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芙離開文明辦,懷著一肚子的無名火,直接奔到南家,向老前輩匯報與文泉的衝突。她原以為,僅憑一句“我不會助紂為虐”,就足以讓老前輩暴跳如雷。豈料,老前輩默默聽完,反而抑製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她,既犯迷瞪,又感窩憋,直至有察的老前輩借故支走妘釧,用慣常方式作一番安慰,又甩出幾張“大團結”,臉上才有了笑容。老前輩趁勢以蜜授密:“好了,閨女,別生氣了。我打發你去,本來就為摸底,你已出色完成了任務。現在,劉興、隋鳳的尾巴還沒徹底切斷。咱們,得講點策略。且忍耐一時吧。文泉這小子,自恃也有背景、也有來頭,年輕氣盛,咱們先不正麵撞他。不過,你放心,這口氣,我早晚會替你出的。最近呢,觀察情況,靜待時機。”密謀畢,在歡歡喜喜送她出門之際,又別玩了一番耳趣。

周末,老前輩在家擺了一桌酒席,應邀赴宴的有:石垣、翦芙、鄒彀、吳賚、巴哏,外加蕭漣。人到齊時,老前輩笑說“且等等,還有幾位貴賓”。說話間,果聽大門外響起了汽車喇叭聲。老前輩忙率眾出迎。門外寬敞處,已停放了一輛黑色小“紅旗”。石垣搶步上去打開前後車門,車上相繼下來三位常客:經委主任胡穠、主任秘書邵卿、專車司機顏聰。石垣不見當來的梁鑄,便問。胡穠笑說:“單身人士的私人時間,咱們不要隨便侵占嘛。”老前輩聽了,連連讚歎胡主任對下屬的關懷無微不至。

賓主簡單寒喧幾句之後,一幹人即擁著胡穠等,直進客廳入席。胡穠不客氣,依習坐主賓位。這邊老前輩挨次,石垣衡情度理那邊次位當是自己,便要去坐。老前輩忙使個眼色,一把拉住。陪宴經驗豐富的翦芙明白意思,便笑擁邵卿即位。自己,充了三。蕭漣當然鄰翦芙。顏聰見石垣被弄得呆呆地傻站著、不知該填這邊的幾,即仗義辭了老前輩眼神兒邀請,推他坐三,自己坐四。顏聰定了位,同是麻將桌上麻友的鄒彀、吳賚、巴哏,也就各有歸屬。

各就各位後,胡穠忽然問石垣:“老魏呢?”石垣簡要說了情況。胡穠笑笑,又順口問巴哏:“既是市場調研,怎沒帶你這個開路先鋒呢?”巴哏頓有點不好意思,怯怯地回答:“我們科的渾香同誌,比我更熟悉南方情況。”胡穠聽了,眼皮突一眨巴:“就是上次交易會上,搞公關的那個小香?”巴哏邊點頭,邊奉承:“謝您關懷,能記住我們小人物。”胡穠欲再表關懷,卻聽邵卿接了腔:“是啊,你沒聽東家讚歎,胡主任對下屬的關懷無微不至嗎?”聽是歪話,胡穠即有些不自在。顏聰察出,忙借老前輩幫著解套:“東家,邵秘書都點到您了,您可要學胡主任體恤梁鑄,也無微不至地關懷在座的前心貼後心喲!”顏聰話一落音,眾人不由哄堂大笑。翦芙本來吃渾香的醋也笑不出來,後瞧邵卿、胡穠一笑泯恩仇,便隨了。老前輩見她笑,也就安排蕭漣看酒。

妘釧聞聲進來,拉個高凳,在蕭漣的扶助下站上去。然後,從貼頂吊櫃中揀出一瓶潛藏有年的陳裝茅台,遞給蕭漣。眾人齊刷刷地向茅台行注目禮時,老前輩又“刷”地甩出了六盒精裝“大中華”。不想,因設定分配方案排除了女賓和石垣,而遭邵卿的強烈“抗議”:“反對反對,不許歧視女賓和黨代表!”老前輩“無奈”,方把整條清了空。

蕭漣遂從胡穠開始,一一斟酒。不意,一彎腰,凸顯玉頸,又吸直了胡穠的眸子。偏邵卿素來留心這個,便,一把搶過酒瓶,邊給自己斟,邊說:“胡主任不勝酒,我代。”老前輩見胡穠傻笑,忙要過酒瓶,親自來斟:“大場合,秘書給主任護駕,應當。但今兒個,是在我這兒。酒,又是卞省長給我祝壽所送。故,必須惠及人人。”蕭漣便又接了瓶。自老前輩始,往下“惠”。誰知到石垣,又被“不勝”絆住。胡穠正想借故自我解嘲。見狀,立就趣句“邵秘書封你個黨代表,你就隨娘子軍了”,捉瓶給他斟了。邵卿知是討她的巧,亦緩個“撲哧”,重提了瓶替蕭漣辛苦。翦芙覺是自家,不肯吃虧,一次要齊二白,一杯茅台、一杯露露。巴哏瞅鄒彀、吳賚皆眼巴巴盯望蕭漣白占的那杯,就先下手,給蕭漣補了杯熱騰騰的信陽毛尖兒:“妹子放心,哥也學邵秘書,給你護駕。”顏聰邊笑巴哏猴兒精,邊在猶豫:露露好,還是毛尖兒好?這時,忽聽東家幫他選擇:“今晚,不動車,徹夜歡,誰乏,誰去客房。”

“那您,”管自斟上茅台的顏聰,頓時大樂,“趕快致祝酒詞吧!”

老前輩便春風得意地站起身,端了另杯:“今晚,胡主任偕邵秘書大駕光臨,小舍頓然蓬蓽生輝,鄙人不勝,榮幸之至。這杯薄酒,不成敬意,還望海涵。”

胡主任望望被偕的邵秘書,覺無不可,即暢快“海涵”了。老前輩繼之請邵卿“海涵”,邵卿卻有變招兒,邊“不敢當”,邊示意大家同樂。果已前心貼後心的大家,立即響應,頓就掀起一陣“乒乒乓乓”熱潮。熱潮稍退,邵卿覷見石垣、翦芙都瞅另杯,趕快抓過,斟滿,對老前輩說:“您老說這是卞省長送的壽酒,不管今兒是啥日子,我作為晚輩,就借花獻佛,祝您老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前輩接過杯子,稍一遲疑,苦笑,悶聲,喝了。翦芙察他眼圈兒也泛了紅,知是如東海比南山的福壽勾起了他的老年喪子之痛,便想拿另杯幫他掩飾並轉移一下注意力。豈料,似乎也有同悟同感的邵卿,又搶抓起了另杯,並采用了同樣的解法:“老前輩,胡主任私下提及當年受到卞市長賞識,便感念您的初次引見。古人雲,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剛才,反倒讓您先給胡主任敬了,這不合禮數。但因您是主家,不好讓來讓去。現在,我代胡主任,仍借花獻佛,把禮補上,也望海涵。”

聽補這禮,老前輩的情緒,果就好轉了。反覺,當著下麵人講這個,對胡穠也是失禮。遂,喝了酒,忙修正:“別聽胡主任謙虛。我的作用,微不足道。主要是胡主任的才華和政績,引起了上麵的關注。不過,今後不管哪位,有用得著之處,也定當盡力。”

胡穠果覺邵卿當著下麵人講這個失當。同時,另被老前輩“也定當盡力”的“也”,弄得有點小不舒服。心想:您這一畫蛇添足的“也”,還怎讓人關注“胡主任的才華和政績”?然,雖覺失當並感小不舒服,但因邵卿已代他表示了“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也隻好,順著來。遂思量思量,在自己仍不宜當著下麵人“湧泉”情況下,為顯示“感念”之誠,便鼓動顏聰道:“小顏,你也是老前輩的老熟人,不要隻顧自己喝,也借借花嘛。”

豈想,顏聰也在犯情緒。原來,他剛才正為東家的“徹夜歡”欣喜,忽又聽自己催出的祝酒詞中“胡主任”隻“偕”了“邵秘書”,且,主人敬主任敬秘書獨漏司機,心中便有了味兒。故,此刻讓他也借花獻佛,很是不情願。可又,不能不遵命。隻好,懶懶站起。卻,心不在焉。手兒倒酒,眼觀麻友。忽聽“咕咚”一聲。呀,可惜這金貴茅台瓊漿,即在桌麵,造了個湖!驚得皺彀吳賚,立馬爭當搶險隊員。先用手圍個湖堰,再探下頭去,你一下,我一下,充了抽水機。老前輩似有所悟,見瓶裏餘剩不多,便笑笑,一邊吩咐蕭漣喚人再取,一邊讓石垣拉顏聰坐下。而後對胡穠說:“別讓下麵同誌敬來敬去啦,您先帶頭動動筷子吧,讓大家輕鬆自由起來。”

“好!”

應“好”間,打量果低頭弄箸的胡穠似為顏聰有點不好意思,而顏聰則幹脆連剛分的那盒“大中華”也拋桌麵,亦大約度出了幾分的邵卿,怕衍出不好來,忙找由頭兒把他叫出了門外。老前輩忖量應及時化解,便與胡穠耳語幾句,也尾了去。不刻,隻見顏聰在老前輩和邵卿一左一右嗬護下,風風光光地走了進來。未及各歸各位,即迫不及待提議:“諸位,諸位,請靜一靜。年關快要到了,胡主任的工作很忙很忙。今兒能在百忙之中抽出寶貴時間,專門來這裏和昌瀚廠同誌歡聚,既體現了經委領導對基層下屬的關懷,同時又是一次難得的直接聽取一線職工呼聲的好機會。所以,剛才邵秘書和老前輩商議,趁機做一些下情上報上情下達的交流。因此我提議,大家暢所欲言,邊吃、邊喝、邊聊,好不好?”

“好!”

這次的“好”,是翦芙帶頭兒,“好”畢,即把目光斜向了石垣:“石書記,你先來?”

石垣知是她自己想趁機賣能出風頭,卻礙於頭頂還有頭兒,不好搶先。遂略忖忖,幹脆敷衍了事道:“最近,廠裏黨建工作,有進展。比如,在座的巴哏同誌,正積極向組織靠攏……”

“哈哈……”邵卿正在吐魚刺,聽他正經八百談這個,由不住,“撲哧”,吐了一地,“書記同誌,您忘了,胡主任不管黨務?”

“欸,各司其職嘛。”

瞧石垣當下被笑得臉兒泛紅,胡穠忙用眼神兒把邵卿止住。老前輩似對向組織靠攏過敏,同時接收胡穠的眼神兒示歉時,也有點不自在。翦芙曉是受了三重刺激。一是老前輩常憾,因當年誤判形勢失算於加入近在身邊的組織,而致之後永無可能飛黃騰達於官場。二是一心讓南洋替他補憾,卻被廠組織拖至希望破滅。三是文泉竟然帶著組織名頭,失敬於他。於是,翦芙便想,借胡穠欲湧泉相報的勢,先拿那個“泉”,替老前輩、也為自己出口惡氣。不料,老前輩很快自我調適了:“巴科長在一切向‘錢’看的時下,反追求思想進步,的確難能可貴。那麽,是否就請巴科長先談談當前的經營形勢?”

“這很好啊。”胡穠趁勢為石垣解窘,“黨中央要求把工作中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石書記貫徹這一指導思想把目光投向經營一線,很對路嘛。小巴同誌,你就談切身體會吧。”

巴哏毫無準備,當下毛了,但不想失卻生意場上的伶牙俐齒,便借順口的套話來帶體驗:“好吧,我拋磚引玉。我們銷售科全體同誌,在經委領導親切關懷下,在廠黨政工領導直接指揮下,在……”

“哈哈……”同樣諳熟此套的文章高手邵卿,笑點極低,這次又沒忍,“笑死我啦。餐桌上說話,又不是報告會,搬用這些幹嗎?哈哈……”

“就是就是,”見麻友額頭上被笑出了汗珠,顏聰連忙引導,“你就把這當作咱們搓麻時的相互交流,自自然然,輕輕鬆鬆,不必那麽正式。”

“這樣吧,”胡穠聽讓聯想搓麻,生怕鬧出條餅萬笑話,忙轉移話題,“大家先放鬆一下,我講點形勢。最近,中央對企業改革,又出台新政策:抓大放小。抓大,與咱關係不大。放小,就是……”

“哎哎哎,你這是讓大家放鬆呀?”邵卿見鄒彀吳賚們都兩眼直盯茅台,便替下麵同誌請願,“沒見一桌人都在等待上級領導的親切關懷?”

說著,邵卿讓大家各自掃了門前雪,又親自或紅或白的一一滿了。胡穠自嘲地笑笑,便站起,先舉了自己的杯:“是人,都會犯迷糊。所以,需要民主監督。我就得時常由邵秘書等提醒。好吧,咱們都聽她的。為示團結一致同心協力,碰了這杯!”

餐桌上,頓就響起了“乒乒乓乓”的祝酒曲。翦芙仍是這白加那白,一齊祝了。祝後,似嫌石垣巴哏飯桶,又欲抓這空當一展其才。唉,掃興!不知是否考慮相對於她這個廠級,中層說話會對胡穠更起作用,老前輩的兩隻眼,一隻告訴她且忍,一隻指示鄒彀開腔。而鄒彀,沒有禮讓:“胡主任,企業安定團結方麵的問題,可不可以匯報?”

“當然可以。”胡穠果然很享受更高高在上的快感,“沒有安定團結,哪來的企業發展?更何況,越處於底層,看得越真切。”

“那我就說了。”為顯示嚴重,鄒彀即換上了慣用的階級鬥爭臉,“廠裏近日風傳劉興、隋鳳要殺回馬槍。弄得人心惶惶,秩序混亂。有人竟有恃無恐,公然把矛頭對準了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我們都很焦急很憂慮,都熱切盼望上級領導,能迅即到廠裏,表個態。”

“有這等事?”胡穠大吃一驚,轉臉盯住石垣,“老石,怎沒聽你和老魏講過?”

“老魏還在外麵。”石垣也被這話弄得懵懵懂懂,“我也剛從省城回來,還沒進廠。”

“胡主任,”似乎很怕胡穠的關切被石垣的說法衝淡,吳賚趕緊插話,“這是書記廠長不在廠時的突**況。但亂源,肯定與劉興、隋鳳有關。因知道您很忙,又牽扯到自己,老前輩還刻意交待先不要驚動您呢。可我想,這事需高度重視,並快刀斬亂麻。所以建議:最好,您親自去講個話。”

“邵秘書,你作安排。”乘機給邵卿紮個式子後,胡穠立即對在座的“我們”講,“你們可以先帶話回去,從卞省長到我這兒,都十分尊敬老前輩,都堅定維護昌瀚廠的安定團結,決不容許任何人搗亂破壞!對廠裏的鬧派人物,也會徹底處理。而且,很快!”

翦芙聽了,立刻帶頭鼓掌。邵卿觀察發現,石垣蕭漣隻皺眉,未相隨。她似乎由此聯想到了什麽,便與胡穠耳語。胡穠果冷不丁問石垣:“你們走時,曾打招呼由文泉同誌代為值守。他新同誌,當然不便處理老問題。但,我倒關切,他是否適應了地方情況?”

石垣聽出的釋義是:麵對突發的人心惶惶秩序混亂,不便處理的文泉,會持什麽態度?尤其,正辦此案的他,會否具體站到鄒彀吳賚所指把矛頭對準老前輩的“有人”一邊?這顯然是極為敏感的評判題。怎麽回答?正作難,忽聞多人被滿屋煙霧刺得“咳咳”不止。遂靈機一動,即誇張地捂住鼻子和嘴,疾步奔出了門外。老前輩皺眉聽著外麵愈演愈烈的“咳咳”,怕晾了胡穠,忽然眼珠一轉,盯住了蕭漣:“小漣,咱書記這病,你也了解,別讓大家都等著。你和文主任接觸更多,可以先談點看法。”

蕭漣心裏暗暗吃驚,但沒外露。她能猜曉老前輩已對她存疑,可於這場合借這茬口發難,卻沒料到。當眾人把好奇的目光倏地轉向她時,她亦觀察到,工作對口、接觸較多、互有好感的邵卿,目光裏既有好奇又有嗬護,遂有了主意。便坦然對胡穠說:“關於文主任其人,我在一次工作交流中,與卿姐曾經話及。故,和卿姐一樣,也崇拜英雄。但,隻崇不傍。我早年曾隨老前輩上台給還是軍人的他及他現在的夫人——當紅歌星曲幽,獻過花。這件事,直到他從老前輩口裏知曉後問我,才相互說破。由此您可推斷,我和文主任‘更多’的是什麽樣的‘接觸’。若問我對他的看法,及論他是否適應了地方情況,很遺憾,我隻想這樣表達:他選擇放棄曾很輝煌的歌唱事業而投身並不熟悉不擅長的工業領域,可能,是個錯誤。我覺得,即便他去做模特兒,也……”

“一定能成為大眾的明星和偶像。”嘿,一提做模特兒,倒一下引發了邵卿的大興奮,“這個,我和蕭漣妹子有同感。自打在胡主任辦公室第一次見他,我的腦海中,就出現過模特兒明星的影像呢。”

胡穠萬沒料到,邵卿會積極參與並把這個嚴肅話題娛樂化。瞧老前輩神色隨著蕭漣的“您可推斷”漸漸灰了下來,測有難言之隱,便趕緊,轉移方向:“你們兩個呀,真會替人家設計。人家連軍地領導都主張的到大夫人歌舞團發展都謝絕了,還會去當什麽模特兒?再說,到咱係統,人家也是先把黨委辦主任位置讓給同時轉業並具同等資格的戰友梁鑄,繼之堅決要求下企業、深入基層鍛煉。說到這兒,順便給廠裏同誌打個招呼。文泉同誌是人民解放軍樹立起來的英雄模範,又是高風亮節、滿腔熱忱主動要求到昌瀚廠鍛煉。所以,廠裏應把這當作一種光榮,加以珍惜,加以愛護。當然,他現在可能還不熟悉還不適應地方情況,我們應給他時間。此外,據了解,他還有個直係親人,是咱市上乃至省上有影響有名望的招商引資的重要橋梁。這一方麵牽扯國家大政策,另一方麵也是昌瀚廠求發展的寶貴資源。望廠裏同誌考慮問題,能有這個視角。好,這個話題結束。接下來,咱繼續喝酒。”

這番話,在老前輩聽來,是專講給他的。翦芙也由此明白了老前輩要她且忍耐一時的現實意義。而石垣的“咳咳”,也隨著胡穠的“好了”好了。邵卿蕭漣當然也能聽出胡穠“廠裏”及“廠裏同誌”的特指,故把“咳咳”的石垣視作例外,見他好了進來,顯得十分親切。巴哏、鄒彀、吳賚隻聽清了胡穠的“咱繼續喝酒”,亦,隻跟茅台親熱。倒是顏聰,深刻領會了胡穠“好了”的別義,立刻又提建議:“同誌們,胡主任把好了的意思,最終落腳於繼續喝酒上。好了誰?一桌十人,四人打茅台殲滅戰,六人候瓶空上扯麵。這不分明,又是主任對咱們基層下屬的親切關懷嗎?我說酒友們呢,咱們也別好意思啦。就讓東家下麵。我知道,明天上午要開全係統經濟工作會議,胡主任和邵秘書還要商議並趕寫講話材料。這是大事,咱不能浪費領導的寶貴時間。東家,您讓我動了酒,開不成車了。少不得,還須煩您依前例給胡主任提供工作方便。我們四個麻友,也照舊在下麵守護。石書記等三人,該回家就回家。你們看,行不行?”

“呀,小顏,”似乎為彌補關鍵時刻不在現瑒的“咳”憾,石垣未及眾人“行”

字喊出,即搶先接了顏聰話茬,“人雲,強將手下無弱兵。主任講話站高望遠,令人歎為觀止。你呢,能先把好了聯係上‘四人打六人候’,再由此認識到主任對基層下屬的親切關懷,進而提出不浪費領導寶貴時間,並建議東家負責就地安排,的確,亦非常人。”

胡穠聽了,嗔句“他喝酒誤人,你還讚他”,即用眼神兒告訴東家:“如此也好。”老前輩遂吩咐蕭漣傳飯。不刻,熱騰騰香噴噴的扯麵,便上了桌。很快餐畢。老前輩、石垣、翦芙、蕭漣先把胡穠、邵卿擁送到他們並不陌生的賓房。而後,老前輩囑翦芙、蕭漣去打掃戰場,安頓顏聰四人,即拉石垣進另間盤問“咳咳”之故。石垣便按所備托詞說來時巧遇了相熟法官,驚悉文主任被妻子告上法庭,因而傷情,不忍言他,誰知,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老前輩立馬結合胡穠所打招呼作了盤算。遠送翦芙時,特別嘀咕了一番。

胡穠剛到廠裏講了話,魏鈞便回來了。

聞訊,石垣首先來打照麵兒。依習,開口便是一驚:“呀,老魏,怎又成鬼啦?”

“你呀,你呀,”魏鈞也依習,嗬嗬笑,“要當相麵先生,就先端正自己的品行。”

“哎,自我作踐,眼窩兒深陷,與我的品行何幹?”

石垣與他自幼相識、一道進廠、同投一師並搭檔多年,相互講話隨便。可,此刻的“自我作踐,眼窩兒深陷”,雖含嘩趣成分,卻,一因恰合渾香說法,二覺確有頭暈目眩體虛之感,果就驚了心。遂疾步踱到臉盆架前,對鏡自鑒。

呀,果真,僅僅加坐了長途列車,怎就與南方賓館闊鏡裏那個尚可**的俏大叔相較,一下成了慘不忍睹不敢相認的鬼大爺?

他一向忌被魔鏡毀容。自油皮粉麵春光洋溢的青少時期,有人就說,他當麵比照片好看。至中年,加之著裝考究修飾新潮,較同齡人,更著**。而此刻,反映在老舊的魔鏡裏的這人,竟突然發被霜染,額遭刀刻,目光渾濁,眼瞼著墨,鼻骨骷凸,腮須縱橫,麵色憔悴,巴頦如錐。不知是否乏了中氣,還明顯有了探肩。啥破鏡嘛!

石垣見他怔怔發呆,不禁又笑:“別照啦。這不值錢的破鏡,怎能照出千金難買的俏儀來?不過倒有一勸:趕緊服了歲月,珍惜身子,方為正經。”

石垣是文化人,口中葷話,雖腥亦雅。在廠裏,除了老搭檔,從不謔他人。魏鈞當然能感到這話的中肯。但,因有渾香之故,又覺心虛。便仍依習,笑笑,反趣作掩:“這麽說來,你這個儒雅的白麵書生,老早銀絲上頭,反倒怪了老前輩當年撮合的才子佳人配啦?因此呀,我也勸你:若要珍惜,早點分居。”

魏鈞謂之的才子佳人配,不無醋意。每每提及,石垣都急急閃避。此刻,加進了“老前輩當年撮合”,更覺刺耳。遂想岔開,說點正話。正要開口,忽聽門外有人譏諷:“這是誰勸誰‘若要珍惜,早點分居’呢?嫉妒人家才子佳人配,就長人家臉蛋兒、學人家德行呀。曉得用這話勸人,怎出門還帶‘葷’菜和‘香’料?”

說著,“哐當”一聲,人就彈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