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麽一瞬,白嬰覺得,好像有一盆冷水當頭潑下。原來從始至終,楚堯都認為她在演一場戲。她看著那方被紅色渲染的穹頂,身體裏的血液都一點一點涼透。白嬰閉了閉眼,回想起楚堯在路上與她說過的鹿鳴苑的來曆,當即悟了個透徹。

她的喉嚨裏溢出了腥味,捂著嘴嗆咳了好幾聲,方才重新睜眼,去望那遙不可及的人。他的手背上濺了少許鮮紅,白嬰竟是可笑地想給他擦幹淨。她伸了伸手,又想起自己的處境,便當真低笑起來。

窮盡一生所追尋的光明,原來已是最厭棄光明的黑暗。

白嬰眼角掛著淚,長舒了一口氣,靠回椅背上:“陰陽家分支擅五行八卦,所以,此處,借地勢設有迷陣,是嗎?”

“女君聰慧。”

“聰慧什麽。我哥耗費心血教我好幾年的東西,一夜之間,便被大將軍粉碎幹淨了。”白嬰睇向楚堯,“那麽,城中理當也不是葉雲深帶兵偷襲了?”

楚堯一手負在身後,仍是雲淡風輕的模樣:“確然不是。”

“戰俘作亂?”

“嗯。”

“那城外的山鷹……”

“未知動向,楚某,也並不在意。”

白嬰默了默,慘然笑道:“我說的話,你可相信過嗎?”

“信。”楚堯意簡言賅。

“那你怎麽始終不信,我喜歡你?”

白嬰的眼睛依舊帶著笑,卻已不再像之前,一見楚堯,內中便有燦燦星辰。他不作答,她自然不會抱有任何希望。短短一日一夜,她歎的氣比前半輩子加起來還要多。

白嬰收斂笑容,正色道:“大將軍既然不急著走,可否替我解答幾處疑惑。”

楚堯不置可否。

白嬰道:“這鹿鳴苑裏,有多少是當年那一百一十九人?”

“沒死的,盡在此處了。”

“你……”白嬰蹙緊眉頭,“那裏麵,還有無辜的平民百姓。”

楚堯對她的控訴沒有絲毫反應。白嬰的心揪作了一團,眼睛也酸脹不已:“你今夜將我帶至此處,是想利用我,血洗鹿鳴苑?後續再順水推舟地把罪名扣到我的頭上?”

“是。”

“那縱容戰俘作亂,又是為何?遂城是都護府的根基,倘若三次守不住遂城,朝廷怪罪下來,你該如何自處?”

楚堯看了看她,無聲無息地走到就近的一張桌邊,長劍一動,輕而易舉便將一名男子挑到了白嬰腳邊。他緩步靠近,鋒刃折射出淩厲的寒芒。白嬰眼前一花,胳膊上頓時被劈開一條深可見骨的傷口。楚堯持著劍,以刃上鮮血滴在那男子臉上。男子在昏迷中亦發出了一陣恐怖的低啞嘶鳴。白嬰眼睜睜地看著血腐爛了他的皮膚,膿水溢出來,所過之處,皮肉不存。眨眼瞬息,一個活生生的人,便成了一具白骨。

楚堯麵不改色地目睹這一幕,繼而望了望天,道:“烏衣鎮的大夫曾說,若在陽光之下,女君的血會蒸為毒霧,重則可屠一城,此話,當真嗎?”

白嬰不可置信地對上楚堯認真的眼神,整個人都無法控製地戰栗起來:“你……你瘋了……”

楚堯沒有否認,反倒接上了她前麵的話:“縱容戰俘作亂,亦是賞葉雲深一個機會罷了。可惜,他膽量不足,讓人失望。好在,他將女君送來了都護府。”話至此處,他似是微微一歎,“你……不該回來。”

白嬰淚如雨下,絕望的情緒如附骨之蛆,壓得她快要喘不上氣。

楚堯淡聲道:“光憑戰俘,屠不了城。但若女君一死,或可試試。”

“瘋子……你怎麽會變成這樣……屠城,於你有什麽好處?楚堯,你到底想要什麽?”

“想要什麽……”他想了想,目光竟有一瞬的渙散,“也沒什麽想要的了。”

白嬰一時心如刀絞。

這些年裏,她曾見過他許多模樣:生氣的、開懷的、惱怒的、害羞的。她記得他年少時的意氣風發,也心痛過他兵臨城下時的頹然神傷,哪怕他當年親手殺她,她肝腸寸斷,卻也及不上楚堯落下的一滴淚。可她不曾想,不敢想,這一場場世事,把熱血赤忱的少年逼到此境,好似他許她的十丈紅塵,萬般風光,都再無意義。

過往和眼前如同兩股巨力撕扯著白嬰,讓她鮮血淋漓。她被他犧牲短暫的恨,經年累積長久的愛,都在楚堯揭下麵具的這一夜,如黑雲壓城般猛烈地席卷,拽著她墜入無底深淵。

白嬰泣不成聲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你的小妹嗎?楚堯,殺了她的人,是你啊……”

楚堯怔了怔,失神地盯著她。

“奉安二十七年,你未曾問過她一句,願不願意為人犧牲。如今,你殺了用她的命換回的人,楚堯,她的生或死,在世人眼中,在你的眼中,都是一個笑話嗎?該瘋的人,是她。”

楚堯良久沒有言語。

不知想到什麽,他突兀地笑出聲來。起初沉悶喑啞,好似從那起起伏伏的胸膛裏破出來一般,及至後來,他抬手捂住猩紅的眼,越來越癲狂,越來越蕭瑟。

白嬰忽覺,她的少年,好似嚐盡了人間苦楚,卻再也無法與人說。

她心軟勸道:“楚堯,忘了吧,別再後悔過去的選擇。你的小妹,不會願見你如此。”

“後悔……”楚堯細細品了品這二字,垂下手道,“非是後悔。女君可記得,那日樹下,我與你說過,她喜歡熱鬧。”

“我記得。”

“可我……讓她孤單了好多年。是時候,送世人去陪她了。”

“瘋子……你這個瘋子……”

“所以,煩請女君先行。”

話音落地,劍尖直刺白嬰胸口。白嬰本能地偏過頭去,還以為在劫難逃,不想變數突生,幾十個殺手從四麵八方跳進了鹿鳴苑。她定睛一看,帶頭的竟是向恒。白嬰一句咒罵的話哽在喉頭,終歸是忍住了。

眼看利刃破風,鋪天蓋地地襲來,楚堯頃刻扭轉劍式,回身迎上。來者俱是身手不凡,相較葉雲深的山鷹也不遑多讓。白嬰正琢磨著向恒這娃上哪兒找的高手,就見彈指之間,高手們被楚將軍連著劈了好幾個。

一時間,花園裏血霧彌漫。

白嬰心知這些人壓根兒攔不住楚堯,向恒更是明白楚堯的可怕之處,他不敢耽擱,趁著尚有幾人能纏著楚堯,利索地飛身上前,拎起了白嬰。他見白嬰受傷,迅速扯出鮫紗為她包紮。就在這間隙,殺手又死了將近十人。

白嬰抹了把臉上的水澤,推搡他道:“不是不讓你蹚這渾水?你怎麽偏要來!快走!”

“一起走!”向恒斬釘截鐵。

“你姐夫瘋成這樣,你帶著我,隻有殉葬的份兒!”

“那就,一起死。”

“向恒,你!”

白嬰氣得頭暈,心知繼續拖延,隻能把向恒的命一塊兒搭進去,索性不再反對。向恒一把將她扛上肩頭,剛要提起輕功,楚堯踢過腳邊的鐵器,直貫他的胸膛。他下意識地舉劍一擋,硬生生後退數步,被磅礴的內勁震得嘔出一口血來。不及向恒反應,楚堯已然逼退麵前圍攻的三人,一掌拍來。

“找死。”

掌勢刁鑽,向恒避無可避,咬住牙關硬受了這一掌。他借著掌力起跳,人到半空中順勢灑出一包粉末。楚堯抬袖遮掩的同時,二人便已逃出生天。花園裏的殺手餘下十來人,大抵是為給向恒爭取機會,尚未撤離。

眾人麵麵相覷,猶豫著誰也不敢率先攻上。楚堯撣去衣上塵灰,神情愈見囂狂的殺意。身形將動,他忽然看見白嬰方才落腳的地方,有一塊兩指大小的鐵牌。楚堯怔了怔,旋即極其緩慢地蹲下,將那鐵牌撿起來,細細打量。

那上麵,刻著二月初七,最底下,是個端端正正的“逸”字。

他的指尖微微戰栗起來,頭疼得像是遭人活活劈開。無數散亂的畫麵和跌宕的聲音如海嘯般湧來,將他徹底吞沒。

——兄長,今天是你的生辰啦,我特地跟嬸嬸學了煮麵,香菇肉末雞蛋麵哦,你嚐嚐好吃嗎?嬸嬸還笑話我,說我將你的生辰記錯了。我哪有記錯,這生辰牌上明明寫了,就是二月初七。

白嬰言笑晏晏地說:我來算算,雞蛋,一個銅板,香菇麵條一個半銅板,精瘦肉半貫錢。

——兄長,你為什麽總喜歡看兵書呀?這上麵的話,我一句都看不懂,什麽叫兵不重伏?

白嬰信誓旦旦地說:我哥跟我講過,兵不可重伏。

——兄長,我昨日又闖禍了,述哥是不是為此同你起了爭執?我知曉,他們都怪你包庇我,還說這樣下去,我遲早會無法無天。我錯了,以後,我都會乖乖聽話。

白嬰氣哼哼地說:行,我廢,那還不都怨我哥。

白嬰說,我哥耗費心血教我好幾年的東西,一夜之間,便被大將軍粉碎幹淨了。

白嬰說,忘了吧。

白嬰說,這樣記著,不痛嗎?

最後的最後,白嬰笑時所講,我喜歡你。絕望時坦言,該瘋的人,是她。都像走馬觀花,一一重現。他注意過的,不曾留心的種種細節,都慢慢串聯起一條線。

他原本懷疑她是葉雲深派來的細作,一直有意地模仿著他的阿願,可他從不深思,白嬰情起何處。以及……她為何會重視趙述將受到的懲處。

楚堯低低地悶笑兩聲,繼而站起來。鐵牌捏進他的掌心,因太過用力,指節和手背都變得慘白。他環視周遭殺手,沉聲問:“他們,去哪兒了?”

有人接了句:“不知!就算知曉,也不告訴你這瘋子!”

楚堯稍是頷首,下一句,斷了他人生死。

“那麽,留你們,亦是無用。”

城郊的一把火,燒著了鹿鳴苑。遂城之內,萬民慘遭兵燹。秋宴當日,城中不設宵禁,暴起的戰俘四處殺戮,百姓倉皇之中,紛紛湧出了城門。一場慘烈的禍事延續到亥時,天幕上突兀炸開了焰火信號,城外待命的三千精兵即刻策馬,回城支援。

另一邊,月色鋪灑的林地裏,沉重的腳步聲飛快跑過,間或夾雜著青年的咳嗽。白嬰在向恒的背上顛得頭昏腦漲,等到迷藥的勁頭消下去一些,她啞著嗓子說:“這位少俠,不知你有沒有聽過,京都裏的太學?”

“沒有,不去,不想讀。”

白嬰:“……我倒也不是這個意思,何況那地方,我這種與將軍府沾親帶故的人都進不去,遑論是你。”

向恒不大明白她要闡述什麽,又要節省體力背她,幹脆不搭話。

白嬰自言自語道:“太學裏,隻收兩類人,一是官家子弟,二是世家推舉的人才。內中所授,遠非普通私學可比。話說,你跑慢點行不行,我五髒六腑都快抖出來了!”

“不能慢!”

“成吧,那你跑你的,我說我的。那太學裏,設有各種稀奇古怪的課,包括治國之策、兵法韜略、奇門遁甲、五行八卦、尋蹤探跡等。別的我就不囉唆了,單講這追蹤術,沒用半年,楚堯就被授課的老師一哭二鬧三上吊地趕出了學堂。理由是這一門課老師比不過學生,深深傷害了老師的顏麵。”

向恒默了默,終是停下了。

白嬰見此話奏效,掙紮著從他的背上跳下來,躡手躡腳地走到一棵樹邊,扶著樹幹道:“不跑了?”

向恒跟著扶住樹幹:“你,故意的。”

“傻小子。”她彈了下向恒的腦門,“你將將跑的時候,我便觀察了一下這方的地形。此處林子裏,設有迷陣,估摸著咱倆轉到天亮,都走不出去。”

“楚堯,擺的?”

“那倒不是。他說過,這裏以前是陰陽家分支的地盤,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而已。可惜我不精此道。再者,三州地界裏,他手眼通天,就算出了這片林子,我們也走不遠。”

向恒沉默不語,捂嘴咳了好幾聲,連帶著指縫中都溢出鮮紅。白嬰料他受傷不輕,環顧右前方有一山洞,不由分說地扶上他,意圖進去暫避。

向恒好不容易能與白嬰離得近,自是擺出一副虛弱不已的模樣,整個人都靠在她身上。兩個傷患踉踉蹌蹌地進了洞,適應了一陣兒黑暗的環境,方摸索著找了個角落坐下。她詢問了向恒的傷勢,聽他說沒有大礙,一顆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勉強落回肚裏。

半晌。

白嬰歎氣:“你說你好端端的,回來做什麽,現在倒好,等你姐夫找到這兒,咱倆雙屍兩命。”

“白嬰。”向恒怒道,“事到,如今,你還,對他……”

他頓了頓,驀地一拳砸在牆上:“我一早,說過,你不該,入局!”

“晚了。我也沒想到,八年時間,物是人非,堂堂定遠大將軍,瘋成了這樣。”

說到這兒,白嬰的眼底覆了層溫熱,她止不住地吸鼻子,聽向恒道:“告訴他,你的,身份。”

“現在不行。”

“為何?”

“我也不是沒想過以此自保,隻是……”白嬰整理了一下思緒,“今晚鹿鳴苑裏,大多數是我當年用命換回來的人。彼時金州和博州的兵馬回防,葉雲深急撤出遂城,倉促之下,抓走一百一十九人。”

“我知道。”

“他的目的是換銀子和糧食,因而所擄之人,多為家世出眾者,隻有少許平民百姓,陰錯陽差地被抓去。以我早些年對楚堯的了解,若他單是後悔當年的抉擇,不至於殺了這些人泄憤。況且,他今夜所言,非是後悔……”

白嬰陷入了深思。

向恒見她許久不吱聲,咬牙切齒道:“你都說,他瘋了,豈能,以常理,剖析!”

好有道理,竟無法反駁。

白嬰噎了一噎:“我隻是在想,退一萬步說,他當真對昔年事耿耿於懷,也不該遷怒滿城百姓。楚家軍中有四位副將,亦無人質疑他清空遂城兵力的決定,包括趙述在內。這一點,十分啟人疑竇。”

“那與你,身份,有何,關聯?”

白嬰抿了抿唇:“因為,我活不久。”

向恒一僵。

她懶懶地靠在石壁上,說:“他走到今天這一步,其中不乏我的緣由。若我死一次,他能以滿城人殉葬,我死第二次,還不知他會瘋成什麽樣。屆時,窮途末路,楚堯該怎麽辦……”

“白嬰!”向恒恨不得打她一頓,“你就,那麽,為他,著想!半點,不顧,你自己?”

“也不全是。這場仗,打了太久,死了太多人。要平定西北之亂,葉雲深這首惡必須死。古往今來,兩國征戰,敗方國君豈能苟活?莫說葉雲深,薑宸,就是單單背了女君之名的我,在戰事結束後,都得把頭送到梁國天子的手裏。葉雲深扶我上位,不隻是想找個替罪羊,而是我與他性命相連,是他保命的一張底牌。他算得如此精妙,我哪能甘心如他的意。”

“白嬰……”

“所以,我又何必……再讓楚堯痛第二回。”

她一席話說盡,向恒已是百感交集,半個字都道不出來。

隔了良久,白嬰道:“隻可惜……害了你,讓你陷入這般絕境。”

向恒稍稍一默,語調格外平靜道:“你有,你的,堅持,我也有。黃泉,路冷,我陪你。”

“你……”

白嬰想說點什麽,思來想去,又覺萬千言語都顯得毫無意義。她心知肚明,自她決定踏上這條路,向恒便不離不棄地守在她身旁。他會惱,會氣,會使小性子,可更多的時候,他隻是安靜地充當她的後盾。她救他一命,他用這一輩子當作回報。

白嬰歎息道:“罷了,沉重的事暫且按下,話說你是上哪兒找的殺手?我瞧著身手不錯,該不會是葉雲深這鱉孫兒的山鷹?”

“不是。”向恒一談這個,臉色就變得古怪。

白嬰蒙道:“我是不記得我一個沒什麽實權的女君豢養了這麽多人啊?莫非他們都是覬覦我的美貌和年輕的肉體嗎?”

向恒翻了個白眼,對白嬰臭不要臉的自信見怪不怪。他尋思須臾,幹癟癟道:“是一個,地下,殺手,組織。江湖,中人。”

“哦,和你有過命的交情?”

“不是。和我,有情的,隻有你。”

白嬰猝不及防被調戲了一下,麵不改色道:“好的不學,學我說騷話幹什麽。那沒有交情,人家還肯為你賣命?”

“銀子。”

“……貴嗎?”

向恒點頭:“非常貴。”

白嬰摸下巴:“那麽,問題來了,你哪來這麽多銀子?該不會是挖了……”

向恒頓覺她簡直是智慧巔峰,索性大方承認:“對,就是,挖了,你埋的,寶貝。”

白嬰一晚上被兩個男人氣哭,捂住胸口,忍了半宿的喉間老血奮勇噴出,兩腳一踢,暈了過去。

那是她留給楚堯的老婆本!

她氣血翻騰,先中迷藥後受打擊,意誌力比平素脆弱了不少。起初她還昏昏沉沉的有少許意識,也分不清是錯覺抑或現實,隻隱約聽到有人打鬥。那聲音持續了少頃,很快便停止下來。

迷糊中,她好似看到一個頎長的影朝她靠近,及至跟前,她才憑氣息辨別出,那是楚堯。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無法確認他是否還如先前瘋魔。她拚了命地想發出動靜,身體卻無論如何都不聽使喚。

突然,她胸口一涼,衣衫被人剝開。白嬰震駭到頭皮發麻之際,胸膛溫熱,一滴,又一滴的水澤落在她的肌膚上,幾乎要將她融化開來。

那人溫柔到極致地抱起她,前所未有地小心著,好似生怕攪碎了這一場夢境。她無比眷戀的暖意將她包圍,有個聲音穿越了白駒過隙的數年光陰,喊出那久違的名——

阿願。

從白嬰記事起,她就甚少回過頭去觀望自己這一生,因為那著實算不上令人愉悅的過往。

她生於奉安十三年冬,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打小被京都馬家村的馬員外,收做了童養媳。掛著童養媳的名,實則是個任人發泄的受氣包,渾身淤青都是為了換一日三頓的清湯米粥。磕磕絆絆地長到八歲,馬員外家的人不知遭了什麽天譴,一年內全死了。村裏的人說是有邪物,找了個半罐水的道士來驅邪。結果道士一見白嬰生得水靈,便心生歹念,要收白嬰當弟子。白嬰不從,道士一怒之下,指認她為邪祟,會克死整個村子的人。

世人往往如此,事不關己,滿身皆正義。一旦涉及私利,全然不顧他人死活。

年幼的白嬰,就因這句話,被綁上火架,要遭活活燒死。

那一日,有個龍駒鳳雛的少年經過,以一己抵眾怒,將她救了下來。

愚民說,她會克死你。

少年不懼。

愚民又說,她當別人的童養媳,克死別人一家子。哪怕你救得了她的性命又如何,來日流言蜚語,無人敢娶她,她還不是一樣生不如死。

白嬰眼巴巴地望著少年的背影,好似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擋在她身前,為她遮風避雨。

他言之鑿鑿,說著,沒有人愛她,我來愛她。沒有人娶她,我願娶她。

這一句,定下了終生,白嬰記了一世人。

後來,她跟隨少年來到一處華麗的大宅子,他給她取名安陽,有安穩順遂,一生立於陽光之下的意思。可大多時候,他也喚她阿願,說希望她事事如願。他告訴她,從此往後,有我之處,便是你的家,你無需害怕,我會保護你。

白嬰初以為,這隻是戲言,可少年用了整整四年的時間,把她寵得無法無天。她從一開始的唯唯諾諾,到後來,京都裏,除了皇宮就沒有她不敢橫著走的地方。經年累月,讓白嬰對於人生的憧憬,對於每一個精心幻想的未來,都有少年的存在。

再後來,白嬰十三歲,少年帶著她遠赴邊關。大抵是三州的風沙磨人,戰事一次比一次艱難,少年的態度也有所改變。他不再過度包容她的胡作非為,也鮮與她行為親昵。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君子氣度,就連像從前一樣摸她的頭,都少之又少。很長一段時間裏,白嬰賭氣,不肯跟他講話,也不肯像在京都時那般,成日端著一碗香菇肉末雞蛋麵,屁顛顛地討少年開心。

她原本想著,等這場仗打完,她的兄長就會重展笑容。

可惜……

一晃奉安二十七年,二十四國兵臨城下,葉雲深用計圍困金州,遂城的兵馬緊急支援,導致遂城城空,葉雲深趁虛而入。後經連日鏖戰,雖終將蠻夷鐵騎逐出城外,卻有一百一十九人被擒。兩軍對壘下,葉雲深知悉楚堯有一義妹,備受疼寵,為打壓楚家名聲,葉雲深提出用白嬰來換這一百一十九人。那時,白嬰尚不知情,城牆上跪求楚堯的男女老少,一字一句,都在要她的性命。

人人都睜大眼睛看著,這位少年將軍,是否當真視民如傷。百姓的親眷能死,他的親眷,又為何不能犧牲?

種種的質疑,各方的壓力,促使少年終歸應下了這個條件。

深秋日暮,他親自把白嬰送出城,白嬰哭得撕心裂肺,那兩扇重於千鈞的城門都再未開啟。說不上是他狠心還是慈悲,他知白嬰此一去會受盡淩辱,竟在葉雲深擄她離開的當下,一箭射出,貫穿了她的心口。

白嬰在鬼門關走過一趟,原是活不下來,卻因葉雲深擅長蠱術,得以苟延殘喘。熬了一千多個日夜,她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藥蠱。

這生平幕幕,乍如曇花一現。到了盡頭,一場夢境也變得荒腔走板。

她見楚堯屠戮千萬人,天愁地慘,血流漂杵。烏雲掩住了天幕,他站在屍山之上,一柄長鋒泣血。他伸出手來,臉上柔和的笑意與殘酷的景致格格不入。他說:“阿願,過來,到我的身邊來。”

白嬰像是在本能地走近,可不管她如何前行,都到達不了楚堯的身邊。身後忽而湧來無數人,腳下的地麵隨之震動,刀光劍影把楚堯吞沒。白嬰眼睜睜看著那襲黑衣的衣袂浸出血色來。她想護著他,偏偏無能為力。巨大的痛苦像是石磨,一點一點地碾著她的心。

晃眼間,場景變換,白嬰又回到了囚她四年的地窟,一池血水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其上漂浮著白骨與數不清的斷肢。石壁上延伸出兩條鐵鏈,牢牢禁錮著血池中的一個人。

他披散著頭發,齒間溢出獸鳴一般的哀聲。

曾經,那是白嬰的境遇。但這夢裏,人變了。

白嬰似有所感,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到岸邊。那人僵硬地仰起頭來,細碎的黑發下,一雙空洞的眼裏鑽出嗜血的蠱蟲。

那一刹,白嬰徹底崩潰,撕心裂肺地咆哮道:“楚堯!”

她的手胡亂揮舞,冷不防的,有人握住她,輕輕回答:“我在。”

這簡單的兩個字,對她起到了極大的安撫作用。白嬰嗚咽著哭了幾聲,旋即把那隻手摟進了懷裏。她用臉蹭了蹭裹挾著涼意的衣料,剛想換個姿勢接著睡,猛地意識到什麽,一個激靈,她翻身坐起。

入目之處,不是她暈過去前的山洞,而是一間陌生的臥房。窗框外天色將明,濃墨般的夜逐漸消退,屋內的燭台已燃燒過半。

白嬰呆了一下,還沒回過神來,身邊人的指腹便抵在她的眼角,替她拭去了還沒幹涸的淚。她咽了口口水,微微別過頭,與那人打了個照麵。

不是意料中的向恒。

白嬰怔忪一瞬,隨即,飛快地往後一退。

楚堯的指尖落空,眼底的溫柔也稍是僵住。好一會兒,他故作若無其事,垂下手道:“又做噩夢了?與在烏衣鎮時一樣嗎?還是……夢見昨夜?”

“你……你怎麽……”

白嬰卡住了話頭。她拚命回憶離開鹿鳴苑之後的事,想了半晌,想起山洞裏那如夢似醒的場景。她依稀有印象,自己的衣物被剝開了……

一念至此,白嬰趕緊掀開被子,審視自個兒的穿著。果不其然,一身粉粉的裙子已經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雪白幹淨的褻衣。她兩頰頓時緋紅,抿了抿唇,開始搜尋自己身上的物事。

楚堯見狀,慢條斯理地從袖口裏掏出生辰牌,遞到了她的眼皮底下。

“在找這個嗎?”

白嬰默了默。她若此時承認,無異於“啪啪”打臉。正糾結著找個借口糊弄過去,楚堯像是看穿她的小心思,平靜道:“如果不是你的,那我便將其扔了。”

白嬰咬牙:“好。”

楚堯又道:“此次秋宴已經結束,也是時候處理都護府的內務。趙述背主,按軍規當斬,擇日不如撞日,就挑今天吧……”

白嬰一把捉住他的腕子:“述哥的命,不是讓你用來威脅我的!”

楚堯定定看著她。

這一眼,盛滿萬般心緒,將這十年別離的狂恨狂悲,愛憎怨苦,都於那深邃的眸中表現得淋漓盡致。直到,諸多往事,如煙雲消散,荒草叢生的天地間,因一人的再度出現,重新賦予了絢麗的色彩。

楚堯如釋重負般輕歎一息,把生辰牌放入了白嬰的掌心。

“下次,別再弄丟了。”

白嬰鼻尖兒一酸,他已將她輕擁入懷中:“阿願,你回來了。”

何其的珍視,何其的溫柔。

白嬰大滴大滴的淚砸在楚堯的肩頭,喉嚨發堵,難以說出半句否認的話。楚堯防她、凶她、罵她,甚至要殺了她,她都能盡量從容地去麵對,因為她知曉,失去曾經保護她的屏障,她必須獨自適應風風雨雨。可一旦楚堯像往年一般,將內心最柔軟的一麵擺在她麵前,珍之重之地喊她的名,隻一刻,她便潰不成軍。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苦痛,所有的委屈,都瞬間瀕臨爆發,她恨不能退回原點,躲在他的羽翼下,把鮮血涔涔的世事忘個幹淨。

她的哭聲漸大,怎麽也止不住,本還克製著不想回應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了楚堯的肩背。她用力抱緊他,發狠到想把他揉進骨血裏。壓抑的悲鳴震得人耳膜生疼,她一腔極愛極恨,都在此情此景中盡數發泄。白嬰重重咬住楚堯的肩膀,楚堯亦不躲不避,一下又一下拍撫著她的後背,與她耳語:“抱歉,我來晚了。讓我的阿願,受苦這麽多年。以後,再也不會了。”

他先前說來遲一步,如今又說來晚……

白嬰無法理解這兩句話的含義。她哭得腦仁疼,也沒法仔細思考。不知過了多久,她接連不斷地打起了哭嗝,這才鬆開楚堯,與他拉開了少許距離。

楚堯用袖子幫她擦完眼淚,末了,又繞過床前的屏風,端了一碗黑糊糊的藥回來。他坐到床畔說:“你的手臂受了傷,先把這藥喝了。”

白嬰瞄他一眼,乖乖巧巧地照做。

一碗藥見了底,她才舔了舔嘴道:“我是藥人,那點傷,很快就會自愈的。這些湯藥,於我並沒什麽用處。”

楚堯頓了頓,把碗放在床沿,摸摸白嬰的頭:“重逢之時,為何不告訴我?”

白嬰清楚他在問什麽,眼神心虛地飄了一飄,嘟噥道:“你也說我受苦這麽多年,那必然心中有恨呀,怎麽能輕而易舉告訴你真相。”

“是嗎?那阿願本想對我做點什麽?”

“想……趁機奪權,擾亂都護府。”

楚堯靜靜地看著她。

白嬰也腫著一雙眼與他對視。她生怕楚堯當真信了她的鬼話,正欲補救,他卻道:“你若想,十萬兵權,給你何妨。”

還是這熟悉的做派,還是這熟悉的反應。

京都第一妹控,真真名不虛傳。白嬰分得清他沒說假話,無奈地癟了癟嘴,及時終止了這個話題。她瞥瞥楚堯的肩頭,挪近些許,扒拉著他的領口道:“給我看看。”

換作從前,白嬰有這舉動,多半會被楚將軍摔出房間。可眼下時移勢易,作為妹控的楚將軍聽她要求,三下五除二便剝開衫子,露出了勁瘦的肩膀來。白嬰眉頭一皺,後知後覺她咬得太重,下嘴缺了分寸,這會兒楚堯的肩已經紅腫一大塊,看得她心疼不已。

白嬰幽幽道:“你怎麽也不推開我?”

楚堯不動聲色地把衣衫重新整理好,慢聲說:“不礙事,不疼。”

“怎麽不疼,你忘了我之前與你講過,疼就是疼,疼再多次,也習慣不了。”

“所以,這些年,你一直是疼過來的。”

白嬰琢磨著,這話題不能再深入下去。她被煉成藥人,是因奉安二十七年之故,楚堯想來沒那麽容易放下心結。他如今已是劍走偏鋒,若繼續執念於她這副殘軀,後果不堪設想。白嬰摸了摸鼻頭,生硬地跳過了這一茬:“你方才,不會是真心要殺述哥吧?”

楚堯眉峰微動,旋即象征性地彈了下白嬰的腦門:“在你看來,我已經冷血到此種地步了?”

“沒有……我隻是猜不透,你抓述哥,打的什麽算盤?”

“前因,想必阿願猜透了八成。”

白嬰悶悶不樂:“從一開始,你就懷疑我身上藏有秘密,天途關受傷,是一次試探。偏就那麽巧,讓你曉得了我是藥人之身,從那時起,你便在計劃利用我掀起鹿鳴苑之亂。”

“是。”

“那會兒放我走,你是真心的嗎?”

“是。”楚堯突然想到什麽,解釋道,“非是因男女之情,隻是略有不忍。”

“這份不忍,是因我對你好,是因,我像你印象中的阿願。”

“你就是阿願。”楚堯固執道。

白嬰難得見他孩子氣的一麵,頓時哭笑不得。強迫自己端正了神色,她繼續道:“述哥理當是曉得,你會趁秋宴之際,有所行動。”

“嗯。”

“可是,他沒有盡全力阻止你。”話到此,白嬰的表情越發凝重,“你手底下四個副將,倘使一同反對你調兵清空遂城,戰俘之亂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但述哥隻是選擇了最徒勞的做法,想將我帶走,避免我的藥人之身釀成大禍。這是為什麽?”

楚堯沉默許久。

他見白嬰一臉問不出答案絕不罷休的態度,長歎一口氣,索性道:“四年城破一役,你應當清楚。”

“當然清楚。你說起這個我就有句話不能不吐,那陣兒葉雲深圍困博州,設的局簡直和八年前一模一樣,他就是用此來諷刺你,你怎麽還……”一個“傻”字在白嬰嘴裏醞釀了半天,她也沒忍心吐出來,“要不是那一戰你突然宛如“戰神”附體,打得二十四國哭爹喊娘,你楚家的名聲,估計就毀了,你也不怕你爹的棺材板按不住。”

楚堯聞言,反應卻是鎮定得極其詭異,仿佛他從頭至尾都在這件事外,隻作一名旁觀者。他想了想,問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那一戰之前的楚堯,窩囊嗎?”

白嬰很是不滿:“哪有人這樣說自己。‘窩囊’兩個字,和你才沒有關係。你從前隻是心存仁義,臨戰經驗不足,比不得葉雲深這種腦袋插陰溝裏的變態。”

“那……這四年的我呢?”

“唔。”白嬰吸了吸鼻子,中肯道,“就是能讓十六國眾人一見你就想跑的霸氣存在吧。”

楚堯抿了抿唇,像是在遮掩笑意。他幹咳一嗓子,說:“那你喜歡從前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我當然都喜……”白嬰話鋒一頓,“等會兒,誰要跟你討論喜不喜歡的問題,我現在是在審訊你!”

楚堯的眸色不明所以地暗了暗,他繼而頷首道:“那一戰,葉雲深帶來一壇骨灰,揚於風中。”

白嬰殺氣騰騰地問:“老娘的?”

楚堯無奈地看著她。

她立馬改口裝乖巧:“人家的?”

楚將軍神情微妙:“你……你是什麽樣的,在我麵前,都無須掩飾。我想……想看見的,是最真實的阿願。”

白嬰沒吱聲,心底卻是腹誹著,前段日子她每說騷話,楚堯的嫌棄都快化成刀子直捅她後背了,眼下這番打臉,怕是他一時半會兒難以接受。念及此,她就想笑,又不好意思打岔,隻得努力憋著。

楚堯調整了下心態,把注意力帶到了正事上:“那壇骨灰,的確叫人亂了心。彼時一戰僵持大半月,楚家軍折損嚴重。其間上表朝廷請調河西軍支援,卻因朝中黨派之爭,遲遲未到。後有聖旨快馬加鞭,敕令楚家軍死守遂城,兵不盡,遂城不得有失。”

“這!”白嬰憤起怒罵,“什麽狗屁朝廷!什麽昏庸天子!當百姓的命不是命,當邊關的將士不是人嗎!”

楚堯淡淡道:“城破當下,楚家軍已將近折損過半。”

白嬰心口一揪。

“我的四個副將,從那一年起,再未質疑過我任何決定,其中,包括趙述在內。”

白嬰默然少頃:“因為,他們的命,是你從戰場上,一條一條爭回來的。”

“嗯。”

白嬰心中存疑,卻沒再坦言道破。所謂兵者,乃是為護身後萬民,白嬰堅信,這是每個從伍之人的初心。她不了解旁人,但她了解趙述,他絕不會因著楚堯救過他,就任由他胡來。楚堯這次要的,是一城人的性命。這其中,必有別的緣由。白嬰暫且不提,矮聲道:“所以,你抓趙述,隻是不願讓他徒生枝節,卻從未想過取他性命。”

楚堯默認。

“那你剛剛說要斬了他,也是誆我的?”

楚堯笑笑:“戰俘作亂前,他已從地牢裏出來了。”

“嘖,嘖嘖。”白嬰搖頭晃腦,“我現在覺得,還是從前那個小白花一樣的楚將軍更好了。”

她此話一出,不曉得哪裏傷及了楚堯,讓他已然神采奕奕的眸光瞬間暗淡下去。白嬰喜歡他喜歡到骨子裏,自然能捕捉到他一絲一毫的微妙變化,見勢不好,她慌忙補救:“那是說笑的。隻有如今的楚將軍,才是真正的強到令人發指!”

楚堯的臉色好轉了些許。

白嬰默默嘟噥她哥這小性子還挺多,嘴上已接了方才的話:“如若你殺了述哥我也不承認身份,你待如何呀?”

“那……便用我的命來賭。”

“你……”白嬰咋舌。

好半晌。

她忽而跪坐起來,再次抱住了楚堯。

楚堯整個人一僵,在白嬰看不到的角度,耳根子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他聽見白嬰語氣柔和,似嗔似怪道:“你這個瘋子……”

“嗯……的確,瘋了許多年。”

“我知道,這些年,你辛苦了。我的寶貝兒寶,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年少時,是你救了我,這一次,換我救你吧。”

楚堯遲疑須臾,輕輕環住了白嬰的腰。他沒出口的話,實則隻有一句——

你還活著,便是對我最大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