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的住室,已經人去房空。莊婤大娘聽問,頓時兩眼汪汪,訴片刻乍別的不適,方提及,廠裏已有幾撥兒人來。蕭漣一驚:曲幽、明莉是否先到?遂,忙拉大娘到門外,悄問。莊婤知礙著文泉,亦悄告:曲幽剛來電話,說很快進村。蕭漣便請莊婤照顧文泉,自己,趕緊去迎。

文泉獨自站在空****的房子裏,呆呆望著西山牆上因佩飾過《長憾歌》而格外顯明的偌大印框,直.的音容笑貌,一下湧現眼前,不由,感慨萬端。撫今追昔,睹物思人,禁不住,潸然淚下。悵憾間,莊婤默默進來,低沉說道:“小.私下交待,若你來了,並且誠問情況,可以把這些,轉交給你。若你沒來,或者來了並未問及,就讓我,直接送它上西天。現在,看你傷感成這樣,我也不等你問了,直接給你吧。”

文泉吃一驚,忙轉過身,雙手接了,展開一掃,啊——正是那幀近些時令他特別魂牽夢縈的《長憾歌》!

除此,附信兩封。一封,寫給他;另一封,托他代轉曲幽。

文泉心兒一揪,急詢:“直.是否言及或者不經意流露哪怕一絲半點怨他責他的話?”莊婤坦告:“從未有過。”同時,指指給他的信,說:“隻是聽意思,原本,連這,她也不準備寫。是她媽,見她翻《紅樓夢》時特別摘抄了一句‘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感覺怪異,狠狠嘟了些人情世故,她才動了筆。”

聽連臨別留言都如此勉強,再聯係蕭漣的“是因為這個”“還因了那個”想她“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文泉頓如萬箭穿心,淚珠,撲簌簌傾瀉而下。

莊婤望著,情也難禁,想他還需時間,便和淚說聲“你先看吧”,轉身去了。

文泉竭力穩穩情緒,果打開了留給他的那封,一看抬頭,呀——“文泉同誌”?

這是誰與他說話?她,為何學現況的曲幽口吻?即便對他產生誤解,“文主任”或者那晚共同賞月從她口裏蹦出的“文先生”,不是更可取嗎?驚訝著,他又急看落款。唉——

她也把自己降格為了“同誌”,而且,還把“同誌”顯耀地掛在了“直.”的前麵!

無奈,隻好帶了點不甘想:同誌就同誌吧,且看她如何解釋。

她,這樣解釋:

文泉同誌:

首先,感謝您能抽出寶貴時間,跑來瀏覽這幾句多餘的話。

之所以說多餘,當是您我皆應認為:其實,作為同誌,無此必要。

我之所以又變成了囉嗦,是因為母親提醒:做人做事,有善始,必善終。另加,可憐被蒙鼓裏的蕭漣,儼似感情判官,嚴令我:必須親自給您作出交待。

您看,我這人,多麽缺乏定力。讓您,見笑了。

我對您,還有個特別感謝:您幫我,找回了迷失已久的同誌!想想,若有素樸而神聖的同誌在,我何至:深陷迷津,背離初心!

再就是,對您表示祝賀,祝賀您終於醒悟並擇定:義字當先!但僅此,還不夠。以我們曲幽老師優雅而高大的人格論之,您、我,均類鼠輩!您豈可,僅以一“義”字,掩飾?故而懇勸:您付諸真心實情,以圓合曲幽老師個唱之夢為始,重啟您與她花好月圓的人生大夢。

要說我有什麽嫌怨,那就是:您怎俗之又俗的提及了令人所不齒的補償?莫非,我真得識人走了眼?難道,您會認為:咱們一開始,就存在交易?抑或,您需要找點菩薩的憐憫心腸,慰人撫己?話到這裏,順帶提一提:您把所代管的那個存款單,通過廠組織,轉給南家吧。記住,以後再莫費心於物質換精神或精神換物質之類,這會讓人很累。

若擔心我的今後,再次說聲謝謝。我有淨俗觀,理應無虞。謀生之計,自信尚可。自此若得升華,實乃大幸!

言及淨俗觀,想您尚對拙作有憶。盡管您隻字未提《長憾歌》,但我,仍學您義字當先,還是厚顏,續了幾句。算作多餘所附的多餘,一並留下。不過,有個要求:您作為長憾續歌的唯一讀者,無論閱與不閱,均不得私存或外揚。而應:在房東大娘的見證下,立即虔誠地一並送它,升入天堂。以示:對己對人的曾經的奠祭和善終。

別無贅言。

祝安。

同誌:直.

××××年××月××日

文泉讀一遍,不甘,再讀一遍,仍不甘,便閉上眼,養養神兒。而後,而三,複四,還要不甘下去嗎?直.信中那一個個筆跡熟悉卻寄意陌生的字眼兒,刺得他,頭暈目眩,心驚肉跳。終於,頭大得像壓著磨盤,不得不,認了。同時,莫名的委屈感和著不屈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誰幫誰“找回了迷失已久的同誌”啊?你自己奇奇怪怪地拉上恁媽和蕭漣,給自認為“多餘的話”及與其相關的兩個“之所以”找借口,還武斷地硬要人家“文泉同誌”也認為“無此必要”,這是什麽邏輯?你影射著我自嘲“深陷迷津,背離初心”倒也罷了,可,又憑什麽“祝賀您終於醒悟並擇定:義字當先”?又憑什麽說我“俗之又俗地提及了令人所不齒的補償”?另,我明明花費了極大心血,應諾為你的《長憾歌》作了長長的續篇,你卻視而不見,反莫名其妙譏我“隻字未提《長憾歌》”,氣人,也不能這樣氣吧?還有,“圓合曲幽老師個唱之夢”,人家自己從未跟我講過,你的“故而懇勸”,從何說起?若是她自己請你助她以此為始,進而重啟我和她“花好月圓的人生大夢”,那麽,你對我、對你自己,負的什麽責任?

莫非,果如蕭漣所析,除了曲幽因素,是我的來信,鬧了大鬼?

在重重問號包圍之中,他又急不可待地展開了“多餘所附的多餘”,試圖從中,找到有助於破解的鑰匙。

續作仍為五言古。她,嚴肅認真地告訴他這個“唯一讀者”:葩欲做觀姑,忽聞有阻音:

“風過日將出,何思自葬春?”

葩兒尋其聲,來之山之峻。

抬頭細察辨,方曉是鬆君。

鬆君挺絕岩,自身亦危困。

葩兒不忍累,苦苦一笑雲:

“天有絕葩意,罡風冽且凜。

君莫引邪火,燃汙清白身。”

鬆君坦且誠,誓言做盟軍:

“葩兒何自餒?公道在人心。

除障扶正氣,豈懼蛀蠹侵!”

葩仍憂不測,婉拒有分寸。

繼感君意堅,方思共操琴。

偶緣手談時,豈料皆飛魂。

自此胸臆通,合轍而諧韻。

誰知景不長,鬆君遭邅迍。

深根紮絕岩,移之岩不允。

況岩亦巍峨,回望滿目瑾。

因之甦良知,他謀心不忍。

更兼仕途險,攀之需安穩。

悵然折返際,自謂重義人。

坦告難兩全,企葩諒且尊。

葩尊君智明,亦諒其痛隱。

葩本無貪圖,別之反繽紛。

不禁笑蒼天,愚弄眾臣民。

再瞻淨俗觀,複計脫凡塵。

深感潔心湖,鏡鑒識真尊。

當謝無欲灣,徑幽通善門。

驅魔卻長憾,知止而求遁。

這篇純粹為滿足他的夙願而特續,並視他為作者之外唯一讀者的“多餘所附的多餘”,令他的心靈,受到極大震撼。閱後,他非但原有謎團沒有解開,反而,新增了更多的困惑。同時,如鯁在喉,如芒在背。好在,她,也透給他了一抹亮光。

她果接受他的提議,在《長憾圖》的崇山峻嶺之巔,增設了一株綠鬆,並與沙灘中的葩兒,遙相呼應,且,始由“方思共操琴”,終致“合轍而諧韻”。這,可是她迄今為止對二人愛情的最明確承認啊!

然而,好景不長,幾乎一瞬間,她筆鋒一轉,“鬆君”竟因不知何來的“遭邅迍”,而“回望滿目瑾”“他謀心不忍”了。同時,還莫名其妙地深刻認識到“更兼仕途險,攀之需安穩”,進而,作為“重義人”,又煞有介事“坦告難兩全,企葩諒且尊”。這些,難道都是純藝術的創作?那麽,接踵而來的“瞻淨俗觀”“感潔心湖”“謝無欲灣”,和“複計脫凡塵”“識真尊”“通善門”“而求遁”,是否也應理解為:乃她登攀論的藝化?

盡管奇奇怪怪,但畢竟,扯上了他的“回望”“甦良知”和“他謀心不忍”,故,他在內心喊冤叫屈的同時,亦反思:若這一切,確是他的“鬼”信及曲幽因素所致,那,行前已推測到廠裏的他們定會於他走後對她搞陰鬼、也曉得他們早把黑手伸向了曲幽,竟還是鬼迷心竅地走了的他,豈不也是有負南洋重托、逼她離廠別城的罪人?

帶著這樣的負罪感,再細細審視《長憾圖》,果藏意涵。

俯仰相對的青鬆和奇葩,一個含情,一個著意。鬆幹前傾,幾欲掙脫危岩的羈絆,大有奔葩而去的架勢。葩冠微翹,恍若發現了寒冬的暖陽,頓顯慕而近之的衝動。然而,青鬆那半掩半露的根,卻呈網狀,脆弱而無奈地被危岩鉗入裂縫之中,欲脫不能。葩則風骨依舊,不卑不亢,不屈不撓,逆勢,有憾,而無愧。

睹物思人,想想她“多餘的話”中所顯示的那種不可思議的決絕,想想這種決絕完全有可能因他的“鬼”信而生,想想這封致此惡果的“鬼”信更有可能造成他的天大冤屈,想想他對她的陰差陽錯地負罪,他,情難自抑,一下子,哭成了淚人。

蒼天啊,莫非,我今生注定與她有緣無分、從此天各一方?莫非,由您捏合又被您拆散的二人,要抱悵憾而終長憾嗎?

“你若看完了,”不知何時,莊婤又站在了他身後,“咱就遵照小.交待,立即送它們,升入天堂吧。”

他一驚,忙掏出手絹兒,拭去淚水。稍緩緩,轉過身來,見莊婤手拿火柴,同情而又認真地望他,便長歎一聲,說:“她是怕我變成失信之人而讓您來監督執行吧。請您相信我,我定會照她意思辦。不過,這幅畫,誕生於無欲灣,在那兒辦,會更有意義,您能諒解嗎?”

莊婤眼一紅,點了頭。

潔心湖似有惻隱之心,深為直.抱不平地狠狠咆哮了一陣子。及見文泉亦不住地仰天長歎,方漸漸,收斂了。雖還餘風除除,漣漪層層,但卻,平和安順了許多。湖麵上渾黃一片,黑的、黃的、紫的、紅的落葉,以及各類各樣雜七雜八的漂浮物,給湖底的昏天,巴上了一層密密實實、大小不等、形狀各異的瘡疤。湖堤上的刺楊和垂柳,忽然斜的斜、歪的歪,一個個無精打采,全沒了往日的生氣。無欲灣好像是潔心湖的患難盟友,亦步亦趨地尾著湖魂,對文泉且怨且憾,頓失前曾大度饋贈的恩惠和禮迎。

湖灣孑身,幽地覓蹤,文泉不由心潮起伏,痛楚萬分。他麵朝南山,凝眸癡望,怔怔發呆。呆啊呆啊,呆了老半天,倏地,腦海呆出幾句詞話,遂,神情專注地放聲吟誦起來:匆匆返廠。

同人催行間,

驚聞奔嫦。

話異析疑際,

倏忽心兒慌。

餘之鴻,

涉魍魎。

不禁惆而悵。

恰似寶兄感葬花,

哪堪情殤?

於是飛臨索莊。

已人去室空,

夢遺殘香。

細品伊餘音,

心絞如倒江。

思前後,

頓斷腸。

儼如冰上霜!

有緣結得金蘭交,

安可自戕?

吟至“自戕”,已是啞音。文泉竭力挺住,展開《長憾圖》,揮淚告別。他抖動著手腕,費了好幾下才劃著火柴,引燃一角,呆望著火舌漸揚、漸盛、漸烈。行將燃盡,又拿出寫給自己的信,低下頭,將唇貼上去,擅自超越同誌界限,親吻了,方並入火龍。

又昏昏然地掏出了另一封信,待要一並送歸天堂,忽一愣:這也是“多餘所附的多餘”?遂,忙又收起,避免了鑄成歁“黛”誤“釵”的大錯。

倏爾,這空臨的義同搶險救災的清醒,使他眼前,出現了一幅畫麵:癡望著漸行漸遠的唐琬的背影,淒憾不已的陸遊,胸中波濤洶湧,正在醞釀匠造那首留給後人的千古絕唱——《釵頭鳳》。感古而傷今,刹那間,他腦海也騰起一股效而仿之的創作衝動,便彎腰撿起剛剛用來撥火的小樹枝,權且代筆,在平展鬆軟的沙灘上,狂草起來:人失意。

魂無係。

潔心湖畔尋夢憶。

天兒渾,

地兒暗。

相映斷腸,

風又欺顏。

寒,寒,寒!

曾默許。

誌不移。

蹊蹺潮落來何急?

思萬千,

有奇冤。

欲訴人去,

空遣纏綿。

憾,憾,憾!

憾歎畢,丟下小樹枝。仍覺未盡意,又,眺望南山,情難自抑地泣訴起來:癡子淚。

盈花落珠總為誰?

總為誰,

匆匆行者,

世殊仙妃!

托鴻本為秦晉好,

反誤讓人心兒碎。

心兒碎,

百思不解:

何處生鬼?

悲音絕。

斷腸猶如生死別。

生死別,

倏忽天降,

何速何烈!

曾記金灘情切切,

長憾歌餘論自潔。

論自潔,

衍生典經,

莫非今決?

意難消。

刼後更覺情未了。

情未了,

敢問上蒼:

天緣盡否?

飛魂質疑尋九霄,

皆慰安候來生造。

來生造,

嗚呼哀哉,

如此圖早。

隨著“圖早”聲落,突然,身後有人抽咽。

文泉一驚:仙姝顯靈?

忙回頭看,是仙姝,而且,三位:蕭漣、明莉、曲幽!

曲幽果為師尊,被兩位愛徒護著,卻滿臉,都是憂傷。

她今兒,簡裝,素顏,顯有點疲憊。額頭眼尾,還陡然增添了歲月的印痕。

久未見麵,一見,便在這印記深刻的無欲灣,又,這般樣,那般情。他,一下驚住了。

他不相信她是被兩個學生裹挾到了這裏。因為:一、蕭漣說四人已是鐵杆閨蜜,以她之豪俠,既為直.奔至索莊,又何致:因他在而卻步湖灣?二、以她之睿智,於此情此境之下,當然會選擇:直麵相對,泰然處之。

然而,她的豪俠和睿智,並沒幫助他,驅散腦子裏的曲因幽素。你看,直.祝賀他擇定“義字當先”,懇勸他對她“付諸真心實情”,讓他通過協她圓成個唱之夢而最終實現“與她花好月圓的人生大夢”,不恰是曲因幽素的最直接印證嗎?而且,事情怎恁巧:前麵,直.在索莊“碰”上她,後麵,翦芙便在廠裏對直.發難,他的“鬼”信,也不早不晚恰是時候的到了?這樣,正遭魔難不明就裏的直.,被“同誌文泉”“幫助找回了迷失已久的同誌”之時,感於“我們曲幽老師優雅而高大的人格”,進而自視“您,我、均類鼠輩”,遂生愧對恩師之心並決意離去,多麽合乎邏輯!

按說,直.已知她與廠裏的“他們”有染,也曉得她曾提醒他謹防小人,卻仍對她深信不疑,可見,她的用心之深和演技之高?

慮到這一層,他不由倒抽一口涼氣,感覺,她已麵目全非,乍相見油然而生的那絲憐憫,頓也沒了。便默默掏出直.給她的信,冷冷地遞了過去。

她愣一下,接過,心裏,一下起了大波瀾。

這次巡演出行前,她放心不下,還鄭重建議直.跟班實習。直.笑稱不吃偏飯,但表示,下次,爭取與明莉蕭漣,一同前往。這才幾日啊,下次,就要化為泡影?

驚接明莉電話,連夜火速趕回,村頭會上蕭漣。唉,還是沒能趕上勸勸!

特別外加:蕭漣驚報,久違的他,亦歸,並且,先她而達!

硬著頭皮進村,見了莊婤大娘。轉而來到湖灣,又親眼親耳,隨明莉、蕭漣,替直.,幸運得證:“匆匆返廠”的他,“驚聞奔嫦”之後,先是悲痛欲絕地強烈質疑著“安可自戕”,放聲吟誦《意難忘》;繼之,以樹枝代筆,以金灘作紙,和淚狂書《釵頭鳳》,來傾吐心中的“寒寒寒”和“憾憾憾”;吟畢書畢,仍不能自抑,又連續泣訴三首《憶秦娥》,問“何處生鬼”,歎“莫非今決”,呼“如此圖早”!

她,除了替直.感到幸運,當然也,別有一番滋味湧心頭。便冷靜想想,索性,把他代轉的直.留言,原封不動遞給蕭漣,說:“這是恁.姐的原筆,或可說明她決意離去的緣由,你,讀給大家聽吧。”

蕭漣接過,在極欽佩曲幽胸懷坦**的同時,不免擔心直.會有些閨蜜話愈發刺激文泉已很脆弱的神經,就拿眼來睃。文泉似對曲幽的吩咐不置可否,淚眼蒙矓,木無反應。蕭漣便又用眼神兒征詢明莉意見。明莉亦用眼神兒,表示同意。並且要求:宣讀此信,應當莊重,注意展現此情此境中的直.胸臆和情懷。

蕭漣遂采納明莉的意見,極力想象著此刻的直.,認真醞釀了一番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