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南傾夜在長信宮畫著自己的第一千三百六十五幅畫的時候,小狐狸的出現引起了他的注意,晏裘帶著孩子來見他,他無心理會,跟著白狐偏走到了玉蘭園。

同樣是那樣的時間嗎,那樣的地點,那樣的玉蘭飄香的季節,孝白歌穿著和當年一樣的衣服出現在玉蘭繽紛的樹梢下。

南傾夜看著那人似曾相識,說:“轉過來。”

孝白歌欣喜的轉身,卻是他們幾年後的再一次相見,隻是她眼中是激動,他眼中隻有冷漠。

好像他真的從不認得她。

他手中還拿著一副畫。畫的是她。

她就站在她麵前,為何他無動於衷。

“臣女請皇上安,皇上萬福金安。”孝白歌學著從前那無憂無慮的嗓音喊他。

他沒說話。

“皇上畫的是?”孝白歌故意假裝去問,然後用帕子點點自己的鼻尖,分明在說畫的不是我麽?

可是奇怪的是南傾夜居然認不出?沒法將眼前人和畫中人的影像重疊在一起?

這是為什麽?

“放肆,光天化日之下,誰讓你在這兒敗壞風俗,竟然勾引朕?不知死活。來人啊,拖下去。”

沒一會兒,來了兩個太監,上來就要將孝白歌拉下去,孝白歌一瞪眼睛,一副你們敢?也不看看老娘是誰的神情。

太監一看,這不是之前的珍貴妃娘娘麽?不是說死了麽?怎麽活生生又出現了?難道是見鬼了?

一時不敢動彈。

孝白歌有些得意道:“還不退下。”

南傾夜眉頭一皺,有些不悅,道:“你們到底聽誰的?”

兩個太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左右為難。

孝白歌一步一步的慢慢靠近南傾夜,對那太監使了眼色,太監便像收到了救命符一般的,麻溜的退下了。

孝白歌放緩了聲線,輕聲說:“臣妾是珍貴妃,皇上您忘記了?您每日都在畫臣妾,臣妾回來了,您怎麽不看看臣妾,還要抓臣妾?怪嚇人的。”她一步步的靠近她,摸著自己的小心肝一副受驚的樣子,想往南傾夜身上靠。南傾夜卻躲開了,孝白歌差點撲了空。

“珍貴妃?朕後宮佳麗三千人,不記得有這號人物,你從哪裏來的就滾回哪裏去。朕沒時間陪你耗著。狐狸呢?交出來?”

南傾夜的注意力在一隻狐狸上也不在她身上。

“那是我的狐狸。不是皇上你的。”孝白歌抬杠道。

“你是後宮嬪妃?那你還是朕的人呢,你的東西自然也是朕的。”南傾夜終於也說的頭頭是道。

“這麽說好像也有道理。”孝白歌才說著話,感覺好像掉進了一個坑。正巧小狐狸從草叢中衝了出來。

被南傾夜一把抓住,真是快很準。

他道:“今晚就扒了你的皮烤了吃!”說著便把小狐狸提走了。

“不要,皇上,它那麽可愛,放過它吧,這滿園玉蘭這樣香,臣妾陪您賞花吧?”

孝白歌主動獻殷勤。

卻沒料到南傾夜吩咐道:“來人啊,即日起,玉蘭園封園,外人無召不得隨意進入。除了朕。”

什麽?想獨霸這裏的美景?過分!

這一招不行,還可以用別的招數。

到了夜裏。

聽說南傾夜依舊有到禦龍溫泉沐浴的習慣。

便按照他們從前第二次見麵的情景來重演,她早早的就在禦龍溫泉裏“守株待兔”了,但是南傾夜好像不知道哪裏收到了風,晚上卻沒有來,害得她一直在那“溫泉”裏泡著,結果這天然的溫泉水不知道怎麽的,到後來居然冷了!冷了啊!

害得她感冒了!在宮裏養了一段時間的病!

沒錯,還是寧音宮,她自己住著。

四大丫鬟還在伺候,隻是她的回歸是讓許多人有些詫異,但是她身上詫異的故事那麽多,哪裏還差這一件。

在打了無數個噴嚏之後,她鬱悶的想著怎麽樣才能刺激南傾夜,讓他恢複記憶。

恐怕得經曆,椰林的圍獵,還有各種嬪妃的迫害,比如墜湖啊、入冷宮啊,等等事件都皆數重演,才可能從深處刺激他的神經。

過了三個月,這些事件全部按照她計劃的那樣子,重演。

為了重演墜湖那一幕,不惜得罪宮裏的各個高位,也算是煞費苦心,讓別人對她有想下狠手的決心也是不容易。但是沒有半絲作用。南傾夜還是不記得她是誰,甚至在她的連番折騰之後,居然覺得她有些煩人。

幹脆冷宮夜不用進去了,又恰逢幻月過國君去世,去世前派了使臣前來迎接孝白歌回宮,這幻月國的長公主,要回去繼承大統,成為女帝的事,是千真萬確的,早在三年前就定下來了,又因為突然的變故,擱置了。

後來幾經輾轉,又聽說她沒死,還在世,自然來迎回去。

這一天,孝白歌就站在長信宮的門口,她披著的還是那件南傾夜送給她的紫色的披風,然後她說:“我走了,這一次真的走了,再也不回來煩著你,你回頭看一看我?我怕你以後想見我卻見不到。”

南傾夜沒有回頭去看。

孝白歌離宮的時候,南傾夜就站在最高的城樓上望著,身上披著的是黑色的那件披風,是孝白歌也就是錢淺親手做的那一件。

其實我知道你一直是你,你一直在我心裏,隻是我不再是我了,不能再給你幸福了,孝白歌,走吧,回到屬於你的國度去,找到你的幸福。

南傾夜的心,一直在滴血啊。

是,我一直記得你,你深深的烙印在我的心中,但是我知道我命不久矣,不能再相伴左右了。告訴你真相,自會讓你更傷心,你這個傻瓜,為什麽回來這裏?為什麽要回到這古代來?留在現代不好嗎?留在屬於你的21世紀不好嗎?留在你的地球村不好嗎?你為放不下我,才回來的嗎?

南傾夜就站在城牆看著載著孝白歌的車隊遠走。他的胸腔痛得難受,呲的一下,吐出一口黑血出來。

他還記得,他記得在孝白歌的靈魂離開了她的身體飛走的時候,他趕到她的身邊,千呼萬喚想讓她回來,想讓她回魂,想和她再續前緣,在那一刻他才解鎖了前世他自己的記憶,原來他和孝白歌是三生三世,生生世世,糾纏的怨侶。

沒有一世會得到好結局,他們隻要靠近,必然有一人會死去。

所以他們是不能在一起的。

就像在現代,程也活下來了,但是許言若沒了。

在古代呢?他活著,孝白歌死了。

現在孝白歌回來了,活得好好的回到了同一個時空裏來,他才發現自己病入膏肓,時日無多。

每一日他躲在長信宮畫她的畫像,是因為他的眼睛越來越模糊了,他就快瞎了,就快看不到了,他怕忘記她的模樣,所以才一次次的畫下她的美貌。

他害怕失去她的那種痛,遠遠超過了他會失去皇位的那種驚恐。

就在長孫馥瘋瘋癲癲,癡癡傻傻的彌留之際,她告訴了他關於他是帝王之命的語言是假的,一切隻不過是一個謊言,他才發覺自己自傲得可以,原來不是他天生有帝王相,隻是說隻要人人都努力去成為王者,那麽他就有可能成為一個王者,比如他。

於是他心安理得的坐著這王位。

長孫馥低估了他的承受能力。即使這前半生他都活在一個個的謊言之中,都活在各種權謀之中,至少他真心擁有了愛人和愛情,真心愛過一回,來這人世間走一遭也不算白活。

所以把皇位禪讓給南允易,讓本來就有帝王之才能的二哥南傾牧來輔佐之,他非常放心。

於是就在孝白歌出走的第五日,他完成了長久以來的決定。

皇帝薨逝的消息,傳遍舉國上下,國人無不為之哀慟。

後宮佳麗三千也紛紛傷心灑淚,有的願意繼續在宮裏待著的,便成了太妃,自然有人照顧他們終老,有的想回家去的,也賞賜了金銀財寶,讓她們一生衣食無憂。

南傾夜,從此成了一個普通人,有了一個普通的身份,化成為一個平民。

放棄了帝位的束縛,也許才是一個人自由的真正開始。

就在他踏出楚津國界的那一刻,突然圍上來了一群人,衣飾華麗得不像是老百姓,將他五花大綁的綁進了一頂馬車裏,他的雙眼被蒙了起來。

“大膽!你們是何人?竟然謀害....朕....我....”

一個下人搖了搖手中的衣飾道:“你聞聞這個味道,她在我們手上,你最好老老實實的,乖乖地跟我們走,我們可以保證她毫發無傷。”

南傾夜一聞,那是孝白歌衣服上的味道,他怎麽可能會忘記。

“你們把她怎麽樣了?你們要是敢傷害她,天涯海角,我必然叫你們以命抵命。”

怕孝白歌受到傷害,所以他不敢反抗。

隨後被灌了迷糊湯,就這樣迷迷糊糊被馬車載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被人揭下蒙住眼睛的紗布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場景,這分明是後宮,卻不是他的後宮的樣子,這布置那麽像長信宮,卻不是長信宮,南傾夜走著,沿著紅色的地毯走進去。

他這時候才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被換上喜服。隻是他唯一帶著的披風也還在他身上披著。

紅毯的另一頭是那個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她也穿著華麗的喜服,她迷蒙著雙眼,笑著,卻分明在哭,她伸出手,向著他道:“這一次,換我娶你,一生一世一雙人,問你好不好?”

隨後,是兩旁的侍衛、宮女、太監、大臣等一眾人下跪道:“恭賀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恭賀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是這個王朝的女帝。

她來迎娶她心愛的男人。

這後宮,隻有一帝一後,從此以後,恩愛不移,不離不棄。

南傾夜的眼睛一下也迷離了。

她一直在等他。他一直在逃避。

他時日無多,想找一個地方好好的安置自己。

她卻不管不顧,留著一個溫暖的懷抱,等著他來投懷送抱。

她那麽適合紫色,那麽喜歡紫色,女帝大婚身上穿的也是他送的紫色披風。

而他出宮隻帶走了那件她親手繡的黑色披風。

一紫一黑,一女一男,一帝一後。

不管生死如何,不管輪回如何,隻管過往不究,隻管來日可期。

孝白歌露出了笑容:“我們是謝過婚書的人,你休想離棄我。”

南傾夜也笑了,這一生,為了這一抹笑容,他願意。

他們的手,終於碰到了一起。

緊緊相握。

他們的心,終於連到了一起。

深情不壽。

——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