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沒錯，來者，正是他想讓幫著解開“輾轉引來”之謎的——蕭漣！

一因早上於關鍵處給他提供了幫助，二因直.數度用親切的口吻提及，三因此刻又驚奇地發現一對兒孿生小花傘的神妙，四因恰於通往索莊的路上相逢，故，在他心裏，蕭漣本身，也是謎。於是雜著這數重之謎，他頓被她迷住了。

她似比早上，更苗條了。八孔橋的護欄，擦她身子一閃，即矮去了半截兒。她步履輕盈，體態娉婷，婀娜而多姿；至近端詳，她那張古典的瓜子臉，在小花傘的映襯下，白裏透著紅，十分俏麗；兩道蠶眉，宛如新月；一對兒杏目，更若秋水；鼻乃玉蔥，口則櫻桃。活脫脫兒一個天界仙娥！

蕭漣目不斜視，心無旁騖，隻顧匆匆前行。直到文泉趣喊一聲“撞人啦”，方舉目來望：“啊，文主任？”

“你去索莊？”

“嗯。”

這索莊，因光耀“潔”星，而頓然，成了二人的連心橋。相互的親近感，滿滿寫在各自的麵龐上。蕭漣瞧文泉仍定定地盯望自己，便略帶點不好意思，指指夾在他單車後座上的小花傘，打趣道：“她怎能這樣委屈廠領導，南洋的雨衣呢？”

文泉甜甜地笑了，同時，也指指她那把：“恁倆一起買的？”

“是三人一起，我沾了.姐的光。”

“嘿，在這點上，南洋倒比許仙慮事周全。”

哪想，這個在索莊被直.植入腦海的比興藝術所“興”出的許仙斷橋送傘之典，不知為何，竟一下子，把今之“小青兒”，“比”了個傻愣怔。迷惑間，文泉不及究其所以，趕緊正顏正問：“你從廠裏來？”

“是。”“小青兒”果回了魂。

“廠長回來沒有？”

“回來了。”

“那他，”見她又被“廠長”攪得懨懨的，文泉倒急了，“對今天情況，怎麽說？”

“啥也沒說，晃晃，又走了。”

“唉！”聽竟然這樣，文泉頓也來了情緒，“當家人、管事人，怎能如此冷漠？想想看，南洋臨死還在遭罪，直.無辜卻蒙奇冤，我們即便是與他們毫無關係的路人，又豈可熟視無睹、無動於衷？”

“唉！文主任，您莫激動。”蕭漣自覺，這裏的“我們”，當然也包括了她。一激動，她就打開了話匣子：“我很讚賞您軍人的正義和正直。看來，這事不說，您心難安寧。好吧，趁這是說話的地方，就先向您表一表心曲吧。我聽出來了，您是想，提醒廠裏所有不該做‘路人’的‘我們’，拿出熱心腸，既給南洋提供臨終關懷，又幫直.洗脫不白之冤。這對我這個距‘當家人’很近的‘管事人’來說，尤其是義不容辭的責任。可，很遺憾，我不得不直說：這兩樣，即便是當家人的廠長書記，也做不到。首先，南洋最需要的臨終關懷，是讓他看到家人的和睦，得到家人的溫暖。我根據所知內情推定：就是他們矛盾雙方最終都能被您這個軍人英雄說服，也需要相當一段過程。南洋，還有等這過程結束的時間嗎？其次，幫.姐——在這兒可以明說：全廠，最想、最該幫她的人，除了明莉姐，就是我。可俺倆，都是幹著急、沒辦法。個中情由，不知.姐是否跟您言及。但她，體諒我們。說到這兒，您想不想了解，我與他們，各是什麽樣的關係？”

“這當然呀？”文泉雖注意到了裹在這段話中一閃而過的“先向您”的“先”字，但因極為蕭漣終於向他敞開心.高興，並未深想其“後”，“能得一紅顏知己，幸莫大焉！”

“那我，”一聽“紅顏知己”，蕭漣又綻開了笑容，“先向您介紹我的幾重身份，供您分析。我於.姐之前，曾是南家兒媳候選人。之後，改做.姐的伴娘。現在，與.姐既是心心相印的閨蜜，又是一道自修自習的同學。”

呀，又是一個含在“先向您”中的“先向您”？不過，對應於這個“先”的“後”，似乎好猜，總不出“供您分析”“幾重身份”所含意義的範圍，而那個“後”，卻有點難解。欲問，又因突想起老前輩說的一件事，不禁生趣，被插了隊：“南家兒媳的落選者搖身成為當選者的伴娘、閨蜜和同學。而狀似許仙的南洋，又同時還贈當選者和落選者小花傘。這之間，的確有思來神奇的邏輯。由這個邏輯，我倒想先向你求證：你早年，是否曾登台給我和曲幽獻過鮮花？”

被他神話般的聯想迷住的蕭漣，猛聽問這個，頓又顯得極不好意思：“是老前輩給您炫耀的吧？”

“是。”邊點頭，文泉邊“責”問，“你為何不說？”

“我那時的腦海中，”蕭漣眼珠一轉，“沒有‘紅顏知己’這個詞呀？”

“你呀，”文泉也故作誇張地撇撇嘴，“忍看早有麵緣的故舊，因廠情不熟而出洋相？”

“您是新來的，乍到不熟，我是身在廬山而迷糊。”蕭漣則斂了俏皮獻策，“為不致誤，有關廠情，您別問我。倒是，應客觀聽聽不同的聲音。故建議，您私下接觸接觸車間的鄭薔、郝晟，及抽調在外的兩個副廠長劉興、隋鳳。”

“是應多聽聽。今天早上，吳賚首先向郝晟發難時，郝晟就不畏不懼，敢於直言。”

“他倆，還承繼了上輩人所結的宿怨呢。”

“哦！這也算廠情。既曉得，不妨說說。”

“我也是從處理糾紛中了解的。根由，可追溯到解放前。郝母是地下黨員，吳父是蔣家軍官，相互，打過交道，後又，同來咱廠。他倆，曆次運動都是鬥爭與被鬥爭的關係。誰知忽而，吳父作為黃埔生進了政協，郝母則支持企改帶頭下崗，接班進廠的吳賚、郝晟也一升幹部一當工人。故，昔怨折射到今案，便：你護翁，我挺媳。”

“這麽說，本案的根須和影響，還有外擴呢。”文泉聽了，很是感慨，“由此來看，確實關乎到了企業的文明建設和安定團結。若不知曉你說的這些，工作起來，該多盲目啊！因而，我還真得好好謝謝你呢。不過，還有一支，看上去是須，其實更加連根，你得跟我剖析剖析。”

“哪支根須？”

“就是曾經的南家兒媳候選人呀！”

“您恐怕，”蕭漣“咯咯”笑過之後，忽一正色，“更想通過這一微不足道的支須，來深刻剖析相連的南家這個主根吧？”

“既能看透，何又謙謙？”文泉會心一笑，仍趣道，“幫人幫到底嘛。在重大活動中，能同時受到大省長的邀請，並隨大省長登台獻花的恁父女倆，怎可說是微不足道呢？”

“咱還正話正說。”蕭漣臉色，果還正著，“其實，俺爸與俺爸讓我私下稱之為‘南伯’‘卞叔’的相互關係和交往，我知道的，真不多。不過，您可以不急，回頭，我帶您直接見俺爸。因父輩關係，我和南洋自小就是玩伴兒。但二人心裏，從無李太白《長幹行》詩所特指的‘青梅竹馬’的概念。是南伯所謂轉基因工程的追求，硬給俺倆扯上了關係。幸好，又是轉基因工程嚴格要求的八字庚帖相合，使俺家避免了一場必會由此引發的父女大戰。卻，極惋惜，不久，便眼睜睜看著.姐，掉進了火坑。然而，一次，在我為之無奈垂淚時，.姐反安慰我說，因這緣而識得了我，是其人生不幸中的大幸。由這些，您就可以了解了我剛說的四重身份，從而也知曉了我在本案中的尷尬處境了吧？”

“唉，還真是難為了你！”由衷歎出這句後，文泉覺得，該輪上弄清那個“後”了，遂試問：“你急匆匆去找直.，又發生什麽事了嗎？”

“我不是找她。”

“哦？”文泉頓時慌了，“那找誰？”

“我先是接了嫂子的電話。”蕭漣語氣亦低沉起來，“後又聯係上了南洋，接著便……”

“曲幽怎麽說？”

“讓我轉告您，若無實在脫不了身的緊事，就早點……”

“啊！”

沒等蕭漣說完，文泉的眼淚，已奪眶而出了。

文泉的父親，未等到他回來，便急急地走了。

準確地說，走的是對他有再生之恩的養父。養父早上還囑他：“正式任職的第一天，不許請假。一切，以工作為重。我，沒那麽急。”豈料，言猶在耳，人就……據說，他剛來人世不久，生母就突遭車禍去世。居無定所的在流動單位工作的生父，無奈將他送給了現在的養父母。養父在一家小集體性質的街道企業工作，養母是臨時工，生活十分清貧。自有了他這個大消費者，日子更是捉襟見肘。但他們，從來都是隻苦自己，絕不苦他。尤其令他刻骨銘心的是，兒時一次幾乎奪去他生命的大疾患，致使家庭陷入絕境，致使二老雙雙病倒，為了全力救他，他們放棄了自己的治療。之後雖在亦很艱困的企業家園援助下咬牙挺了過來，可養父，在獻出熱血重新點燃他生命希望的同時，自己，卻落下了終身殘疾。可以說，沒有養父，人世早已沒他了。

養父母沒有自己的親生子女，他們把全部的心血和愛，都傾注在了他身上，辛辛苦苦撫養他長大成家，卻從未期望得到什麽報答。甚至已是百病纏身，仍一門心思為他著想。好不容易從牙縫裏摳出了幾個餘錢，自己堅決不用，聲聲要留給未來的小孫孫。

有一件事，他自感愧對養父母，一直深深撕裂著他的心。他婚後不久，妻子曲幽借養父母曾提過兩代人還是各自方便為好的由頭，未事先征得他的同意，便擅自與養父母商量後，獨自搬出了所在單位——市歌舞團新落成的藝人公寓。他從部隊回來探親，方曉這等分家之事。自然，為此動了大氣。盡管曲幽解釋是為了藝人特需的生活環境分住而不是分家，盡管養父母攬責說這主要是他們嫌老房過擠不方便，並特別強調為不影響他全身心投入部隊演習而不讓曲幽告知，但他，非但聽不進，還由此推定曲幽心變，大鬧不止。直至養父母狠了心、搬借了二人婚姻介紹人——部隊張屹政委出麵，方平息。然而，打此，他心中的曲幽，再也不似往時的光潔和美豔了。

不知是否積鬱所致，這之後，養父便頻頻病發，漸漸，一病不起。為了在養父母身邊盡孝，他忍痛告別了軍旅。進昌瀚廠後，因是新工作、新環境，全新的開始，養父母堅持不讓他泡守病床。今兒，更不同意他請假。唉，竟這樣，未能與養父告別！

養父的憾然長逝，促使他下了大決心：這次無論如何，再也不能讓孤淒的養母，獨自一人生活了。

於是，在悲悲愴愴送走養父之後，他到老宅稍事料理，即匆匆趕回藝人公寓，準備就這個問題，攤開來與曲幽談判。

曲幽今兒態度出奇的好。聽他一進門便火急火燎地提出了這個問題，即積極回應：“好說，好說。”

曲幽邊說，邊把他擁進小客廳，忙不迭地抹桌、擺凳、上菜、斟酒。見他一臉愕然，又一把幫他卸去呢子外套，“命令”：“愣什麽？快去洗洗手，入座！”

他知這是曲幽幫他調節、緩解連日來的悲傷和疲憊。然他心裏壓著事，哪能即就暢飲？遂在淨手回來落座後，即習慣性拿詢問“好說”的眼神兒，盯她。

呀，這刻，她！

上午，一因養父嚴囑一切從簡，二因養母督促莫誤團裏安排被眾人候等，她參加完殯殮儀程，即回了擁軍節目的彩排場。可能是下午還要繼續，她依常規，沒有卸妝。

她也是完全不需要妝潤衣飾，便會令畫師作家因自感江郎才盡而犯難、而汗顏的天然東方美女。隻不過，相較直.的古典，今兒因彩排而頭頂長“蟠桃”、臉上掛粉彩，且上著緊身高領玫紅毛衣、下穿筆挺飄逸乳白西褲的她，偏了現代。

盡管，他能理解、並不責怪她於此刻無奈掛此彩、著此裝的“現代”，然，並未忽略今兒應具身份的她，還是在自己胸前醒目地佩戴了與應有氣氛相合的——白花。

因了這朵不枉養父疼愛一場的白花，他，不忍再依預想揮灑“英雄”氣概了：“咱先說正話吧。你看，是把媽接過來，還是咱們搬過去？”

“唉！”曲幽也帶著不忍，白了他一眼，“你是鐵打的身子？不能先好好吃頓飯、睡個覺，緩過來再說？”

“不先說好，我哪能吃得進、睡得安啊！”

“唉！”聽他語氣十分低沉，曲幽又重重歎了一聲，“那就先說說吧。我剛說的‘好說’，是指爸已作了安排。”

“爸已作安排？”文泉吃了一驚。

“嗯。”曲幽坦然相告，“爸交待，等他走後，瞅合適時機，再把有關文件交給你。我知你一時接受不了，所以，想讓你中午好好吃頓飯，長睡一覺解解乏，到晚上，再詳說。”

“什麽文件？”登時，文泉急得，眼珠核桃般大，“你快拿來，我現在就看。”

曲幽不再說什麽，順從地進了臥室，不刻拿來一個文件袋兒。文泉接過，似有所懼，倒不急著看了。默想片刻，他突然發問：“這個，媽知道不？”

“過去知道。現在不知道。”

“哦，這怎麽說？”

“爸說，這個打算，很早就跟媽商量過。媽，舉雙手讚成。但這次在具體辦手續時，怕媽過早知道會不慎漏風給你，進而遭你阻攔，所以……”

“遭我阻攔？”文泉一下聯係上了她的“我知你一時接受不了”。

“對。”曲幽料他會是這個反應，準備了現成的話，“在我質疑同時瞞著你和媽辦這事是否合適時，爸嚴肅告誡我，這既是他的未了心願，也是對我的臨終囑托，必須嚴格照他的意思辦，否則死不瞑目。說這一切，都是為你好，媽必定支持，你最終，也會理解。”

“那，”文泉忽然有點陰陽怪氣，“你覺得，是為我好嗎？”

“唉。”曲幽輕歎一聲，沒有在意，“你還是先把文件看了。然後，認為有必要，再展開理性的討論。”

“算了，我還是不看了。”說著，文泉又把文件袋兒還給她，“內容是什麽，不得而知。我覺得，我做人好失敗。”

“……”

“為人子，卻讓爸臨終失望；為人夫，又不能使妻子保持同心。唉！”

“你是給我出難題嗎？”曲幽一聽這歎，有點沉不住了，“自古，忠孝難以兩全。想不到，我現在也遭這詰難。選擇一道瞞著丈夫，算是對丈夫不忠；不聽老公公的，肯定屬於不孝。你說，我該咋辦？”

“……”

察他也一時無語，曲幽想想，幹脆狠刺了一下：“還記得你的親生父親嗎？”

“怎麽，這與他也扯上了關係？”

“這樣吧，”見他果又瞪了眼，曲幽趁勢抽出文件，“爸有遺囑，你若不忍看，我可以代讀。”

文泉沒點頭也沒搖頭。曲幽視同默認，遂揀出來讀。

泉兒：

盡管醫生盡往好處說，但我清楚，餘下的日子不多了。趁還不算糊塗，留下幾句話，以對身後有個交待。你知道的，我們不是你的生身父母。你自來到我們這個窮家，跟著我們吃盡了苦，受盡了罪，很覺得對不起你。一想到因這個窮，你兒時差點失去生命，成年又放棄到大學深造，我心裏，就有被針紮般痛！你千萬別以為我說這話是生了你的氣，相反，這卻是我發之內心的臨終感言。過去，我心胸狹隘，死不接受一個人無數次要對你盡的義務，致你人生數度發生大誤。現在，你正值可以展翅高飛的黃金年齡，你母親本也可以享受國家福利，所以，算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給你下道命令吧：不管別人會說什麽，你趕快離開我們這個窮家，去找你的生身父親！

讀到這裏，忽聽文泉抽抽噎噎，曲幽忙頓住，慰勸。勸著勸著，自己也難禁，打了哽。文泉見狀，倒先抑了。緩緩，才讓她繼續。

我說這話，是有實指。一則我打聽了，你擋著你母親享受國家政策福利的道。二則，說來話長。我知你受我影響，有很深的家園情結。我當然希望，你能替我圓這心夢。而你生父，可以立即幫你圓。他有膽有識，非常精明能幹，老早辭職下海，現在已是深圳一家大公司的老板。他為了認你、補償你，專門來咱市辦了個相當有規模的子公司。可因我的阻攔，沒能交給你。現在我想通了，就讓小幽找他……“什麽，這事你也參與了？”

曲幽苦笑，沒有解釋，卻，指了指養父的遺囑。文泉頓又醒悟，這又是曲幽遭遇到的忠孝難兩全的問題。便，又冷靜了：“讓你找他幹嗎？”

“請人。”

“見了？”

“見了。”

“啥情況？”

“把人請來了，與爸也……”

“他知道你是誰嗎？”

“這自然不能瞞。”

“那他，”文泉又有點陰陽怪氣，“和你說了什麽？”

“當然沾你的光，他對我很親切，也很激動。”曲幽仍持諒解的態度，“明說，這公司就是給你辦的。說他老了，想葉落歸根。順帶希望，你能認祖歸宗。還特別交待，讓你放心，一定會代你安排好爸媽的一切，報答他們的大恩情。”

“哼，大慈善家！”用鼻子和嘴角表達不屑後，文泉倏地眼一眨巴說，“是誰出的讓媽享受國家政策福利的主意？”

“這是二老談的內容，我不清楚。”

“那，”文泉又眨巴眨巴眼說，“和你說沒說，認祖歸宗的具體要求是什麽？”

“簡單地提到。說恁家是周代傳下來的稀姓正支後人，到他這一代有斷續危機，宗親們強烈呼籲招你歸宗。他不想落大不孝之名，但作趣表示：‘我姓斯，恁養父姓文，‘斯’‘文’斯文，同祖共根，歸與不歸，皆由自心。’”

“還算明智。”

淡淡說出這句後，文泉便示意曲幽繼續。

曲幽忽有點不好意思，反請他自己看。他仍不忍。曲幽無奈，隻好略去上段餘贅再代：這事，與小幽無關。她一不想背你，二不願摻和。可我身子不能動，又無方便之人。順帶說說，恁倆矛盾，主責在你。人家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你憑啥耍大男子主義？人家不嫌咱窮，離家不遠數千裏紮根這裏，是你和咱家的大福分！要懂珍惜，要知感恩。依我們評判，其實，小幽比你孝順。你捫心自問：對我和恁母親，誰照顧最多？對家裏生活改善，誰貢獻最……養父二番“最”未問完，又聞文泉重歎。曲幽忙頓住，拿眼掃，見他神色灰灰，半垂了頭，不禁就聯想起了亦熟的梁鑄的玩笑：“別看俺泉哥在戰場上是生龍活虎的大英雄，可，一言及家裏的頂梁柱，他立馬就像被穆桂英生擒活捉的楊宗保，成了蔫猴兒。”當時聽這話，她還能“撲哧”一笑。此刻想起，心兒，卻極沉。於是，二人皆默。過好一會兒，文泉方覺出了奇怪：“你怎麽不讀了？”

“唉！剩下，都是能想來的話，不用讀了。”

文泉知是受了自己“英雄落魄”的影響，便又沉住，與她同想同思。倏地，腦海裏閃出了直.的遭遇，不由得就想象：若直.果堅持到醫院送了南洋最後一程，若南家人亦被他做通了工作，那麽，知愧的南家人，會對放軟身段的直.，說些什麽？一比照，覺得直.與自己此時所處情境相仿。便，油然而生了幾句狀似想象的話：“好吧，那我就遵爸遺囑，表達幾句珍惜和感恩。爸臨終，我不在身邊，是你……”

“打住打住。”誰知，曲幽不習慣這種反顯外氣的話，“家人對家人，把‘恩’掛嘴上，庸俗不？”

是啊，庸俗不？

想必，即便麵對的是南家人的虛心假意，心地純潔的直.，也會這樣高尚吧？

應當說，向來不忍自己男人在自己麵前憾生此般“英雄落魄”心理的曲幽，講這句高尚話的心地，也是純潔的。

可相應的，相較於想象中的南家人對直.，他對曲幽，有沒有虛心假意？

他的誠實回答是：有點。

因為，他的感恩中，帶著點策略考慮：想引導曲幽在對養父盡了孝之後，能對他盡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