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在房裏交談到辰時過後。有關秋宴的細節,但凡是白嬰問起,楚堯也不會刻意隱瞞。她得知鹿鳴苑已被一把火燒毀,城中的亂局也在昨夜平定。逃出城的百姓已在陸續回轉,趙述正率領一隊精兵負責處理後續事宜。
白嬰聽完,沉默了好一陣兒,低聲問道:“傷亡人數,多嗎?”
楚堯避而不答,直勾勾地望著白嬰的眼睛:“阿願心裏,必會因此事怨我,對嗎?”
“倒也不是怨……”白嬰斟酌了一下言辭,“從前是你教我明辨是非,告訴我人生立世,應當俯仰無愧。這些話,我向來牢記在心,不敢有所違背。我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想攀上高峰,與你並肩,到頭來,卻發現……”
“是我粉碎了你的信念。”
白嬰凝視著楚堯,撫上他的臉頰,輕聲歎息:“我不知曉你這八年是如何過來的,你若不願說,我便不提。我們都把這一段不好的回憶驅逐出去,餘生還很漫長,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看著你,重新立身於光明。”
楚堯的眉梢動了動,不知為何,音色竟是有些落寞:“在阿願的心中,我始終是熱血赤忱、光明磊落的將軍。你從小到大,看在眼裏的,也是這個人……”
白嬰聽得不明不白,為了不使自己看起來太蠢,她隻能深情款款地說:“我在意的是你。”
楚堯沉默,然後笑著點頭:“你希望我是什麽樣,我便可以是什麽樣。你想要世人敬仰的英雄,我亦如你所願。”
他一句保證,頓時寬了白嬰的心。白嬰從不質疑楚堯的本性,也不認為他無可救藥。哪怕是曆經昨夜,在白嬰看來,都是事出必有因。她並非當真放棄了探尋這八年的秘密,但她心知肚明,不能逼得太急。此中緣由,還需從長計議。
她暗暗打定了主意,正想換個話題,肚子冷不防“咕嚕”一叫。她尷尬地瞅了瞅自己的小腹,又訕笑著去望楚堯。
楚堯善解人意地起身道:“你先歇著,我去街上給你買些吃的。”
“不用麻煩,這城裏將將亂了一場,大清早哪有人做生意呀?”
楚堯想了想,猶豫道:“那我讓公廚……”
“不用麻煩。你都護府什麽作息我還能不曉得?這會兒公廚早沒吃的了。”白嬰狡黠一笑,赤著腳跳下床。
眼看楚堯抿了抿嘴,大有想把她摁回**穿鞋襪的征兆,白嬰趕緊坐下來,穿好了鞋子,方起身道:“我其實一直都有個願望,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吧。”楚將軍端出一副隻要你敢說這天底下就沒我不敢做的寵溺姿態來。
白嬰摸摸下巴:“唔……就是早幾年,我剛跟你來到邊關那會兒嘛,吃不慣西北的口味,逢上戰事不那麽吃緊,你會偶爾給我炒一盤京醬肉絲。”
楚堯那霸氣的表情眨眼就收了個幹淨。
白嬰笑嘻嘻地湊到他麵前:“我好想再嚐嚐那個味道。”
楚將軍望了眼天色,義正詞嚴道:“昨夜……咳,昨夜甫經大亂,眼下各路將領都在府上來去,我……我要是下廚……”
白嬰拉著他的袖子撒嬌:“我幫你把風!人家就想吃,我好餓。”
“阿願,這……”
“我一想到那個味道,就饞得不行。你當滿足一下人家,好不好?”
“我……”
白嬰見楚堯半天不肯鬆口,霎時哭喪起臉來:“早前在烏衣鎮,你要我戴蝴蝶發釵,又要我穿粉色小裙子,我堂堂一個女君,都沒有反對!如今就想重拾記憶中的味道,你都不願!我哥果然不愛我了,嚶嚶嚶,心好痛。”
她演得一板一眼,雙肩還不住地抽抽。楚堯明知她是在做戲,還是忍不住遂她的意。他從邊上的櫃子裏取出一件嶄新的衣物,是白嬰與他重逢時,喜穿的紫色,隻是風格從上到下都格外保守,沒露腿,更不會袒胸。楚堯把衣裳披在白嬰的肩上,溫聲說:“你且更衣,我去給你做。”
“一起呀!”白嬰喜笑顏開,兩手麻利地整理好了外裳。
楚堯臉色微變,推諉道:“你身上有傷……”
白嬰拉著他就往外走:“不礙事,我這副身子骨,好得特別快。”
楚堯頭一回對“好得特別快”這五個字感到深深的絕望。他被白嬰拽著走到房門前,白嬰驀地停下,深思道:“我總覺得,我好像忘了件很重要的事。”
楚堯喜出望外,正想勸白嬰留在房裏仔細回想,這貨就自言自語地說:“算了,不管了,還是填飽肚子比較重要。”
楚將軍表示:要不你還是稍微管一下?
楚堯這廂話未脫口,白嬰已然大大方方地推開了房門。恰逢此時李瓊趕回,風風火火闖進了院子,人還沒到跟前,聲如洪鍾的動靜就鑽進了二人的耳朵。
“都護,屬下回來了!昨夜遂城大亂,屬下得知消息,在去博州的半路上就折返回來了!您有沒有受傷?我聽說鹿鳴苑那邊……”
話未完,李瓊猛地注意到了手牽手站在房簷下的他家都護和戰俘白嬰。
這一刹,李副將依稀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楚堯看也不看他,淡淡叮囑了一句:“回來了,就去軍中待命。”
然後,他牽著白嬰的手,繞開李瓊,繼續前行。白嬰試圖掙脫無果,矮聲道:“你……你稍微低調點啊,人家李副將看著呢。”
“是你先牽的我。他要看,便讓他看去吧。”
白嬰無計可施,抬起衣袖想方設法地要蓋住臉。幸得今早府上大多士兵在城中維護秩序,眼見這一幕的並不多。隻是李瓊抓耳撓腮都想不出,怎麽他離開就短短幾日,都護和這妖女的關係,竟能發生如此大的變化。他極其不滿其中的曲折離奇,大大咧咧地暗罵一句,也急忙跟了上去。
前頭的二人穿過花園,從校場的東門入,徑直到了公廚。起先李瓊還以為,是白嬰要主動下廚獻殷勤,不想,臨到廚房門口,他目瞪口呆地看楚堯溫柔地拍拍白嬰的腦袋,與她輕聲道:“你就在外麵曬太陽。炒菜油煙重,別進去了,對你傷情恢複不好。”
白嬰拒絕的話尚未脫口,李瓊衝上去道:“都護!您是不是被這個妖女威脅了?如果是,您就眨眨眼!我反手劈了她!”
楚堯默了默。
白嬰也跟著默了默。
繼而,楚將軍相當和善地轉向李副將,對他說了今日第二句叮囑:“往後,你且記住。”
“我懂,關鍵時刻,對女人也不能心慈手軟!”李瓊信心滿滿地接了話。
楚堯眯眼:“……不是。我是說,她如是少了半根毫毛,我先劈了你。”
李瓊愣怔須臾,頓時**含淚。楚堯繼續無視他,衝白嬰寵溺一笑,獨自進入廚房後,便掩上了兩扇木門。白嬰心情複雜,目睹李瓊揮舞出戰栗的雙手,兩行清淚說流就流,委屈低喊:“都護……”
白嬰忍了忍,終是沒忍住,“撲哧”笑出聲來。
李瓊惡狠狠地瞪她一眼,末了,哭得越發聲嘶力竭。
一刻鍾後。
一雙男女齊齊蹲在廚房外,依著楚堯的說法曬太陽。白嬰隨手撿了塊小石頭,漫不經心地在地麵寫寫畫畫,嘴上還好意勸說:“你別哭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對你做了什麽。話說你好歹也是堂堂副將,這麽個哭法可還行?要是傳了出去,對你名聲多不好!”
李瓊紅腫著眼睛,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咬牙罵道:“你懂個鳥蛋!都護要是找個身家清白的姑娘,我替他高興還來不及,可你算什麽東西!”
“我算他的掌上明珠呀。”
李瓊啐道:“你這廝,忒不要臉!你什麽身份,你自己心裏清楚!都護他是大梁的山河脊柱,若是讓人曉得,他與你這十六國的妖女同處一室,都護的名聲,就此毀了!”
白嬰若有所思地摸下巴:“就為他的名聲,你都能哭成這樣?看不出來,你對我寶貝兒的感情,用得還挺深啊……”
“你說什麽屁話!楚家軍上下一心,誰對都護的感情不深!白嬰,你到底給都護下了什麽藥!”
“你想知道?”白嬰挑眉。
李瓊一聽她當真給楚堯下了藥,當即氣不打一處來。白嬰搶在他暴走之前,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看,再湊近些許,壓低嗓音嬉皮笑臉地說:“我的確使了些手段,才令他如此。噓,千萬別動手,我要是死了,楚堯能擰了你的天靈蓋。”
“你!”李瓊握緊拳頭,青筋暴起。
白嬰好整以暇:“我們來做個交易如何?我問,你答,若能替我解惑,我自然會把解藥交給你。”
“我絕不出賣都護府!”
“不讓你出賣。我酌情問,你酌情答,但求真誠二字罷了。”
李瓊審視著白嬰,片刻,他道:“你要知道什麽?”
“閑話家常。你是何時成為副將的?”
“嗯?”
李瓊一開始斷定,白嬰的問題,個個都會圍繞楚堯,沒料到,卻是從他身上找切入點。他瞬間警惕,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道:“白嬰,我警告你,我自打參軍,就沒想過要成家,所以絕不會為你所動!”
白嬰哭笑不得:“你這腦回路,不輸看了十幾年話本的我啊。話說回頭,原來,李副將也覺得我好看嗎?”
李瓊怒道:“我沒這意思!”
“哦,那挺可惜,年紀輕輕,眼就瞎了。”
“白嬰,你!”
“好了好了,你還要不要挽救你家都護了。你稍微爭氣點,搞不好這次你立了大功,隔幾日就能從四個副將裏脫穎而出,成為楚堯心中獨一無二的下屬!”
這個餅畫得略大。李瓊斟酌了一番說辭,估摸沒覺得有什麽不可與人言,索性坦誠道:“我參軍時間不長。是四年前城破一役後,被都護提拔成了他的副手。”
“又是四年前……”白嬰嘟噥了一聲。
這個時間點,仿佛是冥冥中注定的轉折,與諸多事都息息相關。她想了想,問:“在此之前,其餘三人都是他的副手了嗎?”
“不是。老江那會兒還在騎兵營,老王是在左前鋒營。早幾年的時候,都護身邊隻有老趙。我們三人,皆是城破那一戰,被都護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在此之前,我們都是無足輕重的小角色。按理說,哪怕是一步步建功立業,少則都得七八年,才能成為都護的副手。全賴都護賞識,我們才能在軍中立足。從那以後,我就發過誓,這輩子都忠於都護。”
白嬰擰了眉頭。楚堯此舉,怎麽聽,都像在培養屬於自己的心腹。可整個楚家軍,都是他爹一手建立,他何須多此一舉。
“你可曾聽過,裴小五此人?”
李瓊沉思少頃,搖頭道:“聞所未聞。”
這就怪了。
當年將軍府五個人,除了蘇昱,其餘四人都在楚堯他爹死後,來了邊關。楚堯最早的副手,就是趙述和裴小五。奉安二十七年,白嬰出事,裴小五一直在戰場上。可等白嬰成了女君,偶爾帶兵騷擾遂城,與趙述都打過照麵,卻獨獨沒再見過裴小五。她曾多方打聽,並沒聽聞楚堯手下有大將折損的消息,原本她以為,裴小五另有要職,可眼下情景看來,這其中,別有隱情。
副將身亡,於兩軍乃是大事,不可能毫無風聲。
白嬰兀自揣摩著種種蛛絲馬跡,冷不防聽到廚房裏麵傳出了“劈裏啪啦”的聲響。李瓊看她不言不語,表情微妙了一瞬,問:“都護下廚,是你提議的?”
“嗯哪。我說想吃他做的京醬肉絲。”
李瓊的神情一僵,先是痛心疾首,惋惜那雙披荊斬棘的“戰神”之手,竟要淪落到剁肉切菜!他簡直恨不得打死白嬰。旋即,他又想到什麽,站起身,往後挪開一大步。白嬰瞧他反應怪異,也跟著站起來,不解道:“怎麽了?”
李瓊神色嚴肅:“我記起一樁事。”
“什麽事?”
李瓊像看敵人一樣瞄了瞄白嬰,沒好氣道:“就是四年前,剛打完仗那陣子,都護突然執著於下廚,還總是拒絕他人幫忙。從早到晚,都搗鼓著幾道相同的配菜。”
白嬰嘖嘖:“我寶貝兒真是無所不能。上戰場能砍人,回到家能下廚。晚上悄悄洗衣服,關上門還能拿針線。長得好看,又如此完美,難怪拖著一屁股情債。”
李瓊無語。
白嬰問:“對了,他給誰做飯來著?不會是林家那位大小姐吧?莫不是也給她做京醬肉絲?”
她聲調拔高,適逢廚房裏又傳來幾聲砰砰的響動,李瓊再退一大步,鄙夷道:“怎麽可能。都護素來不待見林家那位大小姐,連府門都不讓她進。他那段日子,總念叨什麽香菇肉末雞蛋麵,一碗接一碗地煮,可不管試多少回,他都說不是他要的味道。”
白嬰的心尖兒發狠地一抽。
“我是不曉得都護到底要做什麽樣子的香菇肉末雞蛋麵,總歸,他倒是把廚房炸了好幾回。後來有一晚,他與老趙在裏麵大打出手,我趕到時,老趙差不多丟了半條命,肋骨都斷了兩三根。自那過後,都護再也沒下過廚。他和老趙那晚發生了何事,二人也絕口不提。”
“不應該……這不應該……”
白嬰矮聲呢喃,剛要說點什麽,廚房裏的動靜猛地達到最巔峰,“啪”的一聲巨響,堪稱驚天動地。外間的人麵麵相覷,同一時間拔腿衝向廚房。兩扇木門打開,濃煙滾滾襲來,白嬰嗆得鼻涕眼淚直流,連連揮手,方才將煙霧驅散些許。李瓊比她快一步,衝到灶台邊上,覷覷地上燒穿的鍋,喉結一哽,問那負手站好身板挺直表情依舊從容可卻一臉炭灰的當事人:“都護,您……您沒事吧?”
當事人目前的心情——
後悔,非常後悔。早知如此,就該摒棄針線活先學廚藝。
楚堯無辜地看著白嬰。白嬰也百感交集地瞅著他。二人都沒開口,唯獨李瓊嘮叨道:“都怪這多事的妖女,竟敢讓您下廚!她是活得不耐煩了!咱們全府上下誰不知道……”
楚堯瞥向李瓊:“你會做飯嗎?”
李瓊老實回答:“不會。”
“那你留在此處作甚?滾出去。”
李副將委屈:“都護……”
楚堯不由分說地扔過去一記眼刀,李瓊再是不情願,也分得清他若還不走,多半會被他家都護手撕。李瓊尋思著楚堯這狀態不正常,他打算先去找趙述商量商量。他威脅味十足地瞪了眼白嬰,悶頭悶腦地離開了廚房。
楚堯站了片刻,從角落裏拿出另一口完好的鍋,再次放在灶台上。白嬰慢慢繞過去,看他笨拙地操起菜刀,準備切菜。她一把握住楚堯的手腕,帶得他側身,四目相對,她歎了口氣,抬袖給他擦臉:“為何不早說,你一個大將軍,弄得如此狼狽。”
“無妨。”楚堯麵色平靜,“太長時間沒有下廚,生疏了。”
白嬰想說,你這哪叫生疏,你這壓根兒就是個門外漢,切菜的姿勢都跟砍人似的。她眼看楚堯真心實意地還想再重來一回,急忙扯住他的袖口道:“我來我來,這事我是專業的。你不是想吃……”
話到一半,白嬰驀地噎住。她垂下腦袋,僵硬地移開自己握著楚堯腕子的手,乍見他的皮膚上,有一圈整整齊齊的牙印。她怔忪半刻,好似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時喘不上氣來。白嬰的腦袋隱隱作痛,許多雜亂的聲音和畫麵,都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有她年幼時,楚堯怕她亂吃東西,夜夜守她入睡的場景。有她剛至邊關那一年,每每楚堯受傷,她替他清理傷口上藥的場景。
有他早年安撫她說:“咬這一口算不得什麽,乖,阿願別哭了。”
也有他說:“那個疤,已經愈合了。”
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白嬰晃了一晃,想起葉雲深的話——
成為藥人者,沒幾個不瘋的。你以為你是人,其實,你早已是鬼。
楚堯察覺白嬰有異,反手扶穩她,緊張道:“怎麽了?”
“我……”白嬰搖搖頭,盡力定了定神,勉強笑道,“有點頭暈。”
“那你先回房歇著。”
“不了。”她一把將楚堯攬去身後。“做飯這事兒,咱倆雖然都不擅長……”她頓了一頓,十分嚴峻地沉吟,“我好像真忘了什麽事。”
楚堯也沉吟了一下:“你是不是……”
白嬰打斷他:“算了,填飽肚子重要。”
楚堯忽然莫名竊喜。
白嬰沒去注意到他微微上揚的唇角,找遍了整個廚房,沒找到香菇,她隻好用其他菜來代替。她讓楚堯先去洗了把臉,等他一回來,她就大大方方地支使起定遠大將軍。一會兒讓他遞蔥,一會兒讓他摻水。幸得附近沒人,否則白嬰會被楚堯手底下的將士用眼神捅成篩子。她花了一炷香做好兩碗麵,隨即,便和楚堯麵對麵坐在公廚裏,慢條斯理地吃著麵條。她心裏裝著事,左右藏不住,思忖半晌,幹脆一股腦問了出來。
“兄長……小五哥,去哪兒了?”
楚堯的筷子稍頓了頓,沒有吱聲。
白嬰等了半晌,想起他有個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剛想埋頭吃完再講,楚堯忽而道:“戰死了。”
白嬰愕然不已:“何時發生的?我怎麽……從未聽說?”
“八年前的事了。”
“八年前……”白嬰兀自喃喃。
假使她的記憶沒有混亂,八年前隻有一場大戰,便是葉雲深圍困金州,攻入遂城。在她被交出去換回一百一十九人之際,裴小五尚且在世。此後她身陷十六國,葉雲深專注於用戰俘煉製藥人,也未大規模出兵。裴小五怎會戰死?
白嬰偷偷覷了遭楚堯的手腕,可她現在已經無法確定,她所記得的,到底是不是真實的。她不動聲色地揭過此事,打算後續尋著機會,再問問趙述。心不在焉地吃了幾口麵,白嬰澀聲道:“昔年將軍府五個人,如今就剩三個了。兄長,這些年,你有蘇昱的消息嗎?”
“蘇……”楚堯怔了怔,突兀地咳嗽起來。
白嬰嚇了一大跳,急忙繞過桌子,去給他拍背順氣。她自責道:“我是不是不該再提及過去?惹你不快了?你若不喜歡,我便不問了。”
楚堯的確是不喜歡,卻不是這個理由……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聽白嬰甕聲甕氣地道:“我之前想過,外界盛傳你落下了病根,興許是你裝來誆騙十六國細作的,包括你的耳疾,我都以為隻是你遇上不想聽的事,才會選擇性發作。”
白嬰吸吸鼻子:“嚴重嗎?可有找大夫好好治過?”
楚堯理了理她的耳發,笑道:“不嚴重,無須擔心。平日裏稍用內力,便能聽清周圍的動靜。何況,我早已習慣辨人口型,與人交談,不成問題。”
“不擔心……從小到大,你總是讓我不擔心,可我怎麽做得到不擔心啊……”白嬰抹了把眼淚,想起剛剛還嘲笑李瓊說哭就哭,結果到頭來,自個兒遇上楚堯的事,也沒比李瓊穩重多少。
她調整了一下心緒,矮聲道:“將來若是不打仗了,你要好好惜著身子。”
“好。”
“去尋一個良醫,看看能否調理舊疾。”
“好。”
“不許不看重自己,你不心疼,自是有人心疼的。”
楚堯頷首:“好。有阿願在側,不敢不看重。”
“我……”白嬰咬了咬下唇,生硬地把話題岔開,“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蘇昱……”楚堯重複了一遍這個藏在記憶深處的名字,少頃,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帶著些許苦澀與緬懷,“你印象裏的蘇昱,他是什麽樣子的?”
“他?還能是什麽樣,一副欠活埋的樣唄。”
白嬰翻了個白眼:“除了那張臉,他簡直就是一無是處。”
她掰起指頭:“為人高傲自負,對誰都不理不睬,別人說一百句,他回一句,好像自己金口玉言似的。”
楚將軍望天。
“生性極其狂妄,讓人極其不順眼!我至今都記得,那會兒你們四人在將軍府練習射箭,他把述哥和小五哥從頭抨擊到腳就算了,竟然還敢擺出老師的架子,對你指指點點,他當他是誰呀!還有沒有點陪讀的自覺!”
楚堯莫名捂住了心口。
白嬰:“最重要的是,他連我這個孩子都不放過!”
楚堯緊張道:“他何時……”
白嬰義憤填膺:“有一年夏至,我給他送了綠豆湯。這廝不僅狗咬呂洞賓,還臭著臉甩手離開,好幾次我想與他說話,他都避之不及,仿佛我在他眼裏是隻惱人的蒼蠅。就他這爛脾氣,要不是仗著自己武功好,早被人套個麻布口袋打一頓了。”
楚堯沉默了半天,揉著眉心道:“他其實……”
“其實什麽?”
“……沒什麽。”話頭欲言又止。
白嬰詫異地看見,楚堯眼底依稀閃過一絲不易捕捉的難過,她尚未來得及追問,他便稍稍與她拉開距離,低聲說:“罷了,都過去了。蘇昱早年離開了將軍府,從此再沒了消息。興許,他在這世上某處隱居。也興許……早已沒有這個人了。”
“哦,那就算了。如此背信棄義者,兄長完全沒必要念著他。”
楚堯的目光掃過白嬰的臉,澀然一笑。末了,他一聲不吭地執起竹筷繼續吃麵。白嬰敏銳地覺察出他情緒有異,可又不曉得是哪裏說錯,隻能乖巧退回自己的座位。
待二人一前一後吃完了麵,楚堯方坐直身子,恢複了一派雲淡風輕。
“從阿願睜眼到現在,問了我這麽多,那麽,公平起見,是不是也該輪到我問你了?”
白嬰略感心虛:“你、你想知道什麽?”
她把楚堯有可能脫口的問題都在心裏過了一遍,包括她是怎麽被殘忍煉成藥人的,這些年有過什麽樣非人的經曆,藥人之軀有沒有辦法可解,現在帶兵去打葉雲深是把他五馬分屍還是千刀萬剮……
她飛快編了一套謊話,還在自查有沒有漏洞之際,楚堯道:“你回到我身邊,倘若我一直未識破你的身份,你欲如何?”
她萬萬沒想到,她哥最關心的,竟然是這個。白嬰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轉:“就這?”
“嗯。”
白嬰鬆了口氣,衝著楚堯笑笑,上半身伏在桌麵,捧著臉道:“我呀……打算引誘你,與你卿卿我我,進而翻雲覆雨,最後早生……”
“阿願。”楚堯不動聲色地喊了她一句。
白嬰當即做出本能反應,收起了輕佻之意,老實本分地垂頭道:“我在,兄長。”
楚堯的眸光閃了閃,無奈道:“你正經些。”
“哦。關於這一點,我其實一開始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天途關那一局,本是我與葉雲深商量的結果。”
“我知道。”
白嬰並不意外楚堯能洞察一切的心思,皺了皺眉,繼續道:“葉雲深是想讓我裏應外合。誠然,我的確抱有接近你之心,想讓你放鬆警惕,甚至適當地給都護府製造亂子,誆葉雲深這鱉孫兒進圈套。”
“然後呢?”
“然後……十六國王帳蹤跡難尋,楚家軍又不擅長沙地作戰,一旦西出雁回山,兩方勝敗難料。這也是你一直沒有追擊入沙地的緣由。”
“嗯。”楚堯目露欣慰。
“再加上葉雲深此人狡兔三窟,所以,我原計劃是想引十六國大軍主動來犯三州。”
“此計難成。”楚堯一語道破,“我一日不死,他一日不敢輕易來犯。除非,你將我的屍體交到他的手上。”
“我也不是沒想過……”
白嬰的嘴在前麵飛,腦在後麵追,望見她哥一臉痛心疾首,她才回過神:“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說得對,葉雲深妥妥也是這般想的。我一早琢磨過,要找一具屍體代替,但中途不得出現任何紕漏,必須讓所有楚家軍以為你是真的死在了我的床……呸,我的美色**下,以此讓三州防守露出破綻。這樣一來,葉雲深方有可能率領大軍來襲。”
“行軍路線?”
白嬰斟酌片刻,謹慎作答:“他對遂城誌在必得,且因遂城是兵家要塞,葉雲深的第一目標必然是衝遂城來。這些年我總結過王帳的轉移,目前隻有七成把握,屆時,再誘導楚家軍造勢,讓葉雲深取道浮屠關,繞月盈河直奔永州,途中經永歲山,再抵達遂城東門。”
楚堯默了默,閉眼沉吟:“浮屠關,永歲山……”
白嬰怯怯道:“有哪裏不對嗎?”
楚堯彎了眉眼,話音顯得格外溫柔:“沒有。你的計劃,除了屍體這一環易生變數,其餘的,都很好。至少在我看來,比我手底下四位副將還會排兵布陣。”
白嬰的嘴角一個勁兒抽抽:“我先前百般討好你,別說誇獎了,你連笑容都懶得賞我一個。這會兒倒好,我隻粗略一說,你就賠上了四個副將來捧殺。這要是讓他們聽到,搞不好明天就得血淹都護府。”
“無妨。你是我家的小丫頭,自然該被寵著。”
白嬰的鼻尖兒一酸。心裏想著,可惜,她已不是能躲在他身後遮風避雨的小丫頭了。多少世事翻覆,二人之間早已今非昔比。她揉了揉鼻頭,避開楚堯的視線道:“關於屍體,原本無解,可前些日子,突然有了突破口,我……”白嬰話間一頓,眉峰擰成了一條線,“完了。我昨天是不是被你傷著腦子了,我總隱約覺得,我當真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楚堯泰然自若地要轉移她的注意力:“這碗麵,與我在烏衣鎮時所嚐,味道不同。”
“那當然不同!你今天吃的,是我親手做的,如假包換。你那時吃的……”白嬰猛地靈光乍現,“我終於想起來,我忘了什麽……”
楚堯裝作冷靜地望天花板。
白嬰麵露凶光:“說,你把向恒怎麽樣了!”
白嬰花了小半炷香和楚堯講道理,試圖從各個方麵分析,向恒從頭到腳都是個身嬌體弱的“小白花”,自八年前就陪在她身邊,絕對沒有任何不良嗜好和叵測居心,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愛走正門,特別喜歡翻牆破窗,請她哥放了如此無害的小向恒。
楚堯默默聽完,臉黑了一半,坐在公廚裏仿如石像,不言不語。
白嬰見這招沒效,又尋思著換個說法引起她哥的重視。她很清楚楚堯的個性,既然當時已經猜到她的身份,向恒又是她身邊人,他肯定不會輕取他性命。向恒還活著,毋庸置疑,但多半是被楚堯關起來了。
白嬰清清嗓子,又花了半炷香闡述向恒對自己的重要性,把這八年間二人的相依為命、彼此扶持,說得涕淚直下,感人肺腑。
然而楚堯聽完,另一半臉也徹底黑了……
白嬰整個人都茫然了,壓根兒捉摸不透楚堯究竟在想什麽。她顧不得二人身份的突然轉變帶來的微妙距離感,一屁股坐去楚堯身邊,抓著他的手臂搖來晃去。
“兄長,你把向恒怎麽樣了呀?他還是個沒長胸肌的孩子,你千萬不能對他下死手呀!你是不是把他當成細作關牢子裏去了?他被嚴刑逼供了嗎?那孩子頭鐵,你就算打死他,他也說不明白一整句話的!”
此時還躺在**半身不遂的向恒:“阿嚏。”
白嬰“嗚嗚”假哭:“兄長,你就把他放了,好不好嘛!他要是沒了……”
“你便如何?”楚堯轉頭看她。
白嬰想說,還能如何,隻能找塊風水寶地先葬向恒,過些日子自己安排好後事,搞死了葉雲深,就馬不停蹄地跟去黃泉賠罪。她這話沒法說出,正是遲疑間,楚堯啞聲道:“你就這般……看重他?”
白嬰聽著苗頭不對。
果不其然,她哥一路歪去了奇奇怪怪的方向。
“那……你是如何想我的?”
白嬰:“我……”
楚堯自言自語:“是了,你已說過對我的想法。”
“什麽時候?我哪有?”
“也難怪,你喚我兄長……”
“等會兒,這不是應該的嗎?”
楚堯恍若未聞:“八年,整整八年……”他捂住眼,“說起來,從始至終,我都沒贏過。”
白嬰聽得不明不白,但也多多少少悟到她哥反常的緣由是為什麽。鹿鳴苑事變,雖在他計劃之中,白嬰也曾直言,他摒棄了所有光明置身黑暗,可在此之前,他僅僅因她誠心實意對他好,便生出過放她離開的念頭。他不是真正摒棄了光明,而是但凡有一絲光,他都想盡力挽留。
剝開那披在身上的暗色,他仍是最初的少年。
他在意白嬰的看法,卻不敢深究。白嬰醒後的一舉一動,在他眼裏,都會無限放大,繼而去推敲。她每一處和往常的不同,對楚堯來說,都是昨夜那一把火的餘燼。
現在,他還誤解了她與向恒的關係。
白嬰哭笑不得,伸出雙手掰過楚堯的臉,讓他麵對自己。她咧嘴笑笑,皮實地說:“我家兄長,堂堂七尺男兒,竟也有如此細膩婉轉的心思呀?嘖,你怎麽那麽矯情。”
楚將軍沉默望天。
換成以前,楚堯一巴掌下去,白嬰可能會死。
但這會兒,不管她說什麽,楚堯都會一力兜底。
“可你矯情起來,怎麽也那麽讓我喜歡。”
楚堯的耳根子赫然泛紅。
白嬰最喜看他禁不起挑逗的模樣,“吧唧”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口。
“你不喜歡我叫你兄長,也不直說。話都藏在心裏,還要靠我猜。那我猜猜,你喜歡我叫你什麽。唔,寶貝兒?”
楚將軍的臉也紅了,下意識地就要扭過頭。白嬰偏生不讓,湊近寸許,壓低嗓音:“寶貝兒?”
“阿願……”
“我在呢,絕世小甜心。”
白嬰傾身便欲吻他。楚將軍在把握尺度這一塊兒,簡直拿捏得死死的。他奮力站起,後退半步道:“我、我知道了。”
白嬰不滿:“你躲什麽呀寶貝兒,還怕我毒死你不成?”
“不是。”楚堯正色道,“我怕控製不住自己。”
白嬰:“你紅著臉還說這種話合適嗎?我以前怎麽沒發現,我家寶貝兒原來是這樣的呀。那你要是控製不住,想對我做點啥?”
她站起來,朝著楚堯拋媚眼。
恰逢幾個廚子抬著菜回轉,正準備開火做午膳,就見他們家都護和白嬰雙雙站在公廚裏,眼神激烈交鋒,仿佛是兩軍對峙。白嬰太陽穴一跳,廚子們還天真地以為下一刻就能目睹都護手撕活人的風采……
然而……
都護他老人家是想也沒想,甚至連餘光都懶得瞟一瞟旁人,徑直道:“你在烏衣鎮時,說過什麽話?”
白嬰猶豫:“說、說了太多,你指哪一句呀?”
楚堯:“孩子姓楚,生兩個。”
“姓氏不重要,跟你也行,一個或者兩個,我都不介意。你還要聽我繼續說下去嗎?”
白嬰的臉頰轉眼就比楚堯還紅。她向來知道她哥武力強,可沒想到論情話,他也不弱。她飛撲上去捂死他的嘴,一腦門紮進他的懷裏,央求道:“你你你……行,是我敗了,求你別說了哥!不,我叫你祖宗都行!”
觀看完全程的廚子們撒手把菜籃子掉在了地上,目瞪口呆的同時,紛紛萌生出一個念頭——
完了,都護他,墮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