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峰也沒想到,他要找的人竟主動上門了。
蒙中市淩晨,烏黑的天空繁星閃爍,濃烈的植物香氣伴隨著夏風,輕柔地撲打在倚窗的赫峰臉上。他盯著桌上一疊疊的相冊,心思彷徨,隨手翻開一本,竟是他和鍾雲的結婚照。兩人都笑得很幸福。那時的鍾雲是優秀的警員,青春活躍,雄心壯誌,後來也如願成了隊長。隻是吉木冬那事後,赫峰經曆心理劇變。他不想讓鍾雲跟著他受苦,就把她推開了......
傳來敲門聲,赫峰緩過了神。知道他家住址的人少之又少,這個點又是誰來訪?
“赫峰,在家嗎?”門外之人聲音溫潤儒雅。
赫峰一驚,趕忙打開門。眼前的男士大約六十多歲,精神抖擻,手上拎著兩袋熱騰騰的包子,說道:“吃了沒?”
“曹處長。”赫峰微笑道。
1996年,曹源曾是馬燁石專案組裏的一員,但因為私下審了吉木冬被馬燁石踢走。隨後他一直關心著吉木冬的情況,偷偷給程然傳消息。隻是人微言輕,手臂終是掰不過大腿。前兩年曹源退休了,本是一身輕。可看到吉木冬風波又起,也忍不住想多問幾句。
“張長誌指認地點那會兒就想找你了,一直沒機會。”曹源說著,給赫峰夾了個包子,“這麽大動靜,不怕馬燁石做什麽?”
赫峰挑眉:“所以你來是開始擔心我?”
“不用開始,一直都是啊。”曹源說道,“畢竟同事一場。而且,鍾雲也交代過我,讓我多照看你。”
“謝了啊!”赫峰吃了一口包子,說,“很巧,我也想找你。”
曹源聽了挺驚訝。赫峰放下筷子,低聲說道:“我想挖一挖馬燁石的老底公布出去,讓他一點點失去民心,適當時機往上參他一本,側麵推動案件重審。”
曹源更驚愕了,他說:“上次你揭發他偷藏卷宗,他都挺過去了,你隻有挖得比這個更深才有機會啊。但是赫峰,再深可就違法了。”
“不涉及國家機密,隻是曝光他的錯誤和處分,合情合理!”
“曝光到哪裏,報紙嗎?好主意!但是赫峰,你瘋了嗎?公開非公開,警局的人、撰稿人、報社都得承擔風險。你能保證這一連串的都沒問題嗎?”
赫峰激動辯駁道:“你也說了,隻有更深的東西才能達到震撼效果,陳年老調不痛不癢,毫無意義!媒體部分你不用擔心,但是我需要警局內部信得過的人。”
正在這時,赫峰手機突然響了,鈴聲曼妙。赫峰快速接聽完,卻見曹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這鈴聲......是鍾雲吧?”曹源說,“十五年啊,隻有她的電話才有音樂,你們還有聯係,我就放心了。”
赫峰臉頰一紅,趕緊轉移話題,將嚴婉萍等人在北都的遭遇複述給了曹源。
“單徐升......這名字好熟悉,平南省係統裏好像見到過。”曹源想了想,說道。
“剛才鍾雲說,單徐升八年前借調到平南省作縣的信訪部門,收到過吉家人遞來的上訪信,為了不惹麻煩就給冷處理了。所以他除了表麵上的交易,自己也不願舊案重查,以免追責到他身上。”
“這事兒一石激起千層浪,壓不住的,單徐升這蠢驢,錯上加錯。”
“老曹。”赫峰放低聲音,“你也看到了,馬燁石的防火牆在一點點的坍塌,真相就要呼之欲出。如果我們知道了還不做點什麽,以後公安辦案哪還有可信度?怎麽能對得起吉木冬和受害者?你給吉木春介紹了工作,說明你也相信吉木冬的無辜,也希望他們家有未來。”
曹源緩緩夾了個包子,細細咀嚼,沉默片刻後說:“馬燁石升了後沒少清洗黑曆史,但有些檔案是絕對不能動的。隻是區局、縣局的頭兒都是他的人,要動老檔案肯定很難,除非從省廳有人找借口調材料。”
“省廳有趙廳長,他太過顯眼,不可能讓他幹。”
“我知道,”曹源想了想,篤定說道,“我有一個人選。”
曹源想到的人是他的表侄子,名叫沈慶,在平南省公安廳辦公室做文員,是個身家百萬的富二代,低調有內涵。沈慶從很早開始就關注著“46廁所女屍案”,也覺得此案疑點重重。這次看了報道熱血沸騰,也想著要找曹源討論一番。沒想到在拜訪曹源那天,遇上三位不速之客。
曹源一一說明後,沈慶傻了眼,真是想啥來啥啊。赫峰不動聲色瞥了眼眼前人。他一身白襯黑褲和球鞋,身形矯健,頭發微卷,五官立體突出,整潔精致。此時雖然有些懵,但眼裏毫無半點猶豫之色。
片刻之後,沈慶平靜說道:“下周二上午,我去鄂鬆區區分局探個信,周五我再到獻縣局看看,省廳也肯定會有資料。但問題是,資料拿不出檔案室,要打算怎麽留證據?”
朱愷琪接話道:“我有小型相機,可以拍照。”
“人帶的進去嗎?”赫峰問。
沈慶思考著說:“其實張長誌一事被曝光後,我注意到馬燁石的工作日程也變了。每周三下午兩點,他都會帶馬泉出門,風雨無阻。每周五下午兩點,他會帶楊磊出門,六點左右再回單位。每次回來,手裏都會多一份最新的《法製與社會》報......不過我也不好老盯著他,他很敏感,久了容易被注意。”
赫峰聽了不禁欣賞沈慶觀察力,這樣看來也無需多言。他信心滿滿地說:“我們隨時等你消息。”
“嗯,不過......你們必須有外應。”沈慶謹慎地說道,“我不能特意出現在大樓之外,否則就太顯眼了。”
蒙中市公安局。雲煙繚繞,茶色桂馥蘭馨。
朱愷琪率先開口說:“沈慶說的外應,董警官可以勝任嗎?”
赫峰猶豫說道:“可以,但不能保證董盛可以隨時待命。”
楊奎吐了口煙,說:“小董還小,不到非必要時刻,別讓他參與了。”董盛隻是個普通警員,出差錯就等於自毀前途。他不像沈慶家境富裕,即使單位幹不下去了還能回家繼承家業。也不像他們三人多少有些回旋之地。
赫峰看了眼朱愷琪,道:“文章發表後你的安全......”
朱愷琪漫不經心:“不足掛齒。”
“不行!”赫峰厲聲喝道,“每個人的安全都足以掛齒。”
朱愷琪正經說道:“我有辦法啦,別擔心了。”
赫峰仍有點不相信,正想說什麽,董盛忽然出現在門外,笑著喊道:“赫局,赫局!有貴客來了!”說罷就恭敬地後退一步讓人上前。
“程小姐!”朱愷琪笑著迎上,“你......怎麽來啦?”
楊奎快速跟赫峰交換了下眼神,示意赫峰談話是否暫停,而赫峰卻將辦公室門關上了,還問道:“程小姐,有什麽事嗎?”
程然把拎著的禮盒呈給赫峰,淡淡說道:“赫局長,是叔嬸交代我要送給你們的,為了感謝你們在北都的幫助。”
赫峰愣住了,他還沒有從程然手裏接過除了藥以外的東西,尤其是禮盒,此時更是不知所錯了。朱愷琪卻樂嗬嗬一把接過,說:”謝謝叔嬸兒!他們都安全到家了嘛。”
“回來第二天,吉大哥就接他們走了。”程然簡單說道,接著看向赫峰,略帶冷意問:“赫局長,有個問題想請教。”
赫峰略感緊張,說:“什麽?”
“你先前說一起合作的事,還奏效嗎?”
赫峰沒法否定她的問題,要為吉木冬翻案肯定需要雙方配合。但程然特意詢問應該另有他意。
“一直奏效。”赫峰答道。
“好。”程然剛毅地說,“我們北都的遭遇不是巧合,而是因為前方有個巨大的障礙在各方麵阻撓著案件重審。我沒有證據,但種種情況來看,我猜測這個障礙就是九年前因為此案得益的馬燁石。隻要他在,我們很難前進。”
在場眾人無不詫異。一是程然能思考如此之深,二是隱約猜到了她的來意。
“其實九年前,我找過他。”程然微顫顫說道。
1996年4月6日,獻縣鄂鬆區。
拂曉剛至,涼風飄然。程然一頭秀逸的披肩長發,襯衫白裙,胸前別著毛織馬蘭花,懷抱著一個裝著毛織綠葉的粉色玻璃罐來到毛紡廠,卻見門口圍滿了人。程然快步上前看個究竟,隻見人群瞬間嘩地閃開,眼裏都充滿了探究,身體避而不及,嘴裏議論紛紛。
“怎麽回事?”程然問邊上一女同事。女同事支支吾吾,撇開了程然的手。程然一把反攥同事的胳膊,沉下臉問:“到底什麽情況?”
邊上一年長的大嬸忍不住了,大聲說道:“小然,你別生氣啊,這是老天在救你不要嫁錯人啊。”程然當即反應是吉木冬出事了:“吉木冬他怎麽了!”
......
鄂鬆區公安分局。蜂擁的記者將通道擠得水泄不通,付言奮力地驅散人潮,汗流浹背。
“這次疑犯什麽來頭,害了多少人?”
“是怎麽鎖定他就是凶手?”
“疑犯口供透露了什麽信息?”
......
付言大喊道:“全部排隊,一個一個來!”記者們紛紛自覺退散,隻有程然逆流而上來到付言麵前,冷著臉說:“我要見馬局長。”
付言皺眉:“哪家報社都得排隊哈。”
“我、要、見、馬、局、長。”程然重複道。付言疑惑了,這小丫頭剛上班吧,根本不懂規矩。
“排、隊!”付言以同樣語氣回道。忽然,程然把付言一推就要往樓裏裏衝。付言一個踉蹌,衝警衛趕緊喊:“快攔住她!”哪來的野丫頭,脾氣這麽衝!程然仍舊自顧自地往前走,四麵八方的警衛也隨之圍了上來。這時,側麵的走道裏出現了個高瘦的身影,詫異地呼喚道:“程然?”
眾人朝音源望去,那是狼狽不堪的陶瑞。付言當即上前攥著陶瑞衣領說:“你認識這丫頭!”
本就慘白的陶瑞唰地被嚇傻了,連連擺手:“不認識,不認識!”程然震驚,扯著嗓子說:“陶瑞,跟他們說吉木冬有女朋友啊,他不會做那種事!”
陶瑞仍舊連連擺手,倒是付言聽了後更是驚訝。這是女朋友上門為男朋友討公道來了?就在這時,馬燁石從樓梯間走了出來,諾大的身型當即讓眾人安靜了。他口中嚼著牛肉幹,眼睛落到了程然身上,問:“抓了什麽人?”
付言趕緊嬉笑地上前將馬燁石送回樓梯間,掩上了門說:“馬局,外麵記者五花八門的,太亂了,要不讓辛記者直接采訪您吧。況且《法製與社會》一出,其他區裏的報刊都得轉載,一箭多雕,省時間力氣。”
“可以啊,”馬燁石輕鬆說道,“那姑娘誰?”
“不知道,我待會兒問問。”付言隨口說,“您先上樓,我處理好了叫您下來。”
“行吧。”馬燁石忽然撲哧一笑,“千萬別來個什麽吉木冬的女朋友。”
“啊?”
“沒事,就覺得啊,姑娘家攤上個奸殺犯老公,可不得鬧翻了?破案關鍵,別讓凡事擾了心。”此話一出,付言就明白了 這位女孩不能在任何文字裏留下痕跡。
安撫完馬燁石付言折回原地,示意警衛把其他記者請走,自己走到了程然麵前,低聲說:“吉木冬是被抓的犯人,鐵證如山,你趕緊回去吧。”
程然反駁道:“讓我見馬局長,我可以跟他掰扯。”
“你見了他也什麽都做不了!”付言氣憤地說道。
“他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嗎?”程然質問道,“他敢對著那幫記者和我說話嗎?”
付言實在沒辦法了,這女人太倔了!他看了眼大門口蠢蠢欲動的記者,攥住程然的手臂把她從沒人的側門推了出去,說:“別再來了,不要自找苦吃!”
似乎又想起什麽一樣,付言低聲對程然道:“看到記者就離遠點!”
2005年8月,蒙中市公安局。
“我後來又試了幾次,也沒見上馬燁石。”程然說道,“我還給報社寫了信都沒回音,但馬燁石卻一直占據頭條,我也就明白了。”
“不過,”程然提高了聲說道,“當時是我單打獨鬥,確實做不了什麽。現在能和你們合作,那扳倒馬燁石就很有希望。”說罷,程然還特意看向了赫峰,等他回應。
隻聽沉默中一聲拍手,朱愷琪高興地說:“我覺得,我們找到行動的‘外應’了。”經過北都那番驚心動魄,再聽了她過往的故事,朱愷琪明白程然並不是一位嬌嬌女,也不會甘願坐等其成。而同樣因愧疚而痛苦的赫峰也知道,他沒有權利剝奪程然想彌補吉木冬的心願。
“也帶上我吧,赫局!”董盛也急了,“剛跟您的時候,都說了要肝腦塗地......”董盛知道自己是係統裏的,貿然行動容易被認出從而影響計劃,但他還是希望能出份力。
“說句話吧,老大?”朱愷琪胳膊肘撞了下赫峰。
赫峰深歎一聲,道:“如果出了差錯......”
“你也一定能有解決辦法,對吧?”程然接上了話。赫峰微微驚訝,抬眼看向了程然,心中仿佛湧入一股熱流,讓他也不由得微笑點頭:“嗯,我一定會有。”
那一刻,赫峰和程然同時意識到,這是九年來兩人第一次真誠的直視對方眼睛,不帶一絲膽怯,也沒有責怨。
然而兩天後,《法製與社會》放出了大招。
赫峰辦公桌上鋪開著的報紙版麵,大標題很是刺眼:“重翻舊案,是對司法係統的不信任”撰文:(本報記者)辛日。
報道嘮叨了上千字,從“真凶指認地點”,到“吉家人上訪”,稱這是質疑法官判斷標準,藐視司法係統,是赫峰想升官做的戲,是吉家人做賊心虛,才等到這時上訪。句句的質疑,利用民眾隨大流的心理,硬生生地調轉了輿論方向。
“顛倒黑白,他們哪來的臉啊!”程然罵道。
“新聞界的恥辱!”朱愷琪一拳敲在桌上,震出煙灰。
赫峰緊緊握拳,厭惡之感湧上心頭。這家報社從白彥忠到辛日,哪一個沒經曆過“46廁所女屍”的調查和報道,哪一個不知道其中蹊蹺,卻都選擇在風口浪尖上睜眼說瞎話。
朱愷琪紅眼抬頭,道:“我回南城一趟,回來就幹!”既然要做大,就少不了前輩們的幫助。
南城早報社。
一到報社,朱愷琪直奔呂世辦公室,驚訝地看到周齊也來了,同時還有《平南日報》的陳社長、《浙西周末》的明總編。他們都是曾轉載朱愷琪報道的人,也都在討論著此時的輿情。朱愷琪順勢分享了赫峰想打擊馬燁石的方法,請求幾位媒體前輩能助陣。
陳社長點點頭,說:“是可以,但我擔心的是,如果後續幾大報刊隻是揭馬燁石的短,那不免會給公眾認為是咱們聯手欺負人,不但會給報社招黑,還會讓馬燁石圈一波同情。”
周齊想了想,嗬嗬笑道:“你們看啊,《法製與社會》看似在談公事,實際是在針對赫峰。咱們以牙還牙,從馬燁石先前的內部處分入手,呼應之前鼓吹他的相關報道,狠狠打臉。”
眾人一致叫好。明總編卻不禁好奇問道:“你說,96年那會兒,白彥忠當副總編時,也是衝在質疑馬燁石的第一線,怎麽當了一把手後,反而轉變了方向?”
陳社長也納悶不已,說:“平南新聞活動我見過他好幾次,表麵沒什麽變化啊。不過,馬燁石暗箱操作功夫十分了得,我都險些被坑了好幾次,這白彥忠啊,指不定也落了把柄。”
周齊歎息道:“唉,白彥忠也算年少有為,可惜,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