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芙的兩句黑話,黑得魏鈞心驚肉跳,生怕藍姣因之黑臉。哪想,藍姣探明果是翦芙,反來了黑色幽默:“欸,姐,你與人做這事,不熄燈?那好,你趕快把電送上,下來示範示範,讓妹也開開眼!”

這話妙就妙在禿子說和尚。既以下來示範巧複了翦芙各自睜一眼閉一眼的原意,又拿讓妹也開開眼巧解了“讓那個賤婦”“邊開眼”的窘況。於是,翦芙不再接話,還應“你趕快”,把電送上了。

磨蹭片刻,魏鈞大口喘著粗氣,攙藍姣上來。不遑恥笑二人的狼狽,翦芙自然先拿魏鈞過渡:“你什麽人啊,害了我,又害俺姣妹?”

魏鈞脹紅著臉,不作聲。藍姣品著“俺姣妹”,坐椅子上,打開精美的手提包,取出小巧的化妝盒,靜靜地,自忙。翦芙察狀,倒慌了,想想,又笑對藍姣說:“姣妹,要不,姐先送你走?”

“不妨事。”藍姣愈加優哉遊哉,“你們,說你們的。”

翦芙不由皺了眉:那位紮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你們”,怎麽“說你們”的?無奈,隻好仍拿藍姣尋茬兒:“那好。首先,姐借這個機會,再次感……”

“又表感謝是嗎?”藍姣仿佛理解她的窘尬,先熱燙了“死豬”一下,“還是那話,你別謝我,要謝,就謝恁那為你拚老命的大師兄。”

“欸,不用不用。”果然,“死豬”被燙活了,“我不過跑跑腿。我們師兄妹,還應感謝你和蟠老弟才對。”

翦芙能聽來,二人各帶了機巧。藍姣話外音是:魏鈞和我這樣,是“為你拚老命”。魏鈞故提單蟠,乃機帶雙敲,一則敲醒:人家還有“蟠老弟”,咱們才是“師兄妹”;二則敲告:我被“拚老命”,還因你偷腥。她暗笑笑,亦對魏鈞,還試了一敲:“偽君子!你謝俺妹子,就是把人帶進軍事禁地?”

“你……”

“欸,姐,這話可不能亂說。”瞧魏鈞臉色頓被翦芙敲得煞白煞白,藍姣不免,動了惻隱之心,“他曾給我說,因實在忘不了、放不下你們的之初,才冒了政治風險,暗留了這洞門。現在,你氣,我也氣,但總不能,害他進班房吧?何況,話說透,咱三個,誰是誰的誰?值得動真氣?隻不過多個朋友多條路,咱各為:圖個方便舒適罷了。”

翦芙一想:對呀,何止咱三個,加進單蟠,我還落得以老換小,這新規矩,多合算啊?遂感句“還是俺妹子”,“撲哧”笑了。她一笑,魏鈞的臉色,即恢複了正常:“還是你們姐妹情深。我提議,咱今晚,叫上蟠老弟,到及時樂大酒店,好好聚一聚。”

藍姣聽出有攆她走的意味,便撇嘴一笑,站起身,對翦芙說:“姐,人常說:‘拖則生變,久而生厭。故,狂思及時行樂。’咱姐妹倆,不能白做他們信手行樂的工具。走,現在就去逛商場。”

“啊,姣妹,”翦芙會心笑笑,也站起,“你先一個人去吧。我急來找他,確有急事說。不過,你選東西,一次選倆……”

“不對,一次選仨,還有蟠老弟呢。”

“你坐這兒別動,我送走姣妹,立馬回來!”

瞧魏鈞也順勢起身,翦芙連忙,一眼把他瞪住了。

翦芙去送藍姣的當兒,魏鈞急想了個以攻為守的應對辦法。於是,笑迎翦芙怒衝衝地進門,不等她坐下,便突一正色,搶先問道:“你跟單蟠,提到過地宮?”

“我……”翦芙果然懵了。

“你不是害我嗎?”魏鈞瞧她中招,又窮追猛打,“瞞著師傅等人留地宮暗門,是咱倆商量過的。後來一怕出事二則不用,又經你同意,我專門交待裝修隊實牆封死。可,我出差你在廠呀?你怎也沒親自監督檢查裝修隊是否搞錯或者使**巧?現在可好,恁妹子問及,我嚇一跳,實說已封死,她不信,非要親作驗證,結果弄成了這樣子?倘若她和單蟠聯手敲咱們,可怎麽好?”

翦芙聽了,心裏直笑:想把責任推給我倒也罷了,怎反成了“她不信,非要親作驗證,結果弄成了這樣子”?然而,此刻,確跟單蟠炫耀過的她,已無底氣並顧不及與他費這口舌。因為,心裏正燃著一團火:“你說來說去,就是說俺妹子把你驗證到了地宮的龍**。我也不信你還是那個‘實在忘不了放不下’的你,走,咱也到龍**驗驗。”

身子極度空虛的魏鈞,當然極怕這個,故,欲挑爭端淡她欲念。現見她不再順杆兒爬,知是禍躲不過,隻好再服一丸那藥,隨她下去,掙紮了一回。當下,便有些頭暈目眩,昏昏欲睡。翦芙自然不滿意,但,曉他已竭盡心力,便苦笑笑,轉說正話:“起來,給你看樣東西。”

魏鈞強掙起來,接過她手裏的東西,一掃。啊:“哪來的?”

“今早沒點你的卯,你說哪來的?”

“怎會拿人家這個?”

是啊,除了感好奇並覺好玩,翦芙並沒認真想怎會拿人家這個。然,事已至此,她亦不乏機變之術:“你總笑我東施效顰。今兒,我也想讓你學學人家寶玉。”

“胡鬧!”魏鈞正厭著,忽就變了臉,“這是違法,知道不?快,哪兒拿的,送回哪兒去!”

誰知,翦芙聽攆她走,不由聯係上了剛食的殘羹剩菜,一惱,“刺”一聲把手裏的東西撕開口,往他身上一甩,說:“要違法,咱一塊兒違!我倒要看看,這比帶陌生人闖軍事禁地如何?”

話到這種份兒上,魏鈞已無什麽好講了。憋老半天,突然,手一抱頭,憋出一計:“哎喲,好痛,好痛!”

翦芙素知魏鈞那事過度會犯這醫生警告不及時服藥將有奪命危險的病,果然,大急:“藥呢?”

“快去,在前麵辦公室,老地方。”

“你熱身子,怕風,老老實實躺著,別動。”

仿佛疑他或將有詐的翦芙,交待完這句,即去了。魏鈞長長地舒了口氣,便欲爬起來,逃。哎喲,還真不是裝的,身子,不聽使喚。無奈,兩眼一閉,悶想心思。不知是否遇到了蕭漣、石垣或者其他什麽人,翦芙遲遲未返。然而,奇怪極了,好像知他犯病,藍姣又來啦!此刻、此情、此狀,再會此尤物,他倍感欣慰和激動。心想,她向來點子多,不妨就討教討教如何應對翦芙出的難題。豈料,未及開腔,藍姣倒先劈頭蓋臉地說道:“我來是要鄭重宣布:咱倆從此一刀兩斷!”“你……”他登時,驚出了一身冷汗,“怎麽了?”“怎麽了?”藍姣不似翦芙,還念念他的老病,“你這麽一身多用,我怕染上艾滋病!”宣布完,藍姣轉身就走。他忙下意識地伸手抱住,同時撕心裂肺地哭喊:“姣妹!姣妹!你聽我說,你聽我……”“流氓!無賴!”藍姣一邊狠罵,一邊極力掙脫。於是,一個使勁掙,一個使勁抱,兩股勁一扭合,嘿,頓又使魏鈞疲軟的身子,來了電。可是,此刻的藍姣,哪似昨晚?非但不配合,反狠心用膝蓋捅他的興處,並趁他“唉呀”之機,奮力掙脫,揚長而去。他醋心極了,便驚望她步步高升的背影,死命叫魂道:“姣妹——”

天呀,哪來戲法?仍是那個背影,卻突然變得粗短而肥胖,還反坐於他的下身,邊自娛,邊應聲回眸、**笑。

啊,翦芙?

魏鈞長睡一覺醒來,發現躺在自家的**的。好夢噩夢,都做了。簡直像紅樓賈府的瑞大叔,被雙麵魔鏡消磨得,恍若同曆了昨世今生。昨世什麽情況,尤其,怎麽逃出了魔窟,怎麽回到了家裏,是否泡澡泡除了滿身的汙穢,都影影綽綽,沒有了清晰的記憶。自然,也極不情願,仔細來憶極覺羞恥。回到今生,隻幸運地知道:相較於那個瑞大叔,自己,還活著。但:,真的病了,而且,從身到心,病得極重極重!他想借支煙,好好想想這病,便使勁掙起來,到垂掛於床頭衣架上的外罩口袋裏摸。怎想,一摸,竟摸出了一封信!

信封上,清清楚楚地寫明:

收信地址:××省××市××區××街××號昌瀚製造廠收信人:直. 親啟

寄信地址:廣東省深圳市

寄信人:文泉

寄信時間:××××年××月××日信封開了口兒,並且,從極不符文人習慣、顯然是胡亂把信箋塞進去、致使信封鼓了包的情狀看,翦芙,已經閱過。

他震驚極了:還巴著人家姐姐妹妹呢,怎一扭臉,行這齷齪之事?

自己作惡,為何,還要拉人墊背?

是你們幹父女,又有新的算計?

那麽,刻意如此,也是算計我?

呀,好可怕!

於是,震驚之中,他帶著悵憾、帶著歉疚、帶著痛悔,把“好好想想這病”的焦點,立刻轉移到了怎樣跳下賊船,怎樣重新做人,尤其:做一個什麽樣的人上。

不管是否應景之語,翦芙含醋說的“讓你學學人家寶玉”,倒也合他心意。在曹翁筆下,昔寶與昔黛的詩文交流,堪稱句句經典。那麽,被石垣誇為大才子的今寶,對亦為才女的今黛,莫不也是妙語連珠?況,今寶今黛的情感之真之摯,絲毫不亞於昔寶昔黛,其表達,自然亦為精辟精奇的絕唱。僅憑這些,就撩得他心裏,陣陣發癢。加之,翦芙玩的這手,是逼他看也是看不看也是看,毫無選擇。於是便想,不妨就趁這天賜之機,先賞賞學學,然後,再作道理。想妥,便小心翼翼地把翦芙粗魯塞進信封的信箋掏出來,展開,壓平,整理好錯亂的順序,一頁一頁,恭恭敬敬,拜讀起來:至潔君:

近可安好?

湖灣一別,轉瞬數日,思甚。行前,本欲再聚,豈料橫生他事,致誤。後當麵釋,不贅。貼身隨扈,盡責至微,今始得便,故而書遲,望諒。此番南行,無刻不思君之登攀雅論。君之至潔,此論可鑒。洞察人生,何為至潔,君解亦確。人非草木,君解植根於此,可謂別於玄家。然,餘存管異,試剖之,望得雅正。

俗子登頂,悅極憾生,此律固有。可智者,亦如斯乎?至潔之真諦,意在養修無盡,何來登頂之虞?汝愈攀,吾愈修,生命不息,攀修不止,此般競奮之態,何律不能破之?君不與草伍,餘亦不緣木,君視餘為己,餘崇君風骨,君期索雅,餘謀脫俗,知潔至潔,摯潔質潔,如斯登攀,天趣永奇,君故遺闕,莫為此乎?不免聯及君之長憾悲歌。愚見:唯圓寶黛之夢,別無醫也。癡哉?狂哉?且莫!尚有續貂。欲笑,一並。較之紅樓長憾,吾境,另具艱辛。塵縛,風欺,更有葬春者!視之,如虎。實乃,螻蟻。邪魔雖瘋狂,奈何橫心人!能勝己者,何懼外侵?吾等堅意索春,春當臨也!

……

心中洶湧千言萬語,述來生恐近俗。

打住!打住!

狂者:問詮

××××年××月××日

魏鈞一氣讀完,竟然愛不釋手,便接連,默誦數遍。在他這般年歲的人看來,采用古風敘說今語,本身,就別具意趣。更何況,果透過討論“君之登攀雅論”、探究“洞察人生,何為至潔”及他亦有悟的“俗子登頂,悅極憾生”之律,而詮釋了做人的真情和至理。你聽,“至潔之真諦,意在養修無盡”“汝愈攀,吾愈修,生命不息,攀修不止,此般競奮之態,何律不能破之”,多麽鏗鏘有力!

他不免,把自己擺了進去,作了反思。單就做人的真情而言,他曾自詡,亦為情場中人。可,那是什麽樣的情、什麽樣的人啊?相較於躍然紙上的今之寶黛,除了衣冠禽獸,他不知,還應給自己貼上什麽更合適、更確切的標簽了。他也年輕過,也在朦朦朧朧中,追尋過夢境的寶黛之愛。可幾十年過來,卻一直渾渾噩噩混跡於渾香、藍姣、翦芙這類簡直應相形謂之的豚犬之中,乃致,厄運連連。真是可悲、可歎!尤其,可恨:針對今之寶黛,他竟自覺不自覺、主動或被動地加入了“視之,如虎。實乃,螻蟻”的“葬春者”中!“邪魔雖瘋狂,奈何橫心人”“吾等堅意索春,春當臨也”,這,不啻就是對他的鞭笞和討伐!

他後怕極了!心兒顫栗,腿兒篩糠,手兒抖嗦。“唰”地,信兒掙脫了他的魔掌,輕飄飄地,散落一地。一下,文泉讓直.“欲笑,一並”的“續貂”,展現在了眼前。

哇,長詩!

續至潔君《長憾歌》

葩兒呼良知,上蒼若無聞。

又欲做觀姑,老君惜青春。

進退兩茫茫,葩兒墜迷津。

落魄無欲灣,憾歎天地昏。

百無聊賴際,忽聞有知音。

舉目驚望時,危岩挺鬆君。

坦言辦公案,剖辨識偽真。

自此守信托,勇做護葩人。

兼賞葩高雅,珍之工於心。

更懷家園夢,兩心成一心。

葩兒遂顏開,欣思迎朝暾。

奮而鏟不平,互助轉厄運。

不意舞魍魎,異化大瘟神。

恰逢後院火,霎時罡風凜。

邪魔聯黑手,摧葩以殘君。

君葩兩依依,抗逆共操琴。

神韻契合時,鬆君暗思忖:

立世做真人,誰不尚潔純?

麵對仙之尤,可存牛郎心?

茫茫穹地間,哪覓此知音?

敢否遵天意,隨緣謀秦晉?

葩知君所期,久之亦縈魂。

然又生疑竇,捫心常自問:

淒淒若許年,君影怎不臨?

君葩若有緣,月老何發昏?

君葩若無緣,今兒誰穿針?

曆過人生劫,應悟何規訓?

同處花花世,怎葆奇與新?

遂以月葩喻,問情何為真。

再究愛之聖,雅創登攀論。

真情修聖愛,亦為君所循。

不禁生異想:逆火煉純金?

便充反辯手,班門把斧掄:

二喻能辯偽,雅論可鑒琛。

尤妙恰佐證,婚非愛之墳。

俗輩不足道,恒修乃真人。

何憂嶽有巔,水漲船亦氽。

若存花花虞,敢問乏自信?

且乃長遠計,喻論可作甄。

葩兒聞此言,心頭猛一震:

人本凡間生,怎能全脫塵?

若絕登頂念,豈不近玄論?

於是競內修,聯手禦外侵。

同時對世俗,迸發最強音:

邪魔雖瘋狂,奈何橫心人?

寶黛圓夢日,長憾一笑焚!

帶著極度亢奮,磕磕絆絆地誦讀完這首他甚至連字也認不全的五言古詩,魏鈞更加感慨萬端。盡管對“至潔君”的《長憾歌》及月葩二喻和登攀雅論等一無所知,但他,從狂者“問詮”的續貂中,仍可窺見一些端倪。同時,從引得“問詮”無刻不思的“君之至潔,此論可鑒”以及“能辨偽”“可鑒琛”的高評來看,顯然,她曾一度陷入極度苦悶之中。你瞧,“問詮”的續貂開篇便是:“葩兒呼良知,上蒼若無聞。又欲做觀姑,老君惜青春。進退兩茫茫,葩兒墜迷津。落魄無欲灣,憾歎天地昏。”由此,完全可以推斷:恰恰因了“邪魔聯黑手,摧葩以殘君”,才催生、推動並最終造就“君葩兩依依,抗逆共操琴”。進而,聯想“鬆君暗思忖”的“做真人”“牛郎心”和“謀秦晉”,並不曉轉基因工程內幕的他,禁不住訕笑:好個精明過人的老前輩喲,可知“邪魔雖瘋狂,奈何橫心人”,你,反給自家前兒媳與新對頭,做了牽紅線的月下老!眼睜睜看著“長憾一笑焚”的“寶黛圓夢日”加速到來,你,能擋得住嗎?

唉,“立世做真人,誰不尚潔純”,好不刺人!這多麽像是對白披人皮、枉費人糧的他,出的一道人生考題啊!且不說“尚潔純”,就連本應的“做真人”,他何曾認真思考過:何為真、何為偽?似他這般官場偽君、情場餓鬼、逢場作戲、空虛無聊的人生,哪裏談得上真、潔、純?而眼前,如何處理這封既令他賞而激動不已,又致他慮之驚恐萬分的書信,豈不也是驗他是真是偽、是人是鬼的試金石?

說實話,他想做人。即便,高攀不上潔而純,但至少,做一個名副其實、真真正正的人。然而,無情的現實,似乎,不容他做人,且還幹脆,生生逼他做鬼。現在,信在他手上,並被啟了封,他和魔鬼翦芙,都已看了。這樣,不管將來事情會否暴露、會否受到法律追究,單以做人的良心評判:他,還是人嗎?再者,已被窺了私密隱情且不可能恢複原樣的書信,要不要移轉本應的收信人直.?怎麽移轉?不移轉,或者再經第三人間接移轉,無異都是鬼蜮伎倆,何談人形?親自移轉,並作坦白懺悔乞求寬恕?不是不可。然:自己獨自擔責包庇翦芙,是鬼;不包庇,進而使事情鬧大,仍舊是鬼。更何況,崇潔至聖的“至潔君”,能否經得住突遭如此大不潔的精神打擊?尤其,會否直接影響到他此刻亦看重亦在乎的“寶黛圓夢日”的到來?

假定,“至潔君”大雅大量,食了蒼蠅還強抑本能反應,竟然把他寬恕了,那麽,事情就可一切大吉了嗎?若好事翦芙,甚或背後的老前輩不認同他的良心發現和處理方式,反而不依不饒無休無止地糾纏呢?當然,無論怎樣,他都不會再把書信退返給翦芙。可,怎麽應對他們?

尤其,還存在一個令他裏外都不能算人的風險。翦芙的內心深處,存有與直.的東施西施情結。本來,翦芙能把這信給他,是視他為自己人。倘若,最終發現,他為了“做真人”,而把此信私轉給了直.,會否,反而引發一場東施對西施的醋戰?這邊,失信於東施,那邊,又累及西施,他,算啥人?

如此一一慮過,他覺得,以直.的直,至少於目前,把信轉給她,不是辦法。

那麽,轉不宜,退不可,怎麽處理?

他的腦海,忽然閃出一個字:焚?

這一字,受啟於“問詮”續貂的最後宣言:“寶黛圓夢日,長憾一笑焚!”

他理解:這一焚,就是焚憾。

他認為:當年,生發於紅樓的黛玉焚稿,意在祭情,是淚盡而焚;今兒,出現在他家的無奈之焚,實乃寄願,為笑別長憾。

至於回頭對翦芙,他也準備了一句嘴邊話:“怎麽,你沒拿走?”

主意拿定,他便立即付諸行動,遂,掙紮著下了床,盥洗,淨麵,並特特換上了莊重場合穿的中式製服。步出門外張張,覺無擾,便回身,關門,上栓。肅神,正顏,把書信重新整好。抹淨堂屋正桌,恭恭敬敬地靠牆立放桌上,輕輕後退幾步,雙手合十,躬身,垂首,微閉雙眼,口中念念有詞地祈禱片刻。又近身桌前,請書信於左手,右手“吧嗒”了打火機,兩手劇烈抖動著,漸漸地,向一塊兒靠攏……倏地,耳畔響起一聲警告:你要步始皇後塵,做焚典的曆史罪人嗎?

他猛然一驚:對呀,明明,潛意識裏還儲備著一個“藏”字,為何死認“焚”理?

於是,經深刻反思,他又轉業,做了典文收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