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老前輩一再謙謙是與大家不拘形式的隨便會麵,但有心的鄒彀、吳賚,還是著意把餐廳大廳整理成了報告會的樣式。及老前輩與幾個貼近故舊在門外醉品了“良友”進來,哇,戰備時期受過軍訓的人們,已行行排排齊齊整整地翹首以待。很有場麵經驗的老前輩,在鄒彀、吳賚領起的掌聲中,被迎請到臨時用條形餐桌拚成的主席台上。老前輩擺手止住掌聲,坐下,幹咳兩聲,開始演講:“同誌們,本來隻是簡簡單單的會麵,不想搞成了這陣式。也好。既想聽我講話,又都稱我老前輩,我就倚老賣老,講點前輩人對後輩人的希望吧。現在,從中央到地方,都十分重視文明建設。咱廠也連續多年被市上授予‘文明工廠’榮譽稱號。今天,新成立的廠文明辦又破天荒迎來一位來自部隊的英雄主任。因此,我最大的希望呢,就是大家都爭先恐後做文明職工。可是,很不幸。我給你們提了希望,自己家裏卻讓人大失所望。因此,我們來找文主任,目的就是請他給俺家重新點燃希望。而這,也需要大家的理解和支持。大家都應立場堅定,旗幟鮮明,與不文明的人和事,劃清界限。”
講完這個開場白,老前輩頓頓,邊滿足鄒彀當眾給他點煙的願望,邊觀察“同誌們”的反應。呀,怎麽搞的,這原本齊整的會場,經他“劃清界限”一“劃”,竟“劃”成了三三五五紮堆結群、嘻嘻哈哈、雜議紛紛的蜂窩陣?尤其有人不顧部門頭頭兒帶頭喝彩,反互相扮著鬼臉,用譏諷的口吻齊喊:“文明文明!正義正義!”老前輩大感意外,仿佛受了奇恥大辱,頓時火冒三丈,便狠狠扔了煙頭兒,恢複了慣用語氣:“怎麽,講與不文明的人和事劃清界限不對嗎?你們起什麽哄?搞文明建設,不刹歪風邪氣,行嗎?我知道,廠裏有些人,不講是非,隻認美女。沒見你們南洋兄弟被人害得患了絕症,很快……很快……唉!這些人啊,不但對此視而不見,反而蜷著舌頭說話。說什麽‘老兩口兒心腸硬,兒子都快沒命了,還隻管和兒媳鬧’。今兒,我要借這場合消毒!首先,誰在鬧誰?誰把原本和睦的家庭攪散了?南洋身體倍兒棒,怎突然成了這樣?你們知道醫生怎麽說嗎?再者,是誰先把家庭糾紛帶到廠裏、敗壞南家名聲、影響企業文明?還有,眼看著南家要發生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慘劇,難道,不許白發人為黑發人鳴鳴冤?你們,究存什麽心?”
老前輩邊泛泛指斥“這些人”,邊狠狠來盯幾個帶頭起哄者。見他們非但不作收斂,反而越盯越烈。一怒,即指示身邊的哼哈二將道:“鄒科長吳隊長,你們可要大力維護企業來之不易的安定團結局麵和文明建設成果喲。”
“要使專政手段嗎?來吧。”老前輩話音剛落,即有一個大塊頭大聲回嗆。
“郝晟,”瞧是此人,吳賚搶在鄒彀前麵瞪了眼,“怎麽跟老前輩說話?”
“我就這麽說話!”郝晟毫不示弱。“‘不講是非,隻認美女’,什麽意思?”
“你說什麽意思?”鄒彀也立即行使“大力維護”職責,“你跟著鄭薔帶頭起哄,想幹嗎?”
“想聲援咱廠的大美女呀!”亦被點名的鄭薔索性就針鋒相對,“怎麽,隻許老公公拿兒媳婦汙蔑他人,不準他人自由表達意見?隻準你們口喊文明,不許我們加個正義?”
郝晟鄭薔這一回嗆,蜂窩陣頓又演變為兩大軍團。多為工人的“這些人”,自動圍攏在了“我們”身邊。那些大大小小的“長”組成的“你們”,則自然集結於已衝出主席台的哼哈二將旗下。
眼看餐廳成了戰場,並未應邀登台的文泉趕緊在人叢裏找蕭漣,想讓她速速去搬魏鈞、石垣。不想,找了裏麵找外麵,蹤影也無。無奈返回現場,局麵已經失控。緊急間,他改而請求老前輩發話製止。老前輩一臉沮喪,搖搖頭,哀歎:“唉,你沒看,矛頭都衝向了我,我還能說什麽?”說話間,衝鋒在前的鄒彀、吳賚、鄭薔、郝晟,已短兵相接。文泉掃見,不敢稍緩,忙飛身擠進四人間,兩邊勸阻。豈料,不勸還好,越勸,反而越烈。鄭薔郝晟們,聽他勸以鄒彀吳賚為首的“長”們口吻相對客氣,便連帶炮轟他官官相衛。鄒彀吳賚則倚官作威,借他官官相衛之勢和對方的懷激不智,索性指揮多人進行圍攻。先是口裏不幹不淨,繼之並用了拳腳。鄭薔郝晟們人多勢眾,當然也不吃素。他奮力左擋右阻,結果,反狠狠吃了幾記不知來之何方的悶拳。唉,正在他這個“維和士兵”身陷危迫之際,突然,餐廳後門處,有人代他呼救:“救命啊!”
這聲“救命”,果先救了文泉。兩邊聞聲,戛然止戰。文泉循聲一眺:啊?隻見蕭漣分開眾人,扶著一個衣衫不整的女子,直朝老前輩夫婦奔來。遂抽空,拉過蕭漣,急問情況。蕭漣匆說,剛出外給參加市上文明建設表彰大會的魏鈞、石垣送材料,回來碰上了南洋的姐姐南漪。
南漪一見老前輩夫婦,猛打幾個趔趄,“撲通”一聲,哭倒在地:“爹啊,娘啊,不得了啦!那個小妖精,又到醫院胡鬧。鬧得俺弟弟,快斷氣啦!我剛說她幾句,她便把我……嗚嗚嗚……”
妘釧見狀,大驚失色,忙捧起南漪的臉,細細察看。察著察著,倏地一聲“漪兒”,母女哭成一團。老前輩邊不住歎氣,邊拿眼睃文泉。鄒彀吳賚忖出意思,便拉起南漪,直接交給文泉處理。鄭薔郝晟等一幹人,頓也把關切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了文泉身上。
文泉恰也接收了蕭漣悄然遞送的眼神兒,便迅速理理紛亂的頭緒,簡單問明南洋所在醫院,囑南漪先服侍二老回家。同時,嚴肅要求鄒彀吳賚,立即解散人群,恢複正常工作。自己,則直奔醫院而去。
喧喧囂囂鬧騰大半.,文泉對本案的具體訴求,仍感撲朔迷離。好不容易才聽清的“千萬別便宜”,還沒及老前輩夫婦細說端詳,也橫遭鄒彀、吳賚等人攪和了。但他想,任何可能的“千萬別便宜”,恐都繞不開還活著的南洋。因而急赴醫院,當然也為解開此謎。
同時,在潛意識裏,他還藏著一個更大的謎:“千萬別便宜”的對象——直.。
衝突現場,老前輩恐也始料未及,鄒彀、吳賚刻意讓他聽聽的群眾呼聲,竟然是占了上風的以鄭薔、郝晟為代表的“這些人”,幾乎百口一腔的:“想聲援咱廠的大美女”。而同時,上能攀大省長、中被尊“太上皇”、下可控多個“長”的老前輩,竟也覺值得為之大動幹戈。那麽:焦點人物直.,何許人也?
聽聞,魏鈞力求超脫,隻淡淡應:“親自處處,深入聊聊,自然知曉。”石垣則不循常例地豁達,言及其才,簡直大唱讚美詩。蕭漣本身也是謎。話涉直.,更乃雲遮霧罩,諱莫如深。鄒彀吳賚們雖是保皇派,但從頭至尾,並未附和南家的“鬼”說。老前輩恨怨之情形諸言表,卻也正麵使用了“漂亮”“美女”之類的好詞。
對直.的美,他進廠之前,已有耳聞。一個戰壕滾出來的親密戰友梁鑄,曾開他玩笑:“難怪你這樣爽快擇定我推薦的昌瀚製造廠,原來,你是被人們盛傳的大美女吸了魂啊!我可要警告你:去,可以;但,必須目不斜視;若是負了被你先下手擄去的俺幽姐,我可不答應!”
這雖是玩笑,然,人皆有之的愛美之心,還是讓想象中的直.,蒙上了神秘色彩。
思來好笑:難怪,首次見麵,還未話及具體訴求,老前輩便趕緊給他打預防針。
笑罷,一向有追求的他,自我儆戒:至少,為秉公辦案,應破這英雄難過美人關的古律!
他從未見過直.。相互,自然是一張白紙。可,除了美,外界卻替她給他的腦海裏,輸了兩個截然相反的印象:魅鬼,才女。因剛剛發生她“到醫院胡鬧”、鬧得南洋“快斷氣啦”、並“毒打”南漪的“鬼”事,故,魅鬼印象,更為突出。
卻,又因直.的才女之冠,主要係他十分敬重且同樣多才的石垣所賜,所以直.的這一麵,亦深入腦髓、熠熠生輝。
就主觀願望而言,他希冀看到先天之美和後天之才的完滿結合,亦即:直.可以富有美魅,不可偏具鬼才。故而,他想探索、求證。
豈料,他初次的探索和求證,未能實現:直.先他一步,離開了醫院。
“病人現在情況怎樣?”被攔在重症室門外的他,歎惜間,急問當值護士。
“病人身體極度虛弱。”護士略帶點不耐煩,“剛被打了針躺下。此時不宜探望。”
“那,”文泉判斷,護士這情緒,可能受剛才事件影響,“直.怎能離開呢?你們,怎麽也不攔她?”
“您是連我們一塊兒批評嗎?”嘿,護士還是性情中人,“您是病人的什麽人?”
由這一問,文泉又判斷,護士很可能感情上傾向直.。遂拿出自己新辦的工作證給她看,同時說明來意,請求給予協助。
“您是軍人出身?”護士一看工作證上的軍裝照,即流露出了仰慕之情,“我是解放軍的擁躉,很樂意協助您。不過,正式調查,需走程序。”
“啊,對不起。因事情緊急,出門倉促,未來得及開組織介紹信。”文泉邊急急解釋,邊作爭取:“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先不搞正式調查,我不記錄,你不具證,僅僅作為醫護人員與病人親友的情況溝通,隨便聊聊?”
護士機靈地眨巴眨巴眼,說聲“要講信用喲”,即把他領到一個僻處,四下張望無不合宜的人,方匆匆說:“其實,我們醫院所有的知情人,都很同情直.。今天這事並非偶然,而且,性質極為惡劣。若不協助你們還原真相,冤了好人,那將永遠愧對良心。但需考慮醫院規定……”
“你放心!若辦案需要,我會辦正規手續。”
“那好,咱快點。”護士看看表,立馬一臉嚴肅,“南洋住院有段時間了,相互處得很熟。我們科主任曾經誇讚南洋這個天仙般的賢惠媳婦,簡直是協助我們治病的神醫。說,若無她給病人巨大的精神支撐和無微不至的精心照料,南洋恐怕早就……”
“那,”文泉也看看表,趕緊引導俠義護士抓要點,“她今天關鍵時刻離開,是怎麽回事?”
“事情都有前因後果,得先從一件怪事說起。”護士知其用意,笑笑,略去了枝蔓,“重陽節那天,我值班,南洋他姐南漪,突然來了,一來,就急找主治醫師。她代表她父母,打探南洋還有多少日子。主治醫師直說:‘不妨,就作準備。’之後,她便頻繁來,可每次,都像做賊。掐著時點,刻意避開專門回家給南洋做可口飯菜的直.。她請求醫師設法延長南洋的生命,說家裏還有大事要辦。卻,極詭異,不時聽到她和南洋拌嘴。她一走,南洋就唉聲歎氣,病情,也隨之加重。今早,我例行查房,剛到門口,忽聽她對南洋說:‘咱爹說了,你必須搶時間辦,這關乎咱的家業。’說也巧,直.,恰就到了。這話,她全聽了去。直.大度,為免南漪起疑,故意在外多呆了一會兒。跟我一塊兒進去時,裝作什麽也不知曉。南洋鐵青著臉,大口喘氣,見我們,湧淚不止,還,反常地拒絕直.喂飯。南漪自知剛才嗓門大,心虛,發窘,似覺無以自解,便找茬兒對直.撒野。一下子,驚來許多人。南洋也拚命掙紮,聲聲尋死。直.大急,一邊哭勸南洋,一邊欲拉南漪往外麵說話。不想,南漪頭往床頭一撞,趁勢躺在了地上。實在勸不住,我們科主任叫了保安。平息後,南洋仍不吃飯。慪片刻,突然發狠攆直.走,聲言不需要可憐。直.當下懵了。我們醫護人員,當然要優先考慮病人。就硬勸直.,權且避了。臨別,直.含淚囑南洋:‘我走可以,但你必須吃飯。還必須配合醫生治療,不能失去戰勝病魔的信心,尤其不能自我放棄。’我所知的情況,就是這樣。望您,一定主持正義!”
“呀——”文泉驚呆了!這,就是“那個小妖精,又到醫院胡鬧”?就是“鬧得俺弟弟,快斷氣啦”?就是“她便把我……”?震驚之中,為了慎重,他想再了解些情況。誰知,護士又一看表,趕緊去了。他也,心如火燎,便默默踱回重症室,輕輕推開門,躡著腳,走了進去。
不知是藥物未起作用,還是強刺激使然,南洋,並沒入睡。
他痛苦萬分地蜷縮在病床的一角,眼窩深陷,目光呆滯,顴骨高聳,麵無血色,兩片青紫的嘴唇輕輕顫動著,不停地呻吟。見有人進來,不及看清是誰,即有氣無力哀求道:“大夫,您行行好,別再用藥,讓我早點解脫吧!”
文泉心兒一揪,禁不住潸然淚下。這個僅剩骷髏的將古之人,至人生盡頭,還受如此折磨!他那樣孤寂、那樣絕望,是何等的悲慘和淒憾!
文泉急忙奔過去,俯下身,喃喃問道:“南洋同誌,你心裏難受,是嗎?”
南洋定睛一瞧,不相識,十分驚異。愣片刻,歎口氣,搖搖頭,眼皮一合,湧淚。
文泉更為愴然。忙作自我介紹,並,竭力慰勸。
聽著,倏地,南洋眼睛一亮:“您就是新來的英雄?我可盼到您啦!我還以為,今生與您無緣了呢。我和小.,都崇拜英雄。聽您進了廠,小.就拿您鼓勵我,勇敢和病魔做鬥爭。這會兒見到您,是上蒼對我的垂憐啊。我知自己沒有幾日了,心裏總被一件事堵著,沒人可以托付,想拜托您,可以嗎?”
“你說你說。”
文泉拿過毛巾,拭去南洋的淚水。南洋忽又激動不已,大口大口喘氣,咳咳欲吐。文泉忙把他抱到床邊,一隻手端起痰盂,一隻手給他捶背。好一會兒,南洋費力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方舒緩些,遂顫顫抖抖地伸手到枕頭底下摸索。不刻,摸出一張皺皺巴巴的信箋,邊給文泉遞,邊說:“這個,我幾天前就寫好了,一直沒有勇氣給小.。俺爹俺娘找廠裏以及俺姐鬧我,都為了這事。原本,這隻是俺姐的歪主意。後來,攛掇了俺娘。現在,俺爹也轉了向。他們,是要逼我早走啊!他們到廠裏造輿論及請您幫忙,其實是把齷齪變成正當。不過,我覺得,這對小.反倒好了。所以,請您看在我快要死的份兒上,幫我去做做小.的工作吧。”
聽他不是“早點解脫”就是“快要死”,文泉心頭,也覺很堵,便慌慌展開信箋來看,啊:“《離婚協議書》?”
南洋苦笑,輕輕點頭,長長歎出一口氣後,解釋:“我有自己的想法。此生能伴小.走一遭,我,死不足惜。她,太無辜、太完美啦!我不能再這樣犯罪似的連累她。活著,能看到她平安離開南家,我就是到了陰曹地府,也會少受煎熬。”
“那,”文泉心裏酸極了,“你覺她會同意嗎?”
“所以,我才托您。”南洋嘴角露出一絲慘笑。“以小.高潔的品格和境界,我目前這樣子,她肯定要伴我走完這最後一段路程。好在,我已給您的工作打了基礎:讓她先離別了醫院。”
說完“基礎”,南洋便打量文泉的反應,見他滿臉訝異,趕緊又補一句:“小.配我,本來就是鮮花插在牛糞上。我早點還人家自由,也是為自己的下輩子,積德。”
“積德”畢,又盯住文泉細察,發覺,他訝異的神情中,另添了一層驚奇。不免就猜測:他會否疑我狡辯?便,特加了表白:“請您相信,在這件事上,我和俺爹俺娘俺姐,不是一類人!”
這,文泉願信。然,是不是一類人,關鍵要看協議內容。尤其,要看怎麽處理“千萬別便宜”。於是逐條細審,審完,眉頭擰成了疙瘩:“怎麽,直.提出離婚並淨身出戶?”
“還有一條,您也應關注。”南洋反而出奇地沉靜,“雙方離婚後,兩家原有債權債務關係,一並消除。這一條,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清的。建議您,回頭問小.。總之,我認為,這是維護小.名聲和利益的最佳方式。況小.,確曾認真說過淨身出戶的話。同時,我還必須考慮:切實堵住俺家人的嘴,保證不再糾纏、為難小.和直家。”
這番話,引起了文泉的深思。莫非,直.或者直家,還欠南家什麽債務?若如此,且所欠債務大大高於應分財產,那麽,南洋無奈作此決定,也算有情有義。可,南家人算不來這個賬?於是,帶著這個疑問,他問:“你們是普通工人家庭。你和直.的婚齡也不會很長,能有多少共同財產,值得如此折騰?”
“唉,這需要說很多話。”南洋悵悵然答道,“我也極想把所有不應帶進棺材裏的話講給您聽,可惜,我現在說話感覺很費力,所以,隻能盡可能地簡潔。您隻記要點吧。包括這個協議,您看到的,都是表麵。俺家很有錢,具體有多少,我也不知底子。總之,俺家隻有我一個男娃,家裏為我花錢給錢,簡直如流水。由此,您可以想象我和小.明裏暗裏應有多少共同財產。其實,俺家真正惦這個的,是被俺爹當外人看的已出門的俺姐。而俺姐,又主要惦我走了以後的兩大宗遺產,一是俺家新蓋的房本上寫了我和小.名字的歐式豪華洋樓,二是俺家與人合資投建於深圳的貿易公司中同樣有我和小.共同署名的南家股權。這事先說到這兒,讓我喝口水。”
文泉便服侍他喝了,等他和緩些,又問:“恁倆都參與該公司的經營?”
“沒參與。”南洋眼裏充滿了信任,“您問得有點客氣和淺層次。我特別想告訴您的,是一些秘情。您猜與俺家合資的是誰?就是當今大名鼎鼎的大省長卞穡。而公司的台麵經理人,一個叫金淑,我稱表姑,一個叫金鵬,我稱表弟。他們母子倆,又都是卞穡的至親。公司真正的大老板是卞穡和俺爹,為了避嫌,既不在公司任職,更不在公司露麵。小.也有自己的講究,故,一不過問,二不出麵。我也隻是每年開股東會、分紅時去一下。這裏麵應講的彎彎繞有很多很多,我沒有力氣一一講清。還好,這些事,蕭漣她爸也知道,而且,知道的比我更多更詳盡。不至於,我走了以後,沒人講給您聽。但,有兩件事,我必須親自說明。第一件,關於那個洋樓。小.無意去爭,放棄就放棄吧。我暗裏,會給她相應的補償。第二件,關於公司股金。小.明麵放棄,我暗裏替她確保。為此,金鵬來醫院看我時,我已以書麵形式給他作了帶有遺囑性質的交待。這個,為不致造成複雜局麵,包括小.在內,不到必要時候,請您保密。”
呀,這還是那個他確曾懷疑口頭上“我和俺爹俺娘俺姐,不是一類人”,實則也逼直.提出離婚並淨身出戶的雙麵人南洋嗎?
換個角度想,兩人相識僅十數分鍾,南洋便在嫌他“問得有點客氣和淺層次”之際、主動暴露這麽多甚至有可能涉貪涉腐的背後隱秘,豈可簡單地以“我和小.,都崇拜英雄”及由此前滋生的“我也極想把所有不應帶進棺材裏的話講給您聽”,來解釋?
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使然嗎?想想,或是。而這言這善,毫無疑問,都為:直.。雖然其自輕自嘲是玷汙了直.這朵鮮花的牛糞,但此刻,在他心中,僅僅就其果與“俺爹俺娘俺姐,不是一類人”而言,至少應是鮮花無之不豔,並且與之恰成般配的綠葉。因而,他對這個臨別不得安生、被迫作這殘酷選擇的將古之人,倍感痛惜。不由,便發感慨道:“我很感謝你對我的信任。其實,從你的這番話中,我也感到了你的善良和高尚。聯係你前述直.看你目前這樣子、肯定要伴你走完這最後一段路程的話,分明可以判定:你們相互,還有很深的感情。我對比想了解些細節,比如如何看直.。恁家人稱她為‘鬼’和‘小妖精’,而到你嘴裏,就變成了‘鮮花,並褒讚:‘太完美啦!’;再比如直.今兒的離去,聽說是被你發狠攆走的,她還委曲求全地勸你:必須吃飯,必須配合醫生治療,不能失去信心,不能自我放棄。現在,經你陳明真實想法,我才恍然大悟:其實你們,都有一顆金子般的心!此外,我還注意到一個事實:你所提及的兩大宗可供分割的共同財產,無論房產證還是股權證,都極新潮地合署了恁倆的名字。你可否告訴我,恁爹恁娘,當時是怎麽想的?”
不意,這情煽到“當時是怎麽想的”,南洋竟一下情緒失控,“哇”地哭出了聲。文泉嚇一跳,趕忙勸解。南洋似也不想驚來醫護人員,便強忍了。他又喝幾口水後,方鄭重回答文泉的提問。
嘿,這回,倒曝出了老前輩和卞穡的另一個大隱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