找您,就是他交待的。要求咱走之前,辦完各自手頭雜事。”

“是審批報賬單據吧?”見她一急又把“廠長”急成了“他”,文泉點破手頭雜事時,仍不忍心恢複軍人的周正,“這牽扯領導之間工作交接。你是具體辦事同誌,可以不為這個著急。況且,你也不應讓我因你的代話,失去原則吧?”

“我恰是讓您講原則呢。”嘿,難怪魏鈞賞識,渾香還真找出了他的邏輯錯誤,“由您簽批報賬單據,是廠長書麵授權。若無新的書麵變更,您自然不應謙虛。再者,依國家及企業有關財務報銷規定,即便最終需廠長簽批,中間,也應有監督審核呀?何況,還是他親自參與或直接經辦的事項。”

文泉不禁對她刮目相看。一時間,竟因找不確可以繼續“謙虛”的合適理由,而語塞了。渾香察出了他的窘狀,略忖忖,索性,又結合昌瀚實際,幫他這個軍轉幹部,熟悉了明莉未涉及的地方情況的另一麵:“我是困難家庭出身。魏廠長肯收留並重用我,我當然會有感恩之心。但我保證,下麵所說的話,完全客觀理性。恐怕,您和明科長一樣,是擔心我手中的單子燒了你們的手吧?其實,這個擔心,廠長也有。他曾感歎:有時,簡直是這隻手瀟灑批單子,那隻手準備戴銬子!對這誇張,開始,我隻笑笑,後來一參與,方知的確如此。不信,您可揀幾樣需政府部門審核批準的事項試試。看沒有私下天知地知的活動,能否順利通過?再以我們這次拿回的救了企業全麵停產之急的合同為例。我手中有好些白條,就是為此的花銷。作為當家人,他能為了自己不犯錯而不顧全廠人的飯碗嗎?我知道,這話上不了桌麵,但不說,心裏憋屈。希望您,能公正地想一想。”

聽完,文泉一下,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