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白歌將她迎進來,輕輕合上門扉,自己就給她倒了一杯茶,說:“你坐。”也沒讓月慢來伺候。

殘燈一盞,人影兩隻。

來人將披風卸下,一張臉明潔美好。

是遲遲。

她說:“留夏和挽秋也來了,不過她們依照皇上的吩咐去給晏裘公主把個平安脈,我先過來。”

孝白歌頷首一下又搖頭道:“你們是為誰來的?公主不是白天才把過平安脈?怎麽?”頓了一頓她又道:“你方才說什麽?魔力?我嗎?”

遲遲微微一笑,眸子輕巧的望著窗外,柔聲一句道:“不是你還有誰?”又道:“你這問題那麽多,我要先回答哪一個?或者說哪一個比較重要呢?”她的目光最終回到她臉上。一盯。

孝白歌神色一凜,有些不明所以,道:“你今日倒與往常不同。無事不登三寶殿,別說你是奉了王命前來說這些。你想告訴我什麽?”

遲遲嘴角一抽,笑得分明道:“是皇上讓我們三個來的不錯,明麵上說給公主把平安脈,私下卻也吩咐了我一句,來給你的小狐狸看看。這乃其一。第二,你擅闖鵠園,他沒有追究,不但沒追究,還親自去救你出來。對外隻字不提。還將涉事的宮女太監都處理幹淨了。第三,還有連日來發生的這些事,你被困永壽宮的時候親自去問太後娘娘要人;比如親自讓我給了送白玉嫩膚膏;親自下令讓大太監欒益天去慎刑司救小小;三番兩次接你進長信宮。甚至,為了見你,專門去定北侯府....”

孝白歌聽罷,心裏一緊。呼吸不禁起伏不定。

他做了那麽多?都是為了她?處理幹淨的人是怎麽處理的?殺了?救了小小?可是小小不是死了麽?去定北侯府難道不是去接二皇子回宮?

疑雲重重。孝白歌的心有些涼涼的,她才發現自己什麽也沒搞清楚。難道是當局者迷?

遲遲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道:“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即使你容貌不複從前,你還是那個能牽動他心的人,也許連他自己都沒察覺。”遲遲眸光閃動:“上次在長信宮,你說過去是回不去了。你也不想再回去了。那麽現在我問你,你還是這樣想嗎?”

孝白歌苦笑道:“為何你會有此一問?你想告訴我的遠遠不止這些吧。”

遲遲壓低了聲道:“我是想問你,你還愛他嗎?錢深要去前線了,你這永安侯夫人的身份已用不了多久,寒王一直糾纏你,晏裘公主離不開你,她甚至敏銳的將你‘錯認’為錢淺,你何不將錯就錯?重回後宮?”

孝白歌終於明白她所指,可是她從沒想過為何遲遲能看得那麽通透。

遲遲又回憶道:“這幾日,就是你回來宮裏的這幾日,我倒是覺得曾經的皇上好像活回來了?有時我去奉茶,會看到他偶爾的發呆,偶爾的嘴角有輕輕一個笑意,偶爾的盯著奏折久久沒下筆。這些都是曾經錢淺在宮裏的時候我才看得到的,後來,你沒了,他像瘋了一樣,沒日沒夜的批閱奏折,成宿成宿的睡不著,同心殿的燈在夜裏總是亮著的,即使睡著了,欒公公說在夢裏都是喊著錢淺的名字,可見之前你們的感情是多麽深入骨髓。”

是嗎?南傾夜,你愛錢淺,是這樣的愛,這樣的刻骨銘心,我怎好取而代之?取而代之?孝白歌被自己的用詞嚇了一跳,她一定是癡傻了,總是想的有些多。深入骨髓的愛戀,就算抽筋剝骨都不可能丟棄。無人可以取代。

“我知道你什麽都忘記了,所以你忘記了你的好和你的壞。但是我卻隻記得你的好,這也是為何我這一生都當你是我的摯友,我不會傷害你,我隻希望你一直好好的,無論以何種方式活著,隻要你好,你要你活著,我就心安。”遲遲好像把想說的話一次性都說了出來。這些話她是憋了多久?

她的記憶之門打開:“那一年,是我剛進宮的第一年,晉元二年,也是你入宮的第二年,我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禦前奉茶,你是皇後,你是皇上最寵愛的皇後,你那麽的高高在上,你卻為了我.....。”

她接著道:“我自小得了暈眩症,時不時會暈倒,年歲漸長,越發嚴重。你常進出長信宮,你知道了這件事,你隻風輕雲淡的說‘你是要給皇上奉茶的人,皇上日夜操勞國事,這一杯熱茶可是很重要的,所以遲遲姑姑也很重要。’你當時是這樣說的,所以你便下令說自己非常喜歡吃桑葚,叫人千裏迢迢的從淮南之地,距離靖安十萬八千裏的地方,運來了桑葚,因為永安侯說用桑葚入藥,調配得當,可治愈暈眩症,連續兩年,你都這樣做了,所以我也很爭氣,暈眩症也好了。可是皇後娘娘你...卻落得了個千古罵名,世人說您恃寵而驕,勞民傷財,隻圖自己一時之興。這便是你的好。遲遲這一輩子不能忘記。”她說著說著,淚已滑落。

敲門聲起,打斷了二人談話,遲遲擦擦眼淚,最後隻握了握她的手道:“你一定好好考慮清楚,若我今日有所失言,還請皇後娘娘恕我出言不遜之罪。”

遲遲啊,我知道了你和錢淺之間的故事了。這便是你衷心侍君的緣故吧?畢竟他是她最愛的男人。她是你的救命恩人。

原來錢淺真的是這樣善良的人,可是世人卻偏偏如此誹謗她!遲遲說她的好,那麽她的壞呢?當真讓人恨得牙癢癢那種壞嗎?

隻是,遲遲啊,你為何今夜有此一番話?你是出於什麽心思呢?孝白歌想不通,所以她也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就隻輕輕推開了遲遲覆在她手上的那隻手,遲遲心裏一失落,她察覺到了什麽嗎?

“進來。”

隨著一聲招呼,留夏、挽秋和月慢一起進來了。小狐狸打了一個機靈,也醒了。嗚嗚正叫著呢。

“正好,你們來了,交給你們了。”孝白歌說。

一番診治之後,隻聽得留夏說:“它一點毛病也沒有,就是有些嗜睡,好像睡不飽一樣,你就姑且讓它好好睡一陣子,然後需要吃的就給它吃的,它可以吃小鳥、小兔子等肉類也可以吃一些漿果。”

挽秋道:“它是鵠園出來的?沾有一些靈氣,我們凡人醫者診治不出來也是有可能的。”

小狐狸身體孱弱,又嗚嗚的叫道,好像在說:她言之在理,不必擔心。

遲遲似想到重要的事:“鵠園是宮裏的禁地,人人都不敢輕易靠近,除了皇上和天命師,其他人無召不得入,否則論罪當誅,你可記住了,以後別瞎闖。”

月慢這才扁扁嘴道:“今天分明是有人故意引小姐去的,一個麵生的小宮女說二皇子跑進鵠園的,皇上讓小姐去找,所以這人還假傳聖旨?我的天啊!這是要置人於死地啊 !難怪我求著欒公公去稟報皇上的時候,欒公公都不肯,當時他一定很震驚!”

孝白歌道:“這人我是從未見過的,都怪我自己大意。隻是她身上的氣味我很熟悉。仿佛在哪兒聞過,但是一時我也想不起來。”

遲遲道:“放心這事交給我,我去查個水落石出,既然有人起了歹念,我們也不能坐以待斃。”

她說我們。原來她們是統一戰線的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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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散去,孝白歌假裝入睡,待人人入了夢香,她披衣而起,帽子一扣,取王令入長信,待見到南傾夜,帽簷一扯,露出真容。

月色撩人,她睫毛煽動,帶著一絲薄薄的雪霧。

旁邊燒著一個小爐,取暖用剛好。

此時南傾夜正在看書,深更半夜的看書,真是假正經!再者說他這樣冷血無情的人,還怕冷麽?

看過錢淺手劄中部分內容的孝白歌,好像帶著情緒來了。

她哈著冷氣,搓著小手,外頭的雪天,不見雪卻見冷風呼嘯。她先是主動靠近那爐子,蹲下來,取取暖。

現在的位置是南傾夜坐在矮**,孝白歌蹲在矮床邊。這分明就很像一個高高在上的老板和一個勞工的關係。

孝白歌心裏不爽,一屁股坐在地下,轉了個身,就盯著爐子裏的火星子看。

隻見火星子搖曳,就像這不為人知的夜,徒生許多異變。

南傾夜墨眸似水深:“你來了。”頭也不抬一個。

現在他們是什麽關係?也真是不好說?好像是兩個偷qing的人,她有丈夫,他有妻兒,而他們之間無名無分,然後偷偷約個深更半夜來會晤。非常符合一般電視劇和某些小說的情節,按照民國時期的說法,這要是被抓到,她可是要浸豬籠的!

她半晌不語,回答隻有一個“嗯”字。

南傾夜大概習慣了她的聒噪,突然對這精煉的回答不太適應,抬頭看了一眼她。

他書本翻了一頁,微微沉了聲:“不開心?”

孝白歌抿了抿唇,隨意的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書,伸手抽走書本丟在床邊道:“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