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獻縣溪岸大酒店。

朱愷琪有氣無力地仰躺在大**,腦子嗡嗡響。身旁還擺著十多張照片,都是從黃記小炒老板娘那偷照來的,本想給赫峰看著一起討論,現在估計也沒用了。赫峰那通話把朱愷琪的滿腔熱血給澆滅了,他甚至都懷疑是自己自作多情......

電話鈴響,來電是吉木春,朱愷琪看了眼也沒接。鈴聲一會兒就斷了,屋內又是一片安靜。忽然間,樓下傳來嬉笑的嘈雜聲,像是五六個醉漢在打鬧。朱愷琪嫌吵起身關窗,無意發現有兩人身影很是熟悉。等那群人走到路燈下,朱愷琪發現其中竟有馬燁石和池華彬。

池華彬顯然喝多了,扒拉著馬燁石大聲說道:“馬隊,我就說赫局辦案就會出事吧。你看,凶手還沒抓到呢,就死了兩人。還是您英勇神武,跟著您的都升官兒了!”

馬燁石還很清醒,說:“華彬老弟,你要喝多亂說話,下次不帶你來這了啊!”

“那下次就還去那,叫什麽來著......黃記小炒!”池華彬仍然很大聲,“馬隊,那地方您選的絕啊,坐擁市、縣、區三大陣營,才收集到了這麽多消息......”

“行了行了,泉,把池局送回去。”馬燁石略有嫌棄撇開池華彬,快速上了另一輛車。

朱愷琪一驚:黃記小炒和馬燁石有關係?那飯店前身就是羊記餐館啊, 柯小惠的工作地!一種大膽的聯想浮現在朱愷琪腦海,形成一股強烈的動力,促使他衝下樓,攔下出租跟上了馬燁石。果然,馬燁石的車停在了黃記小炒的後門。

為了不被察覺,朱愷琪讓司機在離飯店還有五十米處就停下,隨後自個兒沿著街道多走幾步,俯身在飯店側院的玻璃門外。

飯店內燈光微暗,側院內屋卻亮堂堂。朱愷琪這個角度恰好能看到人的身影,捕捉到依稀的談話聲。

“拍照那人還來了麽?”馬燁石問道,剝開牛肉粒放嘴裏咀嚼。

“都沒見著了,馬隊,他是誰您查到了不?”黃老板娘問,隨手給馬燁石斟杯米酒。

馬燁石思考片刻,問:“你說他怎麽來著?”

“二十來歲一小夥子,聽口音不是本地的,說是來玩兒的,問店裏有啥好吃的,我就給他上了花生米和米酒,接著跟他嘮嗑了兩句。”黃老板娘回憶道。

“都聊什麽了,會讓他發現報紙?”

“唉,他可油嘴滑舌的了,說米酒好喝,菜好吃,誇我年輕什麽的。也不知怎得就問到街對麵那小區,說之前是什麽廠子之類的吧......”

“然後你就滔滔不絕了?”

“這......我想他一外地人,跟他說本地的事兒也沒怎麽的呀,可誰知道他越問越多,說咱店裏是不是有人死在原先對麵那公廁,說凶手就是廠子的誰。”

馬燁石嚼著牛肉粒不語,黃老板娘有些害怕,急忙補充:“馬隊,我拿報紙隻是為了證明我說的話,誰知他就拿相機哐哐拍照了!我就急了,趕緊收了報紙。”

“你沒跟他提到飯店翻修的事吧?”

“沒有,絕對沒有!半點兒沒提您的事,當初要不是您幫......”

“好了。”馬燁石打斷她,“下次他再出現立刻通知我的人,每天來這兒的人也不少,低調點。”

突然,馬燁石感到左側似有光一閃。“什麽東西?”兩人快步至玻璃門左右張望,卻不見異樣。

“啊,是這門,壞了鎖直晃悠,馬隊您看。”黃老板娘來回擺弄下玻璃門,路燈照在玻璃上反射閃光。馬燁石仍有存疑,但確實沒見著別的,在側院再看兩眼便走了。

寂靜的街道上,朱愷琪抱著相機朝街對麵小區側門猛跑,一骨碌鑽進躲在花圃邊。剛才他竟然忘記關閃光燈,差點就被逮著了,得虧他這些天在附近多轉悠了幾次,才懂得這條“逃生道”。

朱愷琪一直藏到天亮了才出來,步行了兩個十字路口才攔到出租坐回酒店。大堂經理迎了上去,熱情問道:“朱先生,您是今天退房嗎?幾點的車,需要我們酒店安排送您去車站嗎?”

朱愷琪愣了會,才想起昨天他是這麽跟經理說的。這經理是周齊打過招呼的熟人,因此對他格外上心。

“嗯......我有點事,具體時間再和您說,可以嗎?”

“可以,可以,需要我幫什麽嗎?”

朱愷琪想了想,說:“還是想借你們地方洗張相片。”

“好的,跟我來。”

經理跟衝洗室交代兩句,就識趣地帶人離開了。保險起見,朱愷琪這些天都自己衝照片,完事後再把底片清理幹淨,費用記在房賬裏。最新的兩張是馬燁石和黃老板娘的深夜交談,他要把一份交給赫峰。朱愷琪總有感覺赫局說的並非真心話,也許是赫局有自己的想法,而朱愷琪也堅信他們的想法是一致的。

然而,朱愷琪到了市局被告知赫峰辦案去了。

“我可以在會客室等。”朱愷琪說道。

“呃......赫局可能沒那麽快,是出市去了。”鄭城說道。

朱愷琪拿出名片遞給鄭城,說:“那他回來請打我電話吧。”

鄭城有些猶豫接過了名片,說:“那我送您出去。”

朱愷琪在經過大院時,赫然發現停車場角落停著赫峰的老舊車。他似乎想到什麽,回頭望向四樓赫局的辦公室,見從那扇唯一的窗戶裏隱隱飄出一道煙。朱愷琪瞬間明白了,赫峰是故意躲著他呢!

朱愷琪當即就朝赫峰車走去,將裝著照片的信封從關不緊的窗戶縫塞進車裏,隨後揚長而去。

獻縣汽車站,下午三點。

路邊停了輛出租,一位三十來歲的健碩男人靠著車頭抽煙,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要匆忙進站。男人當即扔掉煙頭,揮手大喊:“朱記者,朱記者!”

朱愷琪一僵,也認出了對方,可雙腳卻像被漿糊黏在原處。

對方以為朱愷琪沒看到他,直接就跑到了他身邊,說:“朱記者,你要回去啦,怎麽不和我說一聲。”

朱愷琪目光有些躲閃,回道:“是啊,吉大哥,要回去了。”

吉木春笑容微僵,感覺知道了什麽,問道:“那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我......”朱愷琪頓時羞愧不已,說:“吉大哥,事情不順利,我可能就不回來了,你......抱歉啊。”

吉木春愣了會,眼睛瞬間紅了,擠著笑說:“沒事,沒事,這,這本來就難吧,就很難吧。”說著抹掉眼淚,問:“你去哪,我送你吧。”

“不用了,不用了,吉大哥,我得趕車,你先回去吧,以後......以後有緣再見。”朱愷琪握了下吉木春的手,快步進了車站。

可麵對著入站口,朱愷琪忽感吉木春先前所言之語在耳邊嗡嗡作響,直衝腦海。

“我弟弟不是那樣的!狗屁報紙!狗屁報道!都是假的!”

“這小區說是新建給毛紡廠員工的福利,可他們直接忽略了我們家,我爸是幾十年的老員工啊!”

“你搜集資料做什麽,要賺錢,要升官嗎,想跟他們一樣,吃我弟弟屍體的紅利嗎?”

“屍體是我收的,都不讓進公墓,隻能埋在野地裏!他隻是好心啊,為什麽要汙蔑他!”

“樣本丟了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

朱愷琪一陣幡然之感,狠狠拍了自己腦袋,自罵道:“我怎麽會說這種喪話!”猛然轉身望去,吉木春早已不見身影。

市醫院急診科,程然熟練地給吉木春包紮手掌,關切說道:“你說你呀,不高興就不高興,別總徒手錘東西,婉萍嬸看了得多心疼啊。”

吉木春歎氣說:“唉,每次都聽你的,每次都做不到,真是難堪!”

“習慣成自然,改了就好。怎麽,誰又提往事惹你了?”程然邊問,邊收拾著急救箱,半天不見吉木春答話。程然知道吉木春但凡涉及到吉木冬的事上就容易衝動,這些年也學著三思而後行。隻不過這會兒“三思”地也太久了吧。

“你要不好說,就寫下來。”程然給他遞去紙筆。

“是一個記者。”吉木春說道,看程然臉色暗變,慌忙擺手說,“他沒惹到我,不是那樣,是我......是我碰上他的,主動跟他說話的。”當時朱愷琪出站打的車正好是吉木春的。

“他說要去毛紡廠舊址,讓我帶路。”吉木春嘟囔道,“那地兒哪還在啊?我就覺得他肯定知道點什麽,就跟他聊了些......我覺得他和之前的那幫人不太一樣!他去找人了,還去調查了!隻是結果不太好......嗬嗬,我沒敢跟他提你,因為我覺得你不會想見記者。”

程然低著頭將急救箱蓋好,問:“他人呢?”

“走了......”

程然內心冷哼,她就知道那些人就是嗅著利益來,掃完就溜走的!程然定了定神,抬眼微微笑地說:“你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