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過去不該隨口說騷話,你也不能這樣翻舊賬不是?你光輝偉岸的形象,還要不要維持了?今日是幾個廚子,明日就該全府上下,盡人皆知。這事兒要是傳開,那便人言可畏了!”
白嬰一個勁地給他講道理:“我還花了好長的時間去琢磨,我這說話的德行隨了誰,眼下看來,多半是隨了你。人家述哥那晚就說了,小時候就不該讓你寵著我,現在好了,一壞壞倆。
“沒辦法了,為你名聲著想,你要不待會兒先把我關牢子裏去,我沒別的要求,和向恒一間就行。”
楚堯立刻透露出想把向恒處理了的表情。
白嬰見勢不妙,忙不迭補充:“那孩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我雖然沒大他幾歲,可真心把他當兒子……這樣說好像怪怪的。重來一次,我是真心把他當親弟弟,親得聘禮都給他存好了,隻等他娶個腰細臀翹的媳婦兒回來給我敬杯茶的那種,這個醋你都要吃就別怪我翻林紓的舊賬了。”
楚堯聞言,正色解釋道:“我與林紓,沒有半分交集。”
“怎麽沒有,她追著你來邊關,是假的?”
“那是她的事。都護府的大門,從未讓她進入。”
“那早些年你收她的禮,是假的?”
“這……”楚堯抿了抿唇。
“你為她把我關在房裏,是假的?”
“阿願,那不是……”
“不是什麽?最後,你和她的婚約,也是假的?”
楚堯閉了閉眼,歎了一口氣:“阿願,在我看來,林紓隻是陌生人。那句口頭婚約,從前,以後,都作不得數。”
白嬰聽他如此一說,驀地十指蜷緊。她想到一個最壞的可能,幾乎是不願承認,也不想去麵對,楚堯將來會走上這般的結局。她剛要開口,楚堯上前一步,輕拍了下她的頭:“你說他是你弟弟,我便相信。早在天途關,我其實已經知曉,有人在暗中跟著你。”
“那、那你怎麽不拆穿?”
“沒必要。那時的你和他,抑或是整個十六國,對我都形不成任何威脅。”
白嬰想起了楚堯的名言——
一群雜魚。
雜魚之一,白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那可不,謝謝寶貝兒的看低。”
“是我錯了。”
白嬰一噎,低頭道:“我沒這個意思。你別道歉道得如此順嘴啊,我有點害怕。”
“怕什麽,傻瓜。”楚堯輕笑,攏著她的鬢發,“我這輩子,像個賭徒,原本是滿盤皆輸,一無所有。好在,你回來了。”
白嬰似懂非懂,聯係起了他先前說的,從來沒贏過。
楚堯頓了頓,旋即珍之重之地道:“以後,這人生,便押在阿願身上了。”
“寶貝兒……”
白嬰這回聽得明白。
她在,他便清醒。
她歿,他即瘋癲。
這個許諾太重,生生禁錮著白嬰的心。她明知該及早斷了他的念想,卻又忍不住說服自己,等等,再等等,一切都會好起來,她會解開楚堯的心結。想到這兒,白嬰索性掐斷了後話。
二人回到主院,白嬰又連問了好幾次向恒在哪兒,楚堯的眼光飄了又飄,最終隻說向恒昨夜已然離開,他會遣人尋找,不消數日,必將向恒完好無損地帶到她跟前。白嬰雖然心下有疑惑,仍是選擇了相信。
兩個人在院子裏閑聊了一上午,到得用過午膳,白嬰犯起了困,楚堯守著她睡下,方才離開去處理軍務。
這日過後,邊關諸事仿佛趨於平靜。
剩餘的戰俘被趕往外城,集中關押,由都護府加強看守。鹿鳴苑燒得一幹二淨,眾人都道是戰俘所為,無人去深究。除了城守張郭,兩百四十三者,無一生還。白嬰也從此事知悉,張郭必是楚堯的心腹,從設立秋宴,到最後的殺戮,他都扮演著楚堯絕佳的幫手。
城內曆經了數日的人心惶惶,逐漸回歸到風平浪靜。因著事發當夜都護府有所應對,百姓傷亡不算多,亦是讓白嬰心生安慰。
她生怕給楚堯招來不必要的麻煩,索性整日都待在院子裏,喂魚除草。其間,白嬰還趁著楚堯不在,去找過趙述幾次。結果如她所料,不管她什麽時辰去,趙述都不在府中,像是有意避著她一般。白嬰沒轍,隻好把希望都寄托於向恒,沒事就拉著楚堯追問,有沒有向恒的下落。
誠然,楚將軍私心裏也很想盡快履行承諾,把向恒拎到她麵前。但不知為何,每次說起這事,楚堯總是有意回避。為了分散白嬰的精力,他大多數時候留在院子裏陪她,隨她說起這些年無關輕重的見聞,也聊在京都時的趣事。在白嬰的要求下,楚堯還無可奈何地拿出了她當初送來府上的兩車話本子,供她打發閑暇……
白嬰別的本事算不得高明,但在作死這一道上,堪稱打遍天下無敵手。自從那天兩個人在公廚裏探討生一個還是兩個的問題,整個都護府早已炸開了鍋,隻是楚堯擋住了這些風雨,白嬰並不知情。
都護府上上下下常年對楚堯有著近神一般的崇拜,自然是不肯輕信自家的都護為美色所惑。眾人琢磨著求證,於是挑了個月黑風高夜,來探訪主院。
彼時的白嬰還沉浸在書海裏。正值七月,西北的夜裏也甚是炎熱,白嬰貪涼,死活要在水榭裏看書,楚堯便替她點了好幾盞燈。大抵是話本子看得太多,普通的情節已無法挑起她的興趣。她翻了一本又一本,懨懨地撐著頭,嫌棄沒意思。楚將軍見時辰不早,本想勸她回房歇息,不料白嬰突發奇想,要楚堯給她念話本,哄她睡覺……
當時牆頭那排聽舌根的將領,差點沒嚇到滾下去。
須知,楚堯這人,不能說是毫無架子,但絕對有分明的底線。都護府之所以被稱為光棍兒府,也和這位不近女色踩碎一地芳心的定遠大將軍脫不了幹係。加之,白嬰送書時楚堯想擰掉她狗頭的神情曆曆在目,讓眾人都一致堅定地認為,白嬰這回,死定了!
底下的白嬰也聽到了奇怪的抽氣聲,一溜小跑衝到楚堯身邊,摟住他的胳膊,不解地問:“哪兒來的動靜?夜裏聽著,怪瘮人的。”
楚將軍眉眼淡淡:“興許是鑽了野貓。”
“哦。”
白嬰拍拍胸口,撒著嬌要楚堯念話本。在眾人翹首以盼明早給白嬰辦喪事的目光裏,楚將軍到底是沒拗過白嬰,接住了她遞來的書。
不會的。他們家都護氣節二丈八,絕不會幹這種打臉的事!
楚堯翻開書頁,掃過幾行文字,為難道:“這……真要念?”
白嬰小雞啄米般點頭。
楚堯商量:“可不可以……”
牆上的將領:不可以!都護別念!都護穩住!
白嬰假裝握起拳頭擦眼淚:“嚶嚶嚶,我哥果然不愛我了,心好痛,我還是去找個地方出家吧。”
楚堯深吸一口氣,然後,一往無前地走上了勇者之路。
“在……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片小樹林。武林至尊和、和他的……夫人們……”
將領們欲哭無淚,痛不欲生,暴怒地感歎都護他墮落了。
楚堯則憋紅一張臉,難以說下去。
白嬰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
臨到夜深,楚將軍都沒能遂了白嬰的意。白嬰捉弄他上了癮,後續幾日,又挑出好些令人麵紅耳赤的話本來,變著法子為難楚堯,大有他一日不交出向恒,她就再接再厲荼毒他心靈的架勢。
楚將軍暗戳戳地把一隻手繞去白嬰腰間,稍一用力,便把她騰空抱起。
楚堯抿了抿唇,正想告訴她用不著羨慕。可話還沒脫口,白嬰“撲哧”一笑,主動環上了他的脖頸。楚將軍眉頭一跳,白嬰用食指輕輕戳他的鼻尖兒,嬌聲嬌氣地道:“怎麽,把持不住了?”
一本正經的楚將軍:“不是。我沒有。”
“那你抱我做什麽?”
“我……我是……”
“沒關係。”白嬰搶話,“寶貝兒臉皮薄,那便由我來說。是我色迷心竅,是我把持不住了,好不好?”
“阿願……”
“那時在將軍祠,我就想這樣做。這一回,你不能再跑了。”
說著,白嬰主動靠近。兩個人的鼻息互相交纏,對方的影深深拓落在眼底。燭火明暗晃動,夜風微涼,夾雜著絲絲曖昧與旖旎。楚堯不由自主地收緊雙臂,局促且笨拙地拉近這段微妙的距離。
經年夙願得以實現,白嬰忍不住謂歎:“楚堯……我的,大將軍……”
楚堯驀地一頓,毫無征兆地鬆開手,將白嬰放了下來。白嬰一吻落空,小小的腦袋裏全是大大的問號,再看他還後退半步,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我又說錯話了?你這是什麽反應?”
楚堯望一遭天,把書放在石桌上,背對白嬰道:“我想起還有一樁軍務要處理,今晚便不守著你入睡了。”
“等會兒?”白嬰叫道,“我又不是要吃了你,你作甚避之不及?”
“我沒有。阿願不要多想。”
“你連看都不敢看我,怎麽讓我不多想?”
楚堯默了默,當真沒敢回頭麵對白嬰。他溫聲叮囑她早些休息,隨即快步離開了水榭。任由白嬰在後頭跺腳,他都沒作停留。
直到頎長的身形消失在洞門外,白嬰忽而收聲,皺起了眉頭。
次日一早,楚堯如常陪白嬰用完早膳,便又趕去了議事堂。白嬰閑來無事,在院子裏四處溜達,好不容易打發完一上午,眼看巳時將近,主院裏一前一後來了兩個人。
前麵是負手行走波瀾不驚的楚將軍。後麵是黑著一張臉活像前者砍了他全家,還不斷用手擰鼻子的向恒。
白嬰遠遠瞧見,心下一喜,拎著裙子便跑了過去。到向恒跟前,她轉著圈把向恒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通,終是鬆了一口氣,大力拍著他的肩膀道:“你這小王八羔子,這些天跑哪兒去了?害我擔心這麽久,還誤以為是你姐夫把你給活埋了!”
楚堯的唇畔登時浮開淺淺笑意,由衷表示對“姐夫”這個稱謂相當滿意。
向恒則是臉更黑,悶悶瞪了眼楚堯,沒好氣道:“有事,耽擱了。”
“這天底下有什麽事能讓你離開姐姐身邊?”
向恒還瞪著楚堯,咬牙切齒道:“不得已,之事。”
白嬰左瞅瞅,右看看,覺察出這兩個男人之間的氣氛不同尋常,索性識趣地跳過這個話題。
在鹿鳴苑當夜,向恒曾受過楚堯一掌。她一直惦記著這事,脫口而出道:“你的傷,養好沒有?”
說起這一茬,向恒瞪著楚堯,五指關節捏出“喀嚓”響,一字一頓道:“我、沒、事。”
尾音剛落,他的鼻血就飆了出來。
站在旁邊的白嬰和楚堯一臉平靜。
白嬰見他熟稔地掏出一張帶血的絹帕,動作格外利索地把臉擦幹淨,末了,又將絹帕塞回袖口,仿佛在為下一次流鼻血做準備。白嬰一時間五味雜陳,澀聲道:“我見過別人受內傷吐血的,可我沒見過受了內傷流鼻血的。你老實告訴我,你還能活多久?”
楚堯忍俊不禁。
向恒怒不可遏:“白嬰。我隻是……”
“隻是什麽?你所有的遺願,通通說出來,姐姐定然替你完成!”
“說你個,頭!”向恒罵道,“我是,補藥,吃太多。”
“補藥……”
白嬰愣了愣,繼而攜同她弟,一起森森覷向了正在假裝看天的她哥。
約莫半炷香後。
從二人遮遮掩掩的隻字片語裏,白嬰扶著額頭猜到了來龍去脈。楚堯,人稱“戰神”,鹿鳴苑那一掌,紮紮實實去掉了向恒半條命。後來,向恒背著白嬰急奔小樹林,剩下的半條命也丟了個七七八八。她在山洞裏暈倒後不久,實則向恒也“躺屍”了。姐弟二人就這麽毫無阻礙地被楚大將軍撿回了都護府。
誠然,楚將軍知曉了白嬰的身份,自然不會傷害向恒。但他一想到白嬰身邊一直潛伏著別的男子,內心也不大痛快,幹脆就把向恒扔去了狗尾巷。及至白嬰問起,為了使向恒盡早恢複,來挽回他正麵的形象,楚將軍一不做二不休,花了大手筆購進補藥,一日三餐按頓給他灌,總算用了短短半個月,就把向恒補得活蹦……不是,半死不活。
白嬰哭笑不得,看看楚堯,不忍斥責。看看向恒,又心疼又想笑。她忍了忍,剛打算說些正經事,不料向恒的鼻血又流了一股。白嬰到底忍無可忍,拍著桌子狂笑出聲。
默默擦鼻血的向恒表示:心好累,今天就想離家出走。
少頃,白嬰笑得夠了本,麵對水榭裏兩個坐姿端莊的男人,她也不大好意思繼續東倒西歪,幹咳一嗓子,挺直了腰板道:“寶貝兒,你哪兒來的錢買補藥呀?都護府都窮成這樣了,你該不會背著我把底褲都賠出去了吧?”
楚堯默然。
天道好輪回,且看白嬰的嘴氣死誰。
向恒揚眉吐氣地望著楚堯。
楚堯噎了一噎,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寵溺笑道:“烏衣鎮的柳成信,你可還記得?”
“當然記得。”白嬰眨眨眼,“你抄他家了?”
“他自己送上了全副身家,我亦沒有不收的道理。”
“為了保全性命,這廝倒是很豁得出去。”白嬰諷刺地點評完,繼而轉向了向恒,“你近來既是在養傷,想必沒去打探葉雲深的動向?”
向恒警惕地瞥了瞥楚堯。
白嬰道:“但說無妨。”
她開了口,向恒也不再做隱瞞:“數日前,我便能,下床,走動。”仿佛是在情敵較勁,他故意補充,“都護府,不過,爾爾,困不住,我。”
楚堯幽幽接話:“阿願,你這弟弟不但口齒不靈光,似乎人也不大清醒。看來養傷還需多些時日,如有必要,我命人去開一貼補腦的藥材。”
“你才該,吃藥!瘋起來,沒人性!”
“若舌頭留著沒用,不妨割了?”
“你以為,我怕你?”
“楚某倒是不介意,替阿願管教……”
白嬰怒而拍桌:“你倆幾歲了?加起來都快入土的人,鬼門關都走了幾百趟,還逞這一時之快!幼不幼稚?可不可笑?我說著正事兒呢,你們就給我吵起來,當自個兒在罵街?要有這工夫索性我發你倆一人一把刀,你們組隊去把葉雲深砍死算了!我在專心搞事業,你們滿腦子都在想些什麽?還能不能有點身為男人的自覺了?”
楚將軍垂低眉眼:“阿願……”
向恒委屈巴巴:“白嬰……”
白嬰氣得叉腰:“你出去,我想和向恒單獨說幾句話。”
楚堯坐著一動不動。
白嬰一記眼刀飛過去:“你要是不走,休怪我當眾強吻你!”
此情此景,假使換成旁人,譬如向恒,聽到白嬰這樣一說,恐怕屁股上都得長出釘子來,死死紮在原地。可楚堯愣是與眾不同,沉默了半刻,他便當真站起身。與白嬰說好晚些回來,楚堯獨自走出了主院。
水榭裏的兩個人齊刷刷望著他偉岸的背影,一者疑惑不解,一者表情凝重。
好一會兒,白嬰問:“你覺著,他喜歡我嗎?”
向恒倔強道:“我不想,回答。”
“那就是喜歡了。”
心知自己的想法都瞞不過白嬰,向恒幹脆破罐子破摔:“不喜歡,也不,至於,瘋成,這樣。”
“那他……怎麽不肯與我親近呢?”
“恐怕,有隱疾。”
白嬰無語。
白嬰先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表示對向恒這個想法的嘲諷。接著又打定主意,必須得找個機會好生探究,絕不讓楚堯諱疾忌醫!
末了,白嬰方正色道:“別耽擱,先說正事兒。你打聽到葉雲深什麽消息?”
“城外,已沒有,山鷹,蹤跡。”
“你去過四明山腳了?”
“嗯。”
白嬰眉頭一皺,向恒還以為她接下來要侃侃而談,結果她一把揪住向恒的耳朵,厲色斥道:“你身上還帶著傷呢,去冒什麽險!命要是折在那兒,我拿什麽給你死去的爹交代!你平素裏往返十六國,葉雲深不動你,那是要你傳話。可你若攪進他的局,難不成你以為他要看我的麵子?”
向恒痛得齜牙咧嘴,拍了白嬰好幾下,她才鬆開爪子。
“白嬰!我有,分寸!我不是,小孩子!”
“別說什麽你不是孩子這種話,你既然要跟著我,那我就必須要保住你這條命!鹿鳴苑那一晚,我已經擔驚受怕過一次,以後,你若還要如此涉險,那便不用再跟著我了!”
向恒怔了怔,矮聲道:“白嬰,是不是,你認為,你一人,能保住,所有人?”
“我沒那能力。這邊關是戰場,犧牲在所難免。可我隻希望,我重視之人,平平安安。否則,我為何蹚這渾水?難不成絞盡腦汁隻圖個開心嗎?”
向恒五指收緊,片刻,他說:“你別,生氣。我答應,不涉險。”
白嬰聞言,這才舒展開眉目:“這是你說的,可不許再反悔。”
“嗯。”
二人重新說回前事。鑒於向恒這斷句實在浪費時間,在白嬰的苦苦哀求下,他終於換成了萌萌的少女音。
“近來城中和都護府的變化,你應當知曉。”
白嬰一臉蒙:“我不知曉呀?發生何事了?”
向恒哽了哽,料想是楚堯刻意隱瞞,但她與葉雲深性命相連,諸多情報還是該讓她自行分析判斷。一念至此,向恒道:“其一,戰俘作亂平息不久,城中便有百姓鬧事。說是都護府監管不力,才會使得戰俘暴動,百姓傷亡。且當夜遂城兵力清空,都因楚堯心懷不軌。此事前些日子愈傳愈烈,甚至有痛失親眷者,在都護府門前扔東西。”
白嬰默了一刻,冷笑道:“葉雲深,還真不愧是腦袋插陰溝裏長出來的死變態。”
“怎麽說?”
白嬰歎了口氣,耐心解釋:“我打從一開始,以為他是要借秋宴之機,配合戰俘作亂,來一場裏應外合。結果,這貨想的是借刀殺人。你細琢磨下,都護府內駐守精兵不過五千有餘,城外軍營,才是真正主力所在。而調兵乃是一軍機密,豈會讓無關人士得知?普通百姓又是怎麽曉得當夜遂城兵力清空的?”
“你的意思是,帶頭鬧事者,並非百姓?”
白嬰讚許頷首:“不但不是百姓,還極有可能是葉雲深一早安插在城外村落的山鷹。山鷹接受過訓練,可當斥候。城外幾萬兵力調動,蛛絲馬跡不難查證。”
“但遂城進出皆需盤查。即使秋宴之前有所鬆懈,可近來都護府挨家挨戶按戶籍查人,若山鷹還在城中,如此天羅地網,極易現形。”
“傻小子。”白嬰拍拍向恒的肩頭,“所以說,葉雲深必須死呢,他打仗不行,可這份心思計謀,當世者真沒幾人趕得上他。你是忘了他養那麽多畫皮師嗎?你以為,那些畫皮師隻給他做人皮麵具?他一個鱉孫兒戴得過來?再者,以楚家軍紮根邊關數十年,以楚堯如日中天的聲望,單憑隻言片語,怎能撼動其地位?”
向恒一臉蒙:“聽不懂。”
白嬰眯了眯眼:“但凡上位者,皆知一個道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能將你捧到最高,也能將你踩入地獄。葉雲深便是想以此借刀殺人。山鷹蟄伏城外,趁遂城不設防之際,若是入城探查,記下多張麵孔,做成人皮麵具。待戰俘作亂,百姓倉皇逃出城門,他們再趁亂殺人,取而代之。以各種身份互相合作,散播對楚堯不利的言行,那會如何?”
向恒深思半晌,驀地打了個寒戰:“葉雲深,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計劃這一局的?”
“我不知道。興許是從四年前輸了那一仗,便在排布了。梁國朝廷本就忌憚楚堯,倘使民心再分化,楚堯未來的局麵,恐是不容樂觀。但這會兒關外虎視眈眈,梁國上下都需仰仗定遠大將軍,是以此事也不是沒有挽回的餘地。若我所料不錯,楚堯應該已弭平了風聲?”
“嗯。”向恒不情不願道,“四日前,都護府門口聚了幾十人披麻戴孝,痛罵楚堯。楚堯出麵安撫,其間竟有一人情緒激動,抽出匕首刺向楚堯,使得他右腹受傷。”
“什麽!”白嬰猛地站起,“我怎麽不知他受傷了?”
她說著便要衝出水榭,向恒一把攔住她:“他不告知,必是怕你擔心。此事鬧得極大,我後來也趕去觀望了一番,他那處傷,有意避開了要害,看起來血流不止,十分駭人,實際隻是皮肉傷罷了。稍懂武學的人,都能看得出。”
白嬰擰緊眉頭,跌坐回石凳上。後續的發展,她也能猜出些許,卻仍是穩住心神聽著向恒講完。
楚堯受傷之後,引起了城中百姓的激憤,不少人自發站出來維護楚堯和都護府。正如白嬰所講,他的聲望積累,源自這些年每一場戰爭的勝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非定遠大將軍,四年前三州已失守。加之楚堯還忍著傷痛把每個哭喪的百姓送回,更是讓眾人心悅誠服。而自這日過後,讓人奇怪的是,城中再不聞質疑都護府的聲音。
白嬰心不在焉道:“當然聽不見質疑的聲音。”
向恒不解:“為何?”
“我方才說了,要撼動楚堯的根基,非一朝一夕能成。他這一場戲……”白嬰咬了咬下唇,改口道,“他若倒下,誰來護這三州?你說百姓是敬他也好,想躲他身後避免戰禍也好,總歸,在當前時局,有人傷及楚堯,便如一滴水入油鍋,能炸開整個三州。個個都是能看得清人心的主,可這人心一旦揣摩透了,紅塵十丈,豈不盡是迷途。咱們……權當這人世路還是幹淨的吧,莫忘了自己的初心就好。”
向恒似懂非懂地點頭:“如此說來,葉雲深這一局,不就輕易敗了?”
“你想什麽呢?”白嬰戳他的腦門,“山鷹如果在這個時候冒頭,跳出來反對都護府,那不是明顯找打臉?他們就此潛在城中,一來可當細作,二來可另尋機會,算得上是大有用處。罷了,給葉雲深這鱉孫兒留點眼線也好,正如我的意。”
向恒放空地回想著白嬰這一連串長篇大論,適逢白嬰也說得口渴,起身去燒了一壺茶回來。她斟滿兩杯茶水,推了一盞到向恒手邊,自顧自呷了幾口,稍是緩解了喉頭的幹澀,方接著問:“第二件事是什麽?”
“哦。”向恒回過神來,“都護府也不平靜。”
白嬰又是歎息:“猜到了。”
她的身份擺在這兒,近來楚堯毫不避諱在旁人麵前寵著她,他手底下的將士沒有反應那才怪異。白嬰思忖須臾,見天色也不早,隻能長話短說:“鹿鳴苑這事過去不久,我委實不放心楚堯,這幾日,還想多陪陪他,暫時不便離開都護府。如今,我手邊的長夢見了底,你替我回十六國走一趟,給葉雲深賣個消息,看看能不能換一壺長夢回來。”
“什麽消息?”
“你就說……我的身份已被楚堯知悉,我會利用藥人之身作餌,八月……不,重陽過後,借人設局,殺楚堯。”
向恒端著茶盞的手一滯,旋即沉默地點了點頭。
白嬰道:“待你回來,我便同你一道出府,去見見那位畫皮師。屆時,我還有一樁事,想請你幫忙。”
“白嬰,於我,永遠都不用說請字。”
“好啦。”白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在你姐夫的地盤,還明目張膽計劃殺你姐夫,嘖嘖,咱倆真是狗膽包天。萬一不幸被他的手下聽去,搞不好咱倆都要被拖去浸豬籠。得了,時候不早,你出府拾掇拾掇,準備啟程吧。”
“好。”
向恒一口喝完了杯中茶,屁股剛離座位,一股鼻血就洶湧地噴了出來。
白嬰不由得眉眼一彎。
他咬緊後槽牙翻了個白眼,掏出不知道擦過多少血的絹帕,狠狠揪住自己的鼻子。白嬰盡全力憋笑,掐著自己的大腿說:“你……你路上……噗,多喝點涼茶……”
“白嬰!”
“好好好,我正經點。我是專業的,我可以不笑……除非,我是忍不住……噗哈哈哈哈哈哈。”
向恒一臉絕望,轉頭就朝牆角走。白嬰屁顛顛地跟在他身後,止不住地嘮叨:“你姐夫下手真夠黑的,這麽大熱天給你用這麽重的補藥,你放心哈,這事兒我鐵定跟他沒完,必須給你討回個公道!”
向恒眼睛一亮,萬分期待白嬰能說出要和楚堯一刀兩斷這等豪言壯語。不承想,這貨拍了拍自個兒的胸口,義正詞嚴道:“我要讓他知道,傷害了我的弟弟,他就必須肉償!”
向恒更氣了。他壓根兒不想搭理白嬰,提起輕功就要跳牆。白嬰手疾眼快,扯住了他的衣袖。他還以為白嬰又要說不許走歪路滾去走正門,結果,他一回頭,見她眸底明暗交疊,有那麽一刹,出現了前所未見的迷茫。
向恒心口一跳,聽得白嬰問:“你說我……還算不算是……正常人?”
“你是。”向恒斬釘截鐵。
“可我……越來越分不清,什麽是真,什麽是假。我甚至不敢確定,葉雲深說的話,最後會不會變成現實。”
“白嬰……”
“沒事了。”白嬰勉強笑笑,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跪安吧,我去找你姐夫討債。”
向恒一臉無語。
怎麽說呢。
但凡是和白嬰相處,每一個時辰裏,總有那麽大半個時辰,都在和打白嬰一頓的衝動作鬥爭。向恒氣得腦子疼,翻牆躍出了都護府。
正是午時三刻,府上的士兵們大多都用完了膳,先後回到了軍舍休憩。偌大的都護府上,隻有幾隊巡邏兵在值崗。白嬰走出主院,一路行去楚堯的書房。她這些日子很少走動,巡邏兵也不怎麽經過主院,她一直隔絕在一方小天地裏,平素不怎麽能察覺出府上將士對她的嫌惡。
眼下她一出現,隻要是所過之處,總能收到好些憤怒的注視。白嬰毫不懷疑,假若沒有楚堯的強製命令,她大概會被這些將士抽筋扒皮。好在這些年她慣常替葉雲深背“鍋”,早已看淡了世俗的眼光。倘若和人正麵撞上,她還能嬉皮笑臉地耍嘴皮子,讓士兵們直呼白嬰簡直臭不要臉。
閑庭信步到了書房,楚堯那陣兒還埋在一摞文書裏。聽得推門聲響,頭也不抬,便幽幽道:“談完了?”
白嬰走至他書案前,不由分說地抽走了他的筆,楚堯這才抬起眼簾,窩了一肚子酸醋味兒的話,卻在看見白嬰肅穆的表情時,一下子就滾回了肚裏……
楚將軍默了須臾,第一反應是:我哪裏做錯了?阿願她為什麽生氣?
接著第二反應是:等會兒,趕我走的不是她嗎?為什麽是她生氣?
第三反應是:向恒這渾小子肯定添油加醋地告狀了。
他在這三個反應之間橫跳片刻,仔細想了想,旋即站起來溫聲說:“人……確實是我打的。”
楚堯看了眼她還垮著的臉,堂堂大將軍選擇了謹慎認錯:“那一掌……也確實險些要了他的命。”
白嬰神情不變。
楚堯竭力挽救:“幸好這小子別的不怎麽樣,命挺大。”
白嬰眯眼睛。
楚將軍:“我知道,給他過度進補,是我不好,那下次……”
白嬰一言不發地繞過書案,猛地揪住楚堯的領口。就在楚堯還沒琢磨透他妹要幹什麽時,她就開始上手脫他的衣服。
楚將軍愣了一瞬。
氣歸氣,也不帶這樣猖獗的。
趕在白嬰扯開他的腰帶前,楚堯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製止了她後續的動作。輕歎一息,他已然想明白了白嬰的動機。
“那小子告訴你的?”
白嬰低頭關注他的腰:“傷在何處?你讓我看看。”
“阿願……”楚堯像在哄小孩子似的,聲音極其溫柔,“沒事,已經痊愈了,隻是少許皮肉傷。”
“你騙誰?四天前發生的事,如今就痊愈了?我一個藥……”白嬰話一頓,見楚堯眸光轉暗,忙不迭幹咳了一嗓子,說,“你不給我看,就證明你心虛!你害我擔心,我會食難下咽!如此一來,今日的午膳我是吃不下了,對,晚膳也不吃!明天不吃!後天還不吃,餓死算了!”
楚堯哭笑不得:“你方才說我幼稚,現下,是誰更幼稚?”
“彼此彼此吧。”白嬰哼唧。
楚堯摸摸她的頭,仿佛是在給她順毛,繼而好言好語道:“隻這一回,阿願可否放過我?”
“別說一回了,半回也不行。我就問你脫不脫,你要是不脫,我幫你。你要是敢跑,我明個兒就去找地方出家!”
楚堯漸漸收起了笑意,麵色變得凝重起來。他拿白嬰沒轍,小時候如是,這會兒亦如是。雖然曉得白嬰的出家隻是句戲言,可他更清楚,她的擔心半點不摻假。眼看白嬰不達目的不罷休,楚堯無奈地擰了擰眉,自行解下了腰帶。
“經年戰場廝殺,阿願看了……不要害怕。”
白嬰一句“開什麽玩笑,你當我是嚇大的嗎”尚未脫口,整句說辭就哽在了喉嚨裏。
楚堯的腰腹還纏著一圈白紗,裏麵隱隱透著鮮紅的顏色,說明傷勢並未痊愈,白嬰委實不知,他這幾日,究竟是怎麽做到若無其事的。而除了這新添的傷口,前胸的刀疤大大小小有十數道,縱橫交錯,觸目驚心。還有許多別的痕跡,白嬰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什麽兵器傷的。打眼一看,他上身的肌膚竟沒有一處完好,累累傷痕密集地遍布著,就連右肩的骨頭都微微突出,仿似舊年的骨傷一直跟著他。
白嬰像是被刺卡住了喉嚨,攥著裙擺的五指已然狠狠掐入了掌心裏。
他說他習慣了疼痛,她以為他逞強,原來,這些年的每一步,他所熬過的血雨腥風,不比她少寸縷。白嬰一眨眼,淚珠子就斷了線。她渾身戰栗著,哽咽到說不出話。
這是她愛惜到骨子裏的少年啊,怎舍他變成這樣……
楚堯一看她哭,便慌了神,剛想把衣衫整理好,白嬰指著他的鎖骨處問:“這是……怎麽傷的?”
楚堯抿緊唇線,沒有說話。
白嬰又指著他的肩頭:“這裏呢?好好治過嗎?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阿願……”
“還有這一處,是被……是被什麽東西刺穿了嗎?”
楚堯稍稍一默,隨意攏好了衣衫,然後單手捂住白嬰的眼:“別看,都過去了。這些傷不礙事,也不疼。阿願不哭了。”
白嬰用力地咬了一遭下唇,到底是沒忍得住,避開楚堯的腰驀地抱了上去。她的鼻涕眼淚全糊在楚堯微敞的胸膛上,一邊埋頭蹭,一邊拖著哭腔嚷嚷:“怎麽不疼!你老是說不疼,傷成這樣能不疼嗎?你騙我做什麽?你騙我我就能好受嗎?我看見你的傷,都快瘋了,隻想把傷過你的人一個個拉出來,千刀萬剮,碎屍萬段,皆不足以讓我泄憤!”
“好,阿願不生氣。”楚堯換著法子哄,“以後不騙你,我疼。”
“知道疼你還不愛惜自己!明明那麽厲害,一個人打兩百山鷹都能安然無事,怎麽短短幾年,我不在你身邊,你就搞成了這樣?”
“嗯,就是因為阿願不在,沒人看管,是以狂傲了些。”
“以後,不許再說不疼!”
“好,聽你的。”
“我再問你一次,腰疼不疼?”
楚堯:“疼,好疼。”
結伴跑來書房正欲第二十八次冒死進諫,讓楚堯別被白嬰美色迷惑的李瓊、江安、王威三名副將走到門口,齊齊呆住。他們趕巧聽到二人最後兩句對話,趕巧看到他們摟在了一塊兒,又趕巧目睹自家都護衣衫不整……
幾位副將內心猶如狂風卷過。
副將江安:完犢子,都護他失身了。
副將王威:完犢子,光棍兒府的清譽徹底保不住了。
副將李瓊目眥欲裂,放聲大吼:“白嬰,我要殺了你!”
楚將軍雲淡風輕地穿好衣裳,簡簡單單三個字,震懾住了眾人:“你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