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驚喜、歎賞直.的墨寶珍玩期間，文泉聯係她的“請等等”猜測：莫非，她因極看重他這個“英雄”“調解官”，而刻意做正式相見會談的功課？既然如此，亦應琢磨幾句聊可伍配她的《戚氏》的詩話。琢磨好，即迫不及待吟誦起來：父母鑄我身，天地靈我心。
此身貴無比，此心潔而純。
生途雖坎坷，奈何有心人。
既立恒修誌，何思自葬春？
嚴律求至潔，共眠是何因？
遁俗亦俗也，自奮方真君。
排遣哪堪事，善延終可循。
任憑風浪起，我坐船頭穩。
人言穿耳過，無愧便高枕。
萬慮當先思，天地父母恩。
因之應自珍：貴身與靈心。
“您……”直.顯然大受觸動。聽完，未及思考，即本能地“您”出了口。“您”後帶什麽，似未慮妥。一下，“您”住了。窘尬間，不禁好了奇：這戰場滾出來的英雄，知些柳永倒也罷了，怎還有這出口成詩的李杜之才？心生奇著，便忍不住，猛地，轉過身來打量。恰恰，文泉仍直直地盯著直.，等她“您”過來。霎時，二人四目相撞，皆撞出了火花。
直.從未見過文泉，但聞蕭漣戲言：“時光若能倒流，世人恐不知潘安。”故她想象，今之潘安，當為英雄武生。要麽，應該職業習慣養成的戎裝依舊；要麽，隨從地方新潮洋服加身。豈料，他竟隔代似的特特著了一襲深藍色的中式便衣。盡管，對他而言，這身便衣也極合體。與他那自然順暢的分發、濃眉秀目的俏儀相互輝映，亦不失優雅、灑脫、飄逸、帥氣的風采。然而，乍一瞧見他那明顯帶著軍人風範、規規矩矩正襟危坐的板姿，則不免給人一種忍俊不禁的驚異之感：這位仿佛要極力求文的武生，故著便裝，卻欲便不便，反而弄得顯文露武，挺逗！
文泉的驚訝中，也含意外。然有不同：直.的真容，比他所能想象的淡淡妝、天然樣的絕代仙姝，更奇、更麗！
在他看來，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這曠古四美，以及四美之後所有的曠代天姣，畫家都可繪絕其顏，作家都可述盡其韻，而對直.，卻不敢相信哪一位大家，能使她躍然紙上。至少，對酷愛藝術、敢於弄斧、也常練筆的他而言，此刻直對著近於咫尺的她，挖空了整個的心髓，竟沒挖出一個恰當、貼切、合宜、適韻、堪配的形容詞來。他隻朦朦朧朧地感覺，正如豔葩均需俏葉相襯那樣，曠古四美、曠代天姣，甚至大文學家雪芹先生筆下的諸麗，都大大得益於裝和飾的輝映。而直.，則恰恰相反。極極普通的衣著，毫無痕跡的妝點，反而愈發顯得神奇韻絕。或許，正是緣於這樣的天然感應，他仿佛斷定：直.其人，就其仙儀和神韻而言，隻存在於人們對最美的那個東方女子的想象和夢幻之中！
因為是初次見麵，況麵對的又是這樣一位曠今絕麗，故，文泉一心想給她留下一個上佳的第一印象。豈知，他越是這樣想，心裏就越緊張，舉止就越不自然。漸漸地，走了神兒，飛了魂兒。
本來，對眼前這位集潘安之貌和李杜之才於一身的“英雄”“調解官”，直.已心存崇敬。可瞧他竟也自淪凡庸，一見自己就眼直，不禁，又皺了眉。便暗笑笑，幹脆略去原想對他的詩話表達幾句的慨歎，改而依習以的通常方式，作了處理：“您是來調查被告人的吧？”
呀，怎與剛致她卡殼的“您”風，那麽不諧？文泉大為震驚。趕緊，先來檢點自己，立就發覺：自己的雙眸，作崇。忙正正色，邊點頭，邊順著她的“調查”，發問：“啊，醫院情況，我已了解。請你透過這類現象，先談談矛盾的本質症結，可以嗎？”
“本質症結是我的願望不符南家的期望。”瞧他即恢複了常態，直.亦正常回應，“南家需要的是可用來試驗的純動物屬性的女人。而我，首先想做有魂靈、有情感、有追求、有講究的超越性別的——人！”
“哦？”
“具體來講，他們要求我：一做南家撐場麵的招牌，二當轉基因工程的驗品。我難以滿足。”
“招牌？驗品？”直.主動佐證南洋的說法，讓文泉吃了一驚。
“招牌，好理解。”直.依然，坦坦****，“驗品，需解釋。所謂轉基因工程……”
“啊，這個，南洋已有介紹。”不知為何，文泉極不忍再聽她自述這節兒，“咱換個話題。恁家與南家，存不存在已經發生或者將要發生的債權債務關係？”
“存在。”直.淡笑笑，不卑不亢回答，“不過，題有點大。我是否可以按照自己的敘事結構，分層來講？”
文泉會意地點點頭。
“那就包涵。還得從轉基因講起，南洋還是南家獨苗，又費事娶了我，自然，負有續香火的特別責任。他想盡責，同時，又理解、尊重我的人生規劃。在我有違他家期望決定去做計育手術時，他選擇站在了我這邊，並主動攬責。因此，他現在無論怎樣待我，我都會平心接受。包括您所提到的債……”
“唉！”
直.正要破題，突聞文泉憾歎，一驚，忙頓住察望。覺似感傷自己，心一動，反勸：“這點，您可秉公。人家，也有道理。”
“那你，就敘理敘圓。”嗬，直.一大氣，文泉反有了貪心，“先別急著轉，再講講你進南家的事。”
“好。”直.也覺，隻有這樣，才能講順，“這也是兩家產生債權債務關係的緣起。”
於是，直.便簡明扼要述說了這段不堪的往事。
事情源之其父直簡突發的一場需花巨額費用送省城救治的惡疾。直家及直簡任教的山鎮小學，都無力先行墊資。四下告借無果的直母卓韻萬般無奈，隻好向素有嫌隙的遠房表妹佘馨求助。不想，極善鑽營的佘馨，早就垂涎直.美貌，見是良機，便攛掇其夫解常策媒謀利。恰南家為實施轉基因工程托金淑遍訪絕麗，遂輾轉與佘馨、解常及卓韻搭上了線。因而最終致使為家計早早輟學做工的直.，又為救父，再次蒙塵，進了南家。
瞧直.言及蒙塵已淚水汪汪，亦歎惋不已的文泉，不忍她接著就講與之緊密關聯的債事，便趁她拿手絹揉眼之時，岔了句話：“南洋說他和他爹他娘他姐不是一類人，托我給你帶了……”
“《離婚協議書》，是吧？”
“還有這個。”文泉十分驚詫，隻好連同存款單，一並拿了出來。
直.接過，掃一眼，淡笑笑，先提筆在協議上簽了字。接著，兩樣一齊奉還：“我整理病床，已見了協議，為不驚他，便沒吭聲。現在，他終於下了決心，那就理解並尊重吧。至於存款單，恕我不能收。既然協議規定了我一切放棄，怎能偷偷摸摸拿這個？我知他出於無奈，很難為情，是一片好心。故，也請求您，退還時講些方法，別傷著他。”
文泉聽了，暗暗叫苦不迭。心裏話：南洋預料到你會拒絕，所以托我設法勸你收下，你也明知他會因你的拒收而受傷，亦求我退還時講些方法，恁倆相互矛盾著把“法”甩給我，讓我這個應“秉公”的“調解官”，對你怎麽“設”，對他怎麽“講”？於是苦想想，想出個苦說法：“我離開醫院時，給自己設了一道思考題：怎讓將古之人盡可能少地把人間悵憾、帶到仙間純淨的極樂世界？我想，這應是咱們所有健康的關係人的首要考慮。故我衷心期望你，能夠與我精誠合作，把它解決好。”
“唉！”直.很受觸動，歎氣間，若有所思地頓了頓。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說：“我協助您，完全沒問題，可，若是指收下存款單，就難為了我。若是指我不同意離婚呢，又為難了他。還是憾。”
對直.的這個說法，文泉慮事時已有所估計。因而，亦準備了有義有情的話：“我與南洋也是初次見麵。把他擺在首位，並非僅僅出於同情。其實，他和你一樣，也有一顆金子般的心，也是有情有義、有自覺、有高度的人。我總結他的話，有三個大：你進南家是你的大悲劇；能伴你一遭，是他的大幸運；你至今沒棄他，是賜他的大恩情。故，正是懷著贖罪報恩之心，他才想親見你平安離開南家，並得到應得的補償。我同時，也注意到了你在‘橫遭玷汙哪堪’的情況下，也存‘豈可若盲，斯人至大限’的善念，也具‘縱嗔安存善延’的理智，也有‘勵誌恒修，嚴律求潔’的大胸襟。我想，咱們是否就循你高示於牆、儼然已成座右銘的‘潔’字義理，尋找出一個更佳的處理辦法？”
直.忽然有點愴然。思索片刻，方回應：“如果，您需要的配合是我主動向南家賠禮表達善意，我毫不猶豫。”
聽著這悲壯的聲音，文泉心裏，頓也不住地泛酸：“啊，我確作過這樣的考量：與讓南洋最後這段路走得平安些的目標相比，要求你忍受或是最後一次、卻以犧牲人格尊嚴為代價的委屈，是否應該？你這個表態，等於是譏笑我：完全多慮。是啊，拋開其它，單就享用未來時間的長度而言，咱們，怎能和南洋計較？所以，不妨一試。當然，我的工作，會立即跟上，會跟他們講清病人優先的原則，會讓他們明白，其實，這樣做既愚蠢，又徒勞。你想啊，南洋目前這樣子，民政或法院，會準予你們離婚？況且，走法定調解程序需要時間，南洋有這時間嗎？如果鬧與不鬧最終都是一個結果，那還鬧什麽？這樣，咱們的工作，或就有了成功的可能，南洋，或就欣慰地看到了家人們哪怕僅僅是做樣的重歸於好。”
聽了這番雖然官式、但卻充滿溫情的真摯之言，直.對“英雄”的崇敬之情，頓又複燃了。於是，很奇怪，她也跳出案外，生了也想了解了解他的想法。遂在點頭認可他的分析的同時，插問了一個閑題：“蕭漣、明莉等，在我這兒談到您，都有個不解之謎：與您同時轉業的梁鑄，選擇留在上麵，您反而，定要下基層，並且，是咱這樣的廠。這是為何？”
呀，她怎麽在這一點上，與她老公公，產生了一樣的興趣？而且聽音，似乎不僅與廠裏尤物蕭漣、明莉關係密切，還與梁鑄相熟？就憑她也給他新添的這個謎，他決定，不再像對她老公公那樣，持回避態度。於是就娓娓而談道：“說來，可能難以置信。我心裏，有極深的家園情結。我父親是殘疾人，在一家街道小集體工廠工作。該廠雖無大的發展前景，卻也安穩平順，充滿溫馨祥和。父親深受愛廠如家思想影響，視之為職工的幸福家園。因該廠地處黃金地段，後被有背景的外人承包了。很快，包括我父親在內的很多職工被強行安排下崗。失去飯碗的這些人，隨之不停上訪，質問為何毀掉他們賴以為生的家園。接待人員竟說，企業姓公辦不好，要他們理解改革附帶的陣痛。因頓然出現生活危機而對此印象深刻的我，就衝著滿臉失望的父親悵然複述這說法，自此立誌將來必到相類類似的工廠實地考察體驗，並努力尋求既不違公企的職工家園性質又能辦好工廠的發展之道。所以，就接受了了解這裏情況的梁鑄的推薦，來到了咱廠。”
“呀，怎這樣巧！”直.聽後，倏地眼睛亮了。
“什麽這麽巧？”文泉見狀一喜：是巧合之巧？
“我父親也有家園情結，而且囑我，將來如有可能，就夥同有誌人士，作為生活追求，構建一所能給人們帶來幸福安樂的美好家園。”
“是嗎？”文泉登時大為興奮，“快詳細說說。”
“唉！”不想，直.卻驟然，犯了猶豫，“今兒，還是不說了吧。”
“哦，為何？”
“我和您，有同有不同。同在：初進昌瀚，都抱熱望。不同則：我已是廬山中人；您或具改造能量。況且，現在談案，氣氛不洽。加之，我父親無您父親的幸運，已早早帶著遺憾去了。故，此刻深涉，不宜。”
“怎麽，”文泉聽了，猛吃一驚，“那次去省城，沒救過來？”
“那次救過來了。”提及，直.情難自抑，眼眶裏，又盈出了淚花，“可不久，他便知曉了是用愛女的大憾換來的。於是，內疚帶著自責，極速奪去了他的生命。”
“這事，他不知情？”
“事先哪敢讓他知道啊！”見文泉的眼眶也漸漸泛紅，直.趕快掏出手絹擦去了自己的淚水，“他對我是抱有大期望的。若知是用這法籌集的救命錢，他寧肯自己早……”
“你……你可以不……”
“放心，咱還正常談案。”聽文泉也打哽，直.深吸一口氣，努力挺住，“為及時拿到救命錢，我直接接觸了金淑，並竭力勸痛不欲生的俺媽，和她們簽了三方協議。”
“三方協議？”
“嗯。又叫《馨釧韻協議》，亦即中間人佘馨、南家人妘釧，以及俺媽三方所簽的協議。”
“什麽內容？”文泉腦海倏地冒出了“賣身契”三字。
“總括成一句話，”直.卻異乎尋常的平靜，“就是我嫁給南洋並完成後來才知的轉基因工程，南家出資搶救俺爸，並調我進城。”
“唉，果然如此！”文泉為之深深憾歎間，忽然心生一疑，“怎麽沒有佘馨、解常的圖利條款？”
“這事，怎能上得台麵？”
一提佘馨、解常，直.即有點憤憤。文泉分析背後定有隱情，便試著問：“這與所謂的債務有關嗎？”
“啊，債務不是‘所謂’，而且直接相關。”直.鄭重中帶了點輕，“這背後，存在著幾層的複雜關係。首先，金淑見我後，突然生了雜念，想悄悄給金鵬拉線。不意被對此有防的南家老頭子發覺，遂，一邊在談協議時直接將她排除，一邊先行急急付了救命錢。同時，開始格外重視代理俺家出麵的佘解二人，並許了大諾。其次，是南家過河拆橋。和俺家直接談上後，便想一腳踢開多餘、礙事且圖謀不軌的佘解二人。佘解二人當然不是省油的燈，亦以詭製詭。這邊糊弄俺媽，強做代理；那邊巧借俺家名義，巧立各種名目，狠狠敲詐了南家幾筆。南家知曉真情，就視作債務來追，佘解二人則揚言這是他家背諾應付的代價，兩家至今纏鬥不休。和我翻臉後，南家又追加俺家為此債的連帶責任方。而俺家，最不能原諒佘解二人的，還是又其次。亦即：他們既乘人之危，夥同南家隱瞞真情編造假相欺騙我，又暗使手段先把俺媽灌成醉暈狀態，而後糊裏糊塗與之另簽令人難以啟齒的協議附件。這些，直到婚後，我才從還有良心的南洋嘴裏知道的。”
“令人難以啟齒的協議附件？”
瞧文泉被驚得不住自言自語重複這句話，直.又告其詳：“附件名目就是《轉基因工程實施細則》。總要求：我不考慮國家計劃生育政策，多為南家生孩子。具體要求如同馴獸，要我遵照轉基因工程規定每日定時起臥、依方用餐，以及達標操訓，如定量聽歡快的音樂、看喜劇影視、做開懷大笑等等。還設了巨額獎罰條款。生男娃，頭胎獎10萬，二胎加翻，三胎以上類推，女娃減半。若因我的主觀因素未完成至少兩胎任務，則相應加倍罰款。我現在，頭上就懸著這筆因應受罰而產生的巨債。另有20萬他們預付的獎勵基金，也因被經手人佘解二人挪用，算在了我頭上。”
文泉聽了，不由倒抽一口涼氣。然他，暫顧不著細想這協議、這罰款，及為佘解二人承擔連帶責任的合法性。心裏直喟歎：付出了無價青春、無價尊嚴的直.，進南家一遭，反落這一身奇奇怪怪的巨債，天理何在？可，一聯想南洋的說法，又生了點好奇：“相較這些很可能在法律上站不住的所謂債務，你所享有的被法律認可的財產權利也數額不菲。但聽說，你曾選擇了放棄，這是為何？”
“啊，衡量這個問題，我沒有使用法律的尺子。”直.淡笑笑，從容解釋，“而是用了心尺。我進南家是為救父。故對救命錢，覺得拿之心安理得。除此，凡不屬於我的勞動所得，概被心尺排斥。否則，您想，會成什麽人？”
“呀，在現今錢對人的重要性被強調得無以複加的環境中，恰恰是被錢弄得如此不堪的人，反而選用高於法律道德的心尺來衡裁人生，這豈不是一種神仙活法？”
“您拔這麽高，讓人還怎麽接話！”哇，直.竟帶了點嬌聲，“沒看，我提起父親會哭，言及佘解二人會怒，說到南家會怨，從醫院回來會吟詠《戚氏》，這哪裏是超然的神仙？不過，您能這樣想，且能想到這，對我，倒不失是一種鼓勵。這樣吧，作為對您對我的鼓勵的回報性反應，我也明確表態：第一，完全接受您病人優先的提議；第二，完全配合您的工作。除了主動謀求與南家和緩關係，如果您認為我還適宜照常到醫院服侍病人，亦毫不猶豫。至於讓我犯難的存款單，我也像南洋那樣信任您。所以建議，還權且勞您代為保管。咱共同祈禱上帝，賜給南洋神奇。您看，可以不可以？”
“也隻好，這樣了。”聽直.用這樣的口氣說這樣的話，文泉覺得，心裏很暖，“其實，南洋還有一項重要托付：讓我切實保護你的平安。今兒了解了你的處境和遭遇，覺得很有必要。我感謝你的理解、支持和信任，也很期待來日合宜時與你共同深入探討建設美好家園之類的課題。可，有一個好奇，我等不及來日。想趁談完案子的這個空，問一問。你的《戚氏》中有句話‘長憾蓋因出晗山’，聽來並非簡單地抒情敘事，好像，還有弦外之音，且似乎，隱含著深奧的哲律。可否，賜教一二？”
“偷聽了人家的話，還刨根問底！”趣罷這句，直.不好意思地笑笑，依然保持了矜持和謹慎，“可能，是我飄忽不定的情緒，影響了您。使您感性的成分，多了些。其實，這首《戚氏》，就是簡簡單單地抒情敘事。這句話，也沒什麽弦外之音和深奧哲律。我一個初中程度的小女子，怎敢自狂涉獵哲思、哲理、哲律之類。雖說詩言誌，可，比興藝術嘛，總要有點浪漫和誇張，僅此而已。”
說完，似怕他糾纏“僅此而已”，不及他回應，即用手指指他麵前的茶杯，作了個驚訝狀：“怎麽，您不喜歡喝茶？”
“喜歡喜歡。”文泉當然能忖出她的意思，邊端起杯子“咕咚”，邊也作趣，“隻是，嘴巴被話兒占了。”
“那您，兩兼顧吧。”
“兩兼顧？”見她忍住不笑，文泉忽一眨眼，“南洋說他家知道你會同意淨身出戶，為何不直接談，偏鬧到廠裏？莫非，他們也有什麽兼顧？”
“當然有啊。”直.也一眨眼，“撲哧”，笑出了聲，“他們不到廠裏鬧，怎會輾轉引來、結識並搬用您這個頭戴光環的軍人大英雄？”
“‘輾轉引來’？‘結識並搬用’？”文泉，倒笑不出來了，“這裏，還有什麽內情？”
“您不必敏感。”直.似覺還不宜談得過深，忙止住笑，往回收：，我有個缺點，受比興藝術影響，遣詞用句，習以誇張和想象。南家防我如同防賊，現又針對我，若真有‘輾轉引來’之狀的內情，怎會讓我知曉呢？”
見她格外鄭重，文泉雖仍存疑，卻不忍使她為難，便趕緊，改以幽默對：“你說的沒錯呀？梁鑄引我擇昌瀚，你們恰又認識梁鑄，不就是‘輾轉引來’嗎？現在來看，不管這輾轉是否內存隱情，卻給我輾轉來一個大幸運：使我幸識了這屋裏的‘潔’和‘潔’的主人！”
呀，她沒笑？反而幹脆，默了。
這一默，默得文泉不由自省：二人乃初次相識，是自己信口冒出的“大幸運”，陡然碰觸了人家內定的談話邊界了嗎？若是，則同時也應是：人家向自己禮貌發出的談話到此結束的信號。遂思量思量，加贅幾句閑，尋個相宜的由頭，主動告辭。
她果沒挽留。倒是笑了，還，禮送門外，並，給了句：“有安排，隨時講。”
文泉一氣返至八孔橋時，天上的雨，住了。便停下，收起向直.借的小花傘。支了車子，小頓。不免，四下眺望。倏地，距橋頭不遠、零亂散布於塬半腰的堆堆墳塋，呈現在了眼簾。他心兒一揪，不禁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楚。於是一怔：先回家看看？可，很快，更有一層焦慮，強襲而來：南洋尚自損自殘，時間刻刻如金，南家工作又無把握，何不趕快返回廠裏，向魏鈞、石垣求助？想著看看表，時間尚寬裕。正要過橋，欸？橋那頭兒，急急慌慌，走來一位打著與直.的這把一模一樣的小花傘、看上去十分熟悉的女子的身影。走近一瞧，啊——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