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7月,原北省正和市,正和信息學院。

院長辦公室茶香四溢,一壺熱開水冒著氣,兩盞青花瓷杯並排放置在雕刻精美的茶盤上。泡茶之人是朱愷琪,此時正哈欠連天,單手捶背。

坐在邊上辦公的周齊院長瞄了眼他,說:“瞧你這副模樣,二十六還沒我這六十二有精神呢。”

朱愷琪恭敬地倒了杯茶遞給周齊,笑著說:“周院長,現在正值招生高峰期,是我這教務處最忙的時候,每天連續幾小時看材料,都快吐了。”

周齊哈哈大笑,說:“你這小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又在想轉崗的事。”

朱愷琪一聽來勁了,說:“這會兒我可沒說哦。”

“忙完這陣再說。凡事啊,得有頭有尾。”周齊樂嗬嗬說著,將剛才看的文件裝進透明塑料夾放到一疊資料的最上層,顯著的標題也被朱愷琪瞥到了。

“《關於警察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心理輔導報告》?”朱愷琪心道,頓時萌生好奇。周齊院長在心理學上很有研究,許多專家學者都曾向他討教過,包括朱愷琪自己。隻是大部分接觸的問題都是日常類的,涉及這種話題的還是頭一回。

隻聽周齊起身,說:“我去趟衛生間,你自助茶水啊。”

在安靜的辦公室裏,朱愷琪越看標題越心癢。見周院長遲遲不回,就忍不住動手了。

大約一刻鍾後,屋外才傳來腳步聲。朱愷琪小心翼翼把文件裝好推回原位,假裝品茶,說道:“周院長,您這茶有點怪味兒啊,回頭給您拿別的。”

周齊不動聲色掃了眼桌麵,笑道:“行啊,分我點也公平。”

“公平?怎麽聽起來像交易呀。”

“你看了我的文件,我要了你的茶,不算嗎?”

朱愷琪愣住了,尷尬笑笑:“您都知道了啊?”

“你啊,是左撇子,翻東西角度不同,很容易留下痕跡。”

朱愷琪見周齊滿臉笑意就知道此事不大,立刻賣乖說道:“您教育的是。我道歉,文件內容我打死都不說。”

周齊大笑:“你這小子,我還想聽你的想法呢!”

朱愷琪一臉驚喜:“真的啊?”

周齊直接把文件放到他麵前,道:“你就說吧。”

“嗯......”朱愷琪斟酌片刻,“挺稀奇的。”

“行刑的三個警察八年前也都還未成年,要他們輪流朝一個人開槍,產生的心理陰影可想而知。”周齊搖搖頭,“他們先前已經接受過輔導了,還是走不出來,我啊,也就試著點撥一下。”

朱愷琪點點頭,卻說:“周院長,其實我指的是被行刑的犯人,吉木冬。”

周齊靜靜地抿了口茶,問:“他怎麽了?”

“文件記載是他報的案,一個人能犯罪完又裝無辜找警察,這心理素質不是一般的厲害啊。”朱愷琪說道,“而且他才十八歲,家庭完整、工作正常,能做這種事就很詭異。”

周齊放下茶杯,說:“但報告說他大半夜在外遊**,還溜進了女廁所,審問時反複翻供,可以算很有心計的啊。”

朱愷琪皺眉:“他是毛紡廠工人,上夜班很正常。而且......這是警方抓人反向推理回去的。您瞧,警方先界定了他有嫌疑,自然而然就產生了這種心理暗示,容易影響判案思維方向。”

周齊打趣:“你要是吉木冬,你會怎麽做?”

朱愷琪擺擺手:“不對啊,院長,問題應該是:我要是‘奸殺’了一個人,會怎麽做。”

周齊微笑:“對,你會怎麽做?”

“跑啊,越遠越好!您呢?”

周齊意味深長地說:“躲。”

“就是嘛!這才是本能反應。”

周齊壓低聲音繼續說:“你記得當時的時代背景麽?”

“正值嚴打,上頭要求命案必破,極速破案。”朱愷琪說道,忽然領悟到什麽,緩緩抬起頭,“難道吉木冬是為了完成任務的替代品?”

周齊往後一仰,說:“你文章寫得這麽好,對這類事又有判斷力,不當調查記者真是可惜。”

朱愷琪見周齊沒明說,瞬間明白此事的敏感性。但周院長為何又特意與他提起呢?除非......朱愷琪大膽問道:“不瞞您說,我想轉崗到宣傳科,就是想進新聞界。我想探究事實、說真話!”

“年輕人有膽識是好事。不過小朱子,你還在職,別忘了......”

“有頭有尾。”朱愷琪激動地回道。

周齊欣慰笑了笑,接著神秘兮兮地說,“有空啊,可以去學院圖書館E區轉轉。”

朱愷琪聽罷當即起身:“謝謝周院長教誨!”

學院圖書館藏書萬卷,大部分是信息技術類的,唯有E區是專門開設給宣傳科室查閱資料用的,保存著近十年出版的媒體報紙,廣泛程度堪比星羅雲布。朱愷琪很快從1996年分架上找到了數份有關“吉木冬”的新聞報道。可看完後,他更疑惑了,因為所有的報道都隻圍繞馬燁石如何神勇破案,吉木冬如何變態殘忍;而所有的照片都是同一張 馬燁石用獵鷹般的眼神瞥向雙手背銬的吉木冬。

接下去的數個星期,朱愷琪還拜訪了當年新聞界活躍的朋友了解信息。令他失望的是,朋友說辭泛泛而談,所呈資料千篇一律。似乎除了他自己,沒人願意深究其中的疑點,仿佛全社會都在認定著這個事實.....

中秋假之際,朱愷琪到周齊辦公室取員工月餅。周齊看他皺著眉頭,笑著問:“要過節了還愁眉苦臉的?”

朱愷琪把門掩上想了想,低聲說:“周院長,吉木冬那事我總覺得不對勁,具體哪裏也講不出。”聽了此話,周齊摁下開水壺,擺出茶具,撕開茶包。朱愷琪見周齊有意傾聽,就順勢坐下,將查到的資料說了遍。

“這麽大的命案不出一月定罪,兩月判決,全程就隻有區分局的副局長單人獨馬。其他人呢?縣局、市局、省廳都沒意見嗎?有的話是什麽,為什麽都沒記載?”

周齊給朱愷琪倒了杯新茶,感到安慰:他果真沒看錯,朱愷琪敏銳聰明,適合幹大事。既然如此,他何必將人圈在教務處。

“中間肯定大有文章!”朱愷琪篤定說道,“還有那些報道,說的都不像實話!新聞哪有對人不對事的呢,口徑還這麽統一,字兒都不帶改。”

周齊微微笑,問:“過節回家嗎?”

朱愷琪微愣。這毫不相幹的問題是啥意思?是在試探他上班努不努力?“呃......可能還有些工作要處理。”朱愷琪硬擠出回話。

“剛誰嚷嚷要說實話的?”

“哎周院長,您就別賣關子了,有任務就直說吧。”

周齊翻了翻桌角日曆,說:“你年假10天,加上中秋國慶5天,應該夠去平南省逛一圈吧?”

“平南......獻縣鄂鬆區的平南省?”朱愷琪眼睛瞪亮,忙說:“夠,絕對夠。院長,我立刻寫請假申請!”周院長這是支持他去實地調查了!他絕不放過這個機會。

周齊故意指指手表,說:“下班之前交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