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獻縣公安局。

恍惚間,赫峰像似在泥潭裏掙紮了一圈,許久後才緩過神,捋了捋思緒。八年來都沒人跟他提的吉木冬,今天卻冒出個外人說可能是冤案?那會兒這朱愷琪都還沒成年吧。

“你有什麽目的?”赫峰淡淡問道。

“我?沒有啊,我就是想要澄清疑慮而已。”朱愷琪說。

“然後呢?你不是警察,也不是家屬,你能幹嘛?”

“我想當記者,想重新調查報道這件事,之前的都太奇怪了!”朱愷琪急切說道,也不知為何他對赫峰就有種強烈的信任感。

赫峰一聽心冷了半截。當年調查的阻礙之一,就是因為那幫記者製造的輿情。所以他很反感記者,甚至開始懷疑朱愷琪是故意接近他套話的。

“記者?那你應該找宣傳科,不是我。”赫峰冷冷說道。

“就是得找您。”朱愷琪強調道,“我剛到獻縣時候......

“赫局!”董盛突然打斷,手握電話臉色凝重地說,“局裏來電,常某的身份證有消息了。”

赫峰一驚,匆匆跟朱愷琪說:“局裏任務重,失陪了。”

朱愷琪哪肯放棄,看到赫峰上車離開,立刻攔了輛出租緊隨其後,一路跟到了市局。車進市局大院後,董盛說:“赫局,朱先生跟過來了。”

赫峰邊往資料室衝,邊說:“讓人帶他去會客室看好,別讓他亂躥。”

朱愷琪的出租進不了大院,在外折騰了會兒就晚了幾步,也把赫峰跟丟了。警員按照董隊的交代將朱愷琪帶進一樓會客室,他也隻能暫且如此。

“警官,能幫我拿份您這兒的報紙嗎?”朱愷琪禮貌問道。警員拿的是最新的《法製與社會》,朱愷琪翻了幾版,新聞都是小打小鬧的案件,且馬燁石出現率極高,絲毫沒有赫峰的身影。朱愷琪瞥到編輯部名單深以為然:“白彥忠竟是總編,辛日也是高級記者,難怪啊......”

赫峰撲進了資料室,直接抓起桌上擺的檔案,瞬間懵了。檔案上的照片是一名臉寬額大的中年女士,姓名“常月明。”

“您看這個。”董盛遞上另一份檔案,赫峰看到照片再次愣住 那是03號的男戶主,名為郭明。

“怎麽回事?”赫峰問道,眼睛來回比對。

“身份證號是男戶主的,而名字是這位女士的。”警員鄭城說道,“看來包工頭將兩人信息湊在一起買了手機號。”

“這個常月明查了嗎?他不可能憑空起的吧?”赫峰焦急地問道。

“查過了,係統裏的常月明就這麽一人,相隔十萬八千裏,兩人毫不相幹。”鄭城匯報道。

“不是憑空起的。”董盛忽然說道,“我記得在適縣的時候跟過一樁詐騙案,詐騙犯就是用這種方法購買了數十個手機號。他們往往是用觸手可得信息進行組合拚湊。因為電信大樓係統沒聯網和實名認證,再碰上不專心的業務員,這種操作就輕而易舉了。”

赫峰似乎想到什麽,翻了下郭明的家屬登記頁。果然,郭明妻子叫胡月。月明。

“可為什麽要用‘常’姓呢?不用林啊、李啊這類大姓?越平常的名字不是越難找麽?”鄭城疑惑問道。

董盛也挺納悶的,當年那些詐騙犯確實喜歡以大姓加大名給警方添堵,等警方好不容易排查完後,他們又換了新身份。可這位疑犯似乎在反向而為之。

“可能他的名字和‘常’有關。或許是姓、名、綽號都有可能。”赫峰說道,卻也覺得從名字上查約等於大海撈針。

“要不我再去電信大樓一趟。”董盛提議。赫峰沒回答,下意識掏口袋發現隻有打火機,煙沒了。他把打火機塞回去,揉揉太陽穴思考片刻,說:“還是得從案發現場找。董盛,你跟我去土牆那塊看看常工有沒往那扔掉什麽。鄭城,你留下和資料室同事再找找附近名字帶‘常’的人,小陳、小林還在現場吧?讓他們再去洗頭店,翻一下有沒有記賬本這類的東西。”

“上次都搜遍了,沒有啊。”董盛說。

“林霞做的生意見不得光,肯定會把和客戶相關的信息藏得很嚴實。”赫峰分析道,“廚房下水道、煤氣罐、灶爐邊等等,能塞下本子的細縫處都別放過。”

赫峰下到一樓,遠遠瞧見朱愷琪還在會客室等著。他想了想,交代鄭城道:“會客室的人也注意盯著。要是他遲遲不走,從我那拿點吃的給他。”

赫峰和董盛及兩三名警員在廢地來回翻找了數小時,除了稀鬆平常的裝修材料,實在沒有其他可疑物品。赫峰也逐漸相信凶手可能把東西都清了。

“去看看小陳、小林那邊吧。”赫峰跟董盛說。如果真有賬本,那線索就豐富了。

幾人來到霞霞洗頭店前看門是虛掩著,一眼瞧去很安靜。

“他們走了?”赫峰問,四周張望兩下也沒見到人。

“沒接到他們電話啊?”董盛說著,就要推門進屋。突然間赫峰大吼:“別進去!”當即將董盛往後猛扯一把,又大喊:“叫救護車!快!!”

董盛和同事不知發生什麽,卻也毫不猶豫撥了內線。

“喂,緊急救護,緊急救護,墁橋三路二區20號,墁橋三路二區20號,緊急救護!”

隻見赫峰脫下外套對折罩住口鼻,說:“屋內疑似煤氣泄漏,你們在外確保遠離火源,我進去救人!”

“赫局!您的打火機!”董盛喊道。赫峰聽罷,急忙從口袋掏出那把打火機扔給他。董盛精準接住,念叨道:“對不起了赫局,回頭賠您!”一甩手將打火機扔進水溝,接著衝同事喊道:“繞周圍檢查,切斷所有潛在火源!”

與此同時,赫峰推開店門擠進屋,快速推開所有窗戶,關掉前屋電燈,而後才發現倒在後廚的小陳、小林。煤氣味透過外套撲鼻而來,赫峰很快也感到有點頭暈了。他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順著屋外尚未埋牆的半根管道,終於摸到了閥門。但即便如此,屋內的一氧化碳依舊無法散去。赫峰左右手分別攥住小陳、小林的衣領試圖將人往外拖。可兩位警員都是大塊頭,赫峰力不從心,而罩臉的外套也在大幅度運動下慢慢脫落,氣體順勢侵入,他感到天旋地轉,四肢發軟,但同時似乎又有另一雙在幫他使勁,然後兩雙、三雙......

市醫院病房。淩晨三點赫峰終於醒了,隻是頭痛欲裂,視線也朦朧不清,側了身依稀看到病床邊站著個身形單薄的白大褂正在調試藥劑,定睛一看,見是程然。

程然瞥了眼赫峰沒說話,順手調了吊瓶,從藥盒裏倒出三粒五顏六色的藥,淡聲說:“你沒大問題,最多頭暈幾天。”

赫峰想開口說話,感到嗓子極幹,伸手就要取水,這才發現整個病房就他一人。赫峰頂著幹涸的喉嚨,用勁問道:“小陳、小林呢?他們......他們在哪裏?”

“你先吃藥吧。”

赫峰當即覺得情況不對,攥著床沿就要下床。程然無奈地說:“他們沒挺過來。”

赫峰渾身一僵:“什麽意思?”但很快就明白了程然的話。

“搶救太遲了,一氧化碳已經完全侵入大腦。”

“不可能!”赫峰如五雷轟頂,嘶吼道,“不可能,我給他們拖出來了,他們就躺在那,他們......”他們全身特別沉重、特別僵硬,已然兩具屍體。想到這,赫峰手臂一軟倒回病床,呆滯地望著天花板,漸漸握起拳頭,恨意燃生。他一定要抓到凶手,一定要還給警員公道。

程然不禁有些驚訝。她在醫院目睹無數生死冷暖,但很少有人會和赫峰一樣,蘇醒第一件事就忘我地關心別人。這不像她八年前見到的赫局長,對挽救生命似乎處以淡漠......

這時,赫峰突然坐起說道:“帶我去看遺體。”

程然皺眉:“遺體已經被你局裏同事運走了。”

赫峰愣了下:“那我回局裏!”說罷就要拔掉吊瓶下地,被程然一把摁住。“人死了,沒有你可以做的!”

“有!我要去抓人!”

“然後搭上你自己?很好!”

“程小姐,你不理解這種感受!”赫峰爭道。

程然頓時心感怒意。她不理解?她當然理解!麵對定局翻盤的無力,隻能看著自己在乎的人離去。“我不是來和你交流感受的,赫局長。”程然冷聲道,“我隻是來配藥的。”

恍然間,赫峰也覺得自己太衝動了。不知怎的,自八年前吉木冬死後,他就對生死極其敏感......

“記得吃藥。”程然提醒。藥片下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程然開門見是董盛,就暫離病房避嫌。

董盛低著頭,鼻音很重地匯報道:“赫局,初步鑒定霞霞洗頭店是煤氣閥門泄漏,店裏沒有其他東西了。”說完就忍不住抹眼淚。小陳、小林和董盛是同一屆進市局的,三人一起培訓、一起辦案,感情非常深厚。他們的犧牲對董盛的打擊不言而喻。

赫峰伸出沒輸液的手輕輕拍著小隊友的後背,讓他趴在床邊哭了好一陣。

世間的罪犯千奇百態,抓捕任何一名都要耗費巨大的警力。而對於“常工”這種智商極高、心思縝密的凶手,往往都是鬥智鬥勇的持久戰。很多時候,要失去的會不止是隊友。

變故,是他們必須要適應的習慣,是猝然而殘忍的現實。

赫峰輸完液和董盛回了市局,經過會客室見人竟然還在等著。朱愷琪也發現了赫峰,興衝衝地跑到他麵前,說:“赫局,不管以前報道怎麽說,怎麽判的罪,我覺得那案肯定有問題。”

不等赫峰回話,朱愷琪遞給他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那也是一份報紙剪影,但不是之前從朱愷琪包裏掉出來的,也不是原件。圖像裏是一輛皮卡車,載著一名汙頭垢麵的青年趴在後鬥邊緣,四周圍滿了表情各異的看客。

“什麽意思?”赫峰問道。

“這是《法製與社會》96年6月的某一期,發表後就絕版了。目前唯一的原版,在黃記小炒的老板娘手上。”朱愷琪解釋道,目不轉睛看著赫峰。

赫峰果然觸動了:“你和她有什麽關係?她為什麽會告訴你這件事!”

“我和她沒關係。我聽說八年前死的那女孩就是她店裏的,就去店裏問了一下而已,她就把這給我看了。”朱愷琪笑笑說道。

赫峰冷哼一聲:“可笑。她要真得肯給你看,照片還能拍得這麽糊嗎?”

朱愷琪一時間語塞,沒想到這細節被赫峰給猜準了。他撓撓頭,尷尬笑著說:“確實有......那麽點兒不情願,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什麽《法製與社會》不深度報道案情,而是大幅度寫馬燁石的光輝事跡?甚至當年其他的報道,都是一筆帶過直擊結果?還有這張照片左上角,這輛黑色桑塔納的車牌,是縣級官員才有的座駕。所以當年縣局是有參與辦案的,是嗎?吉木春說有位縣局領導對案件十分懷疑,還讓人去做樣本化驗,隻是樣本丟了,是馬燁石弄丟的。那位縣局領導,就是您吧?”

赫峰聽罷隱隱間有些恍惚,喃喃道:“已經結案了。”

朱愷琪微愣,不管不顧繼續說道:“十八歲,殺掉一個不認識的女性,再若無其事跑去報案,合理嗎?需要物證,物證就丟了。案結了,全組升官了,不是巧合嗎?吉木冬被連打三槍都沒閉眼,是不是因為他還不想死.....”

“夠了。”

“您也是這樣想的,我知道您也是!”

“夠了!”赫峰吼道,“我說了,已經結案了!”

“當初是您提出的質疑啊!”朱愷琪說道,他始終不願相信赫峰會就此放棄,“您不會害怕追尋真相的!”

隻見赫峰朝朱愷琪走前兩步,幽冷的眸子閃著清淚,啞音顫顫道:“我怕,我當然怕了!我的兩名同事剛剛犧牲了,凶手仍然不見蹤影,這就是追尋真相的代價。你要真是記者,就麵對現實。現在的,過去的,都沒有辦法改變。”說罷,篤定地轉身離開。

朱愷琪眼看著赫峰走向走廊深處,跨前兩步衝著赫峰背影喊道:“你都沒有嚐試過,你怎麽知道沒法改變?”

夜半三更,此話尤為響亮。

樓梯間裏,赫峰癱靠著窗台,心感針紮火燎,痛進身骨。為什麽一個陌生人要向他提起這件事?為什麽要質問他?難道他還不夠愧疚,不夠破碎嗎?嚐試......嗬嗬,嚐試在現實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1996年5月,獻縣鄂鬆區。物證丟失後,赫峰受趙禾霆啟發,曾嚐試返回事發源頭重新調查。因為不在專案組,赫峰隻能低調行動。

他先是來到了羊記餐館。餐館門開一半,顧客稀少,隻有黃老板娘一人在炒花生米。赫峰環顧四周,見餐館中間空了一大塊地,側院似乎放著幾袋沙礫、木板、磚頭和油漆。

老板娘見赫峰以為是客人,笑著迎上說:“大哥,吃點什麽啊?”

“你家店要裝修?”赫峰朝側院點點頭。

“是啊,這不是要......改頭換麵嘛。”老板娘說著打量了下赫峰,見他好像還在東張西望的,就有些警覺了。

“大哥,你要吃啥喝啥,我給您做去,最近店裏人手不夠,上菜得慢些。”

赫峰沒接話,反而問道:“你們這兒為啥要空塊地?”

老板娘有些不高興了,沒好氣說道:“不是說了要裝修,大哥你到底吃不吃飯?”

“不吃了。”赫峰說著拿出證件,“我是縣公安局的,想問你幾個問題。前段時間死的柯小惠是你員工吧,她有沒有什麽仇家之類的人,她住在哪裏?”

老板娘一股怒氣湧上心頭,喊道:“你們警察到底要問幾遍啊?我說過了,小惠舉目無親,沒有仇人,沒有男朋友!誒你們不是抓了人嘛,怎麽還來!你們知不知道把我家店害得多慘淡嘛!”說罷就將赫峰往外推,啪地一聲關上門。赫峰順勢溜到側院的玻璃門想從那進去,結果被老板娘發現當即轟了出去。

赫峰在此碰了壁,便過街到了對麵的案發地公廁。怎想公廁外牆不但重新粉刷過,女廁門口還掛了塊簾,和一個月前儼然不同。路人談笑風生,像是命案從未發生過一樣。

“你怎麽還在這!”傳來老板娘尖銳的聲音,“廁所門口東張西望!我要問你局長去!”

赫峰冷瞥了眼老板娘後徑直離去,卻也滿是疑惑 一個片區小飯館的老板娘竟敢對警察毫無禮數,是誰給她的底氣?某種程度上看,她也算受害者家屬,怎會如此抗拒調查呢?

還是說,她也已經認定吉木冬就是罪犯。

這時,幾名穿著毛紡廠員工製服的人結伴走過,赫峰叫住一位大姐,說:“請問您是毛紡廠的員工麽?吉木冬你們認識吧,他人怎麽樣?”

隻見那幾人臉唰得就黑了,大姐說:“奸殺犯,還能怎麽樣?搞笑麽不是。”

“你們就這麽確定他是?”赫峰問。

“不是嗎?報紙上都這樣說,是那誰,馬局抓到的!”大姐大聲說道,“你外地的嗎?親戚?哎,趕緊回去吧,別沾惹了啊,晦氣。”其他幾人也紛紛歎氣搖頭。

赫峰皺眉,一轉頭就朝吉家方向走去。怎料這時,身後傳來兩聲汽車喇叭。

“赫峰。”是劉熙的聲音。赫峰詫異,回頭就看到劉局長下車朝他走來。

“文件說,奸殺案已經有鄂鬆區分局專案組處理了,就別浪費別的警力了。”劉熙沉聲說道。赫峰一愣,不滿皺眉。看來有人一直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啊!

“上車吧,回局裏。”劉熙說道。赫峰煩躁地點了根煙一路不想搭話,直到進了辦公室關上門,劉熙才開口問:“今天沒查到什麽?”

赫峰不確定劉熙問這話什麽意思,卻也冷聲說:“當然沒有。”

“赫峰。”劉熙嚴肅地說道,“多的我也不說,但你心中必須有數!主體物證是在你眼皮下丟的,這件事我費了好大勁才替你解開的,你千萬要掂量珍惜。其他職權外的事,不要強出頭!”

“查案也算強出頭?什麽道理!”赫峰沒好氣說。

劉熙想了想,說:“要想查案,就按部就班,加入專案組。”赫峰真被氣笑了。加入馬燁石的專案組?那他還能查個玩意兒啊!

隻是赫峰深知劉熙為了幫他已力所能及,再懟人家就不夠意思了。於是赫峰撇過頭不語,悶悶抽著煙。

劉熙深歎了口氣準備離開,想到什麽又問道:“跟去的法醫叫什麽名?”

“聶厲鑫。”

“嗯,知道了。”

數天後,聶厲鑫被降職調走了。赫峰猜是劉熙辦的,但也沒跟劉局確認。因為同時,吉木冬指甲皮屑化驗報告出來了,說血型與死者柯小惠的完全一致。

“血型一致有個屁用!”赫峰當場怒罵。可還沒等到他能做什麽,媒體的報道接連而至,鋪天蓋地,讓吉木冬是凶手的事實深入人心。接著,案件很快就被正式移交給了蒙中市檢察院。那時,赫峰已經力所不及了。

但程然並不這樣認為。不知為何,她總對那位素未謀麵的赫局長有種朦朧的期望,總覺得他不會輕易放棄。於是,程然將整理好的一疊資料塞進黃色信封,直奔縣局找到了赫峰。

辦公室裏,赫峰剛得知吉木冬一審被判死刑的消息,悵然若失地抽著悶煙。

“赫局長。”程然清澈的聲音傳來,讓赫峰不由得回身望去。隻見一位身著白衣的馬尾辮女孩站於眼前,可能因為剛趕了數裏路,幾縷碎發黏在白淨的臉頰上。懷裏亮黃色的信封格外顯眼,緊緊環繞著的手臂上還有隨意包紮的繃帶,求助的目光卻帶著堅毅,令人憐愛。

未等赫峰問什麽,程然就開口說道:“吉木冬不是夜晚在外遊**的混混,他是為了不讓我走夜路,才跟我換了晚班。他也不是變態奸殺犯,他是我男朋友,他連家禽都不敢碰,更別說殺人了!”

赫峰愣住了,緩緩地放下了手裏的煙。吉木冬有女朋友?怎麽所有的卷宗和新聞都隻字不提這件事?

隻見程然雙手將信封遞給赫峰,說:“這是證據。”赫峰急忙接過打開,裏麵大小不一的書信,工整的字跡,自製的結婚證散落一桌。赫峰看著這些東西,無言以答。這些連證據的皮毛都不算。

“還有這個,是他送我的禮物。”程然說著張開掌心給赫峰看,是一朵毛織的馬蘭花。“我們就要結婚了,他沒必要去做那種事!”

一陣沉默,赫峰問:“你叫什麽名字?”

“程然。”

“把這些,交給律師。”赫峰低沉地說道,“他懂得怎麽利用。”

“你不懂嗎?”程然問。

赫峰不忍說真話打擊女孩:“我......沒有那麽專業。”此話一出,程然心涼了半截,頓時明白赫峰所意,當即就將東西收好塞回信封要走。

赫峰忽然想起什麽,說:“人證!當晚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同伴,他的話很重要!”現有報道裏也沒同伴的消息,是不是因為他看到了什麽對馬燁石破案不利的東西?

人證......程然內心冷笑。當晚和吉木冬一起的還有同事陶瑞,也被抓了。隻不過他死咬沒進廁所,第二天就給放了。程然求陶瑞為吉木冬說句證話,陶瑞父母卻怒吼道:“吉木冬自己都承認了還讓咱們瑞瑞作證?這是奸殺犯要拉咱們下水!”氣憤的程然一把撕掉陶瑞包紮胳膊的繃帶,陶瑞吃痛哇哇大哭,程然立刻被陶家人給趕走了。

程然回過神,清冷地跟赫峰說:“那謝謝赫局長了。”赫峰聽了此話,心裏顫巍不已。

第二天赫峰就去找了陶瑞。沒想到,陶瑞一家不知去向,聽旁人說是不知何時搬走了。更出乎意料的是,陶家人走之前竟然給馬燁石遞交了陶瑞去羊記餐館吃飯的小票!而且據陶瑞所言,吉木冬也去吃過。這更是證實了馬燁石的理論 吉木冬覬覦柯小惠已久,終是對她產生了邪念。

因為這份地雷般的“證據”,二審很快開庭,吉木冬上訴被駁回,仍判死刑。判決下達當日,程然闖進了赫峰的辦公室,而迎接她的卻是百無聊賴的赫局長,無盡地抽著煙.....就在一刻鍾前,赫峰也隱在法院外的車群裏,默默等待著結果。那時,他也看到程然撲上了載著吉木冬的車後鬥,最後一次抓住戀人的手。

程然不管不顧地衝到赫峰麵前,雙臂撐著桌子,低聲說:“剛才在車後鬥,吉木冬跟我說,他沒有奸殺那個女孩。”

赫峰微驚,卻很快又淡下,說:“判決下了,他說什麽都沒用了。”

“他說的是實話!”程然激動地說,“他跟我說隻會說實話......”赫峰沒有反駁。作為普通人,他可以相信程然的話,但作為警察,一切講的都是證據。而此時翻盤的證據為零。

想到這,赫峰隻能回道:“法律有它的公正性。”

“那你呢?”程然含著淚問,“你相信吉木冬是無辜的嗎?”赫峰撇開了頭,久久沒有答話。程然仿佛明白了赫峰的沉默,隨之憤然而出。

當孤寂再次籠罩著辦公室時,赫峰捂著臉大哭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