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後兩三日,蘇逸都關在房中。蠱蟲入體,有短暫的融合期,痛苦非比尋常,過程也十分艱險。蘇逸生怕出紕漏,不讓白嬰在側。白嬰就日夜守在院子裏,出人意料的是,她竟沒再睡過去。

向恒第一個覺察出不妥,到第三日夜裏,他問白嬰是不是把蠱王交給了蘇逸。白嬰那會兒坐在主屋前的石階上,抱著膝蓋,癡癡打量角落裏那兩株枇杷樹。直到向恒追問了好幾遍,她才回過神來,點點頭,說:“嗯,給他了。”

向恒神色複雜:“你……他瘋,你也,陪著他,一起,瘋嗎?”

“沒別的選擇了。”白嬰把視線定格在向恒的麵上,故作輕鬆地聳肩,“你也知道,那天晚上,城裏出了什麽事吧?”

“我知道。他在,逼你。正是,知道,才不能,看著你,泥足,深陷。”

“泥足深陷……”白嬰若有所思地回味著這四字。

須臾,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再走下石梯,拍拍向恒的肩頭:“那老鱉孫兒臨死前說了,興許隻要一碗血,就能解我的藥人之身,我琢磨著,先試試吧。”

向恒皺緊眉頭,咬住下唇。他很清楚,那隻蠱王會帶來怎樣的後果,思索良久,他下定決心道:“好。等解決,你得,跟我走。”

“走?走哪兒去?”

“歸隱,山林。隱居,避世。你想,去哪兒,都行!”

“傻小子。”白嬰忍俊不禁,長舒一口氣,說,“我把自己,許給你姐夫了。我也沒什麽長輩,自個兒的事,自個兒就做了主。”

向恒一呆。

“如我這藥人之軀真能解,合該把喜事辦一辦了。”白嬰看一眼黑壓壓的天色,“這季節眼看著要入冬。我其實當真不喜歡西北的冬季,太冷,風太大。等你喝完了這杯喜酒,你就……離開吧。去江南走走,那邊四季宜人,山清水秀,興許更適合你。”

“白嬰!你瘋了是不是?!”向恒一急,再也顧不上斷句。他本想去抓白嬰的手,可瞅著那主屋內的光亮,想到在山上被打的十頓八頓,又戚戚然地把手收了回來,咬緊後槽牙道,“李瓊那幾個副將說,朝廷十一萬大軍已行到兩百裏外的廣陽州,用不了多久,就會兵臨城下。先前他縱容戰俘砍殺百姓,死了兩百餘人,此舉讓他徹底失去了民心。外有朝廷大軍,內有無數人盼著他敗。白嬰,你跟我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有贏的可能嗎?”

白嬰默然不語。

“好,即使他勝了,他已偏激至此,若再加那隻蠱王,你要眼睜睜看著他,成為第二個葉雲深嗎?你在此時選擇與他成親,無非是想把自己和他綁一塊兒,名聲、性命,你都不要了嗎?”

白嬰依舊不說話,又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向恒急急上前,麵帶薄怒道:“這些年,我看著你是怎麽熬過來的。白嬰,我曾經想過阻止,可最終都是順著你的意。我很明白,你一心要還這邊關太平,你無法坐視那許多和我們相同的無辜者,受戰火之苦。你已經做到了,不管他人如何看你,走至今日,你問心無愧。可如今,他要行的是黃泉道,要重新讓這西北生靈塗炭,你何必執意相陪?這一步踏出,是前功盡棄,身前死後,不知有多少人罵你憎你,史書上,你又會留怎樣的汙名?我想要你活著,我更想要你清清白白地活著!”

“清白……”白嬰抬起頭,看著瘦高瘦高的青年,過了好一會兒,她謂歎道,“回想你我初識,你還沒我高呢,成日裏隻會縮在我身後,‘嚶嚶嗚嗚’地哭。”

“……白嬰!”

“可經曆這麽多,你總歸是成長了。以前你很少自己拿主意,現在很好,你有自己的想法,也能看得清局勢,如此一來,我也用不著那麽擔心你了。”

“我不想聽你誇我!”

“這會兒我還有得誇,你將就著聽幾句。”白嬰頓了頓,眸光逐漸暗淡,“說起清白,奉安二十七年後,我哪有什麽清白呢。你看,那些喪命的百姓,曾經沒受過都護府的庇護嗎?可戰爭結束,他們迫不及待地要找一個罪人,來發泄怨尤。”

“那是因為……”

“我知道,你姐夫有錯。趙述死了,他把這唯一還記著他過去的人,也抹殺了。此後,無人關心他有過怎樣的經曆,為何變成了這樣。就如同我是十六國的女君,梁國朝廷,梁國百姓,他們不在意我做過什麽,不在意我曾經救過別人,更不在意,我也是梁國人。”

“白嬰……”向恒喉嚨發堵,突然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不後悔,自己的每一步。甚至不悔,在雪池邊上,為了不讓你姐夫瘋下去,捅他那一刀。人性本就有善有惡,不能因為片麵的黑暗,就去否決光明。”

她停滯良久,目光失去焦距,有轉瞬的茫然。

“可你曉得,當你姐夫用乞求的語氣跟我說,別留他一個人,我想救世人,怎麽不肯救救他時,我這心裏,是怎樣的感受嗎?就像放在火上烤,烤燙了,生生泡進冰水裏。我花了一生築起的信念,在那一刻,全毀了。”

“白嬰,不是這樣的,你和他……不同。”

白嬰不置可否,捂住眼澀然笑笑:“彼時,我就想,他以後的路,哪怕是刀山火海,十八層地獄,我都得陪著他走下去,不能再放開他的手了。管他什麽對與錯呢,我的初心,是他啊。”

“不是……不是。”向恒終是抓住了她的手,像要把她拉出深淵,“你在騙自己,你根本做不到,目睹他平添殺孽,那隻會讓你痛苦。”

“無所謂了。”白嬰破罐子破摔地閉了閉眼,堅定地把手從向恒溫熱的掌心抽回來。

他還有熱血,可她自己的血,卻已涼了。

“我護過世人,世人負了我。這一次,我選擇好好護著他。他日後倘使心性有變,我也無懼血河鋪道。且看這天下,誰人有那能耐,將我與他,一並殺了吧。”

“你……”

“傻小子,聽我的話,喝完喜酒,離開西北。”

向恒注視著白嬰,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他知自己再勸不了白嬰回頭。蘇逸贈的劍尚在他的手裏,可那指間無比沉重,竟覺要拿不穩這劍身。二人靜默半刻,他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小院。

白嬰沒去探究向恒的想法,畢竟在她看來,向恒已經選了自己的道路。在這過後,向恒莫名消失,白嬰好些日子都沒見著他。

十月初十早。

天邊泛開魚肚白時,蘇逸打開了房門。白嬰坐在石階上四肢發麻。從飼蠱的第一天,已經過去了整整四日,其間李瓊、王威、江安輪番來匯報過軍情,都被白嬰打發了回去。她聽見房門“吱呀”作響,忙不迭回頭去看。

隻見蘇逸站在第一縷陽光下,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眼眶一熱,當即撐著膝蓋起身,結果身子太虛,腳下一晃,恰恰跌進了蘇逸的懷裏。蘇逸攬住她,二人便相視而笑。

“沒睡覺?”

白嬰搖頭:“不敢睡。怕一睡就醒不過來了,到時候,你不得跟到地下扒我的皮?”

“哪舍得。”蘇逸理著她的發,輕聲說,“餓嗎?我去煮碗麵給你吃?”

白嬰立刻點頭。上次沒有好好品嚐她哥的手藝,這一遭,她甚是迫不及待。她搓著手在屋內等了一刻鍾,蘇逸就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香菇雞蛋肉末麵回轉。兩個人這幾天都備受煎熬,白嬰自是吃得狼吞虎咽,一邊吃,還一邊給她哥說了最近的軍務,獨獨省去了向恒失蹤這一茬。

蘇逸照舊食不語,慢條斯理地吃完麵,才點評了幾句江南的兵都是雜魚,沒什麽可忌憚的。白嬰翻個大大的白眼出來,打著嗬欠剛想上床歇一歇,不料她哥出門一趟,端了碗血進來。她一瞧那紅豔豔的顏色,頃刻犯了難。

“唔,事情是這樣的。”她暗暗打了個幹嘔,“說出來可能有點讓你蒙羞,但我確實略為暈血。想當年,葉雲深那鱉孫兒逼我喝血,我是喝了就吐,喝了就吐。向恒呢,為我想了很多辦法,實在沒轍,才把血摻進了酒裏。”

蘇逸一聽,跟著犯了難:“都護府禁止飲酒。”

“我明白……”

“現下城裏,也無人敢做生意。”

“我也明白。”

兩個人說完,雙雙憂鬱地沉默了一陣兒。就在白嬰要捏住鼻子試圖豪飲前,蘇逸道:“除了酒,興許,還有一個法子尚可試試。”

“什麽?”白嬰眼睛一亮。

蘇逸端起碗,先飲一口,然後,就在白嬰想跑卻沒跑得掉的情況下,他掌住她的後腦勺,雙唇蠻橫地壓了上去。

誠然。

這一開始是個福至心靈的法子,也委實令白嬰不得不喝完了那碗血。可不知怎的,蘇逸喂著喂著,竟是喂出了情欲,腳下幾個騰挪,就把白嬰摁在了床榻上。等白嬰回過神,衣裳已被解得淩亂不堪。她喘著粗氣推蘇逸,不可置信道:“你這也忒急色了些,依咱倆目前的狀況,不該好好休息嗎?你身子骨恢複了嗎就如此造作!”

蘇逸氣息不勻,冰涼的吻細密地覆在白嬰的脖頸上:“想忍的,忍不住了。那流螢草,不止讓你的心尖兒血沒了解毒作用,也幾乎要了我的命……阿願,我想……與你親近。”

白嬰抿了抿唇,打心眼兒裏沒法拒絕她哥,尋思著他也虛弱,估計就任性那麽一回,幹脆就從了他。

然而……

及至第二天日上三竿,她醒過來,見她哥坐在床邊自責得不行,一句想勒令他以後禁欲的話,就這麽活活卡在了喉嚨裏。

那時的白嬰還沒預料到,這將是她今後人生難以邁過的坎兒。

再之後,蘇逸叫了三五個軍醫來給白嬰複診,確信白嬰的藥人之軀當真解了,他便拉著人大大方方地前往議事堂,宣布了要成親的消息。

堂裏堂外聚集著三名副將及軍中重要的將領,冷不防聽聞蘇逸所說,大夥兒俱是麵麵相覷,鴉雀無聲。白嬰想著這會兒時局動**,大肆操辦喜事於理不合,便想悄悄和蘇逸商量,兩個人拜一拜天地就行了。

她這廂話還沒出口,王威道:“都護,此事,恐有難處。”

蘇逸平靜地覷著眾人。

白嬰生怕她哥被那蠱影響心性,來個當眾手撕貼心下屬,趕緊附和道:“要不,咱倆的事兒,咱們倆私下解決。朝廷兵馬將至,別在這關頭影響軍心。”

她哥沒吭聲,倒是李瓊率先跳出來道:“什麽叫你們私下解決?”

李瓊嗓門大,腔調也高:“都護的事,再小也是咱們楚家軍的大事,更何況,是都護成親,此乃大事中的大事!”

白嬰蒙了一下,有點看不懂這事態的發展了。她瞥見她哥微不可察地偷笑,一時間覺得,這些戰場上共同出生入死的爺們兒,他們之間的情誼,興許非她能理解,男人的腦回路,也多半和她有所不同。於是,白嬰不恥下問:“那李副將你們剛剛是在為難個什麽勁兒?”

“我說了,都護成親,是大事!”

“我聽到了啊?”白嬰攤手。

李瓊仿佛站上了智慧高點,深深地鄙視白嬰道:“既然是大事,怎可隨便操辦?”

白嬰又蒙了。

李瓊哼了一聲,看向他家都護的目光甚至帶了點規勸,仿佛在說這丫頭配咱們都護,都護簡直虧大了。被蘇逸警示一眼後,他才繼續說道:“現在局勢不好……我也不是說即將開戰什麽的,有都護在,咱們打仗沒怕過誰。府裏上下也都曉得,先前一戰,得歸功於白嬰。可外頭的人……他們不曉得。”

“李瓊。”蘇逸涼涼道出一句。

李瓊忙說:“世人眼瞎心盲,咱管不著。可問題在於,成親得辦筵席,得有酒水,不說繁複禮節,鳳冠霞帔、新郎服飾、喜紗紅字、喜燭擺設,總得有吧。咱們府上一水的光棍兒,壓根兒找不到這些東西。城中又風聲鶴唳,沒有鋪子開門營生,要說去搶,咱也幹不出那等事來……”

“誰讓你們去搶。”蘇逸寒聲道。

堂下登時熱鬧起來:“看吧,都護也不同意,那這親事,怎麽辦得成嘛。”

白嬰上前一步和稀泥:“不急不急,要不然等……”

蘇逸把她拽回身邊:“不等,這個月,必須成親。”

一幹將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白嬰掐了一把她哥的腰腹,說:“你這不是使性子嗎?幾歲了?我人都是你的了,你還怕我跑了不成?”

蘇逸還沒來得及捂她的嘴,一群受到了激烈傷害的光棍兒迅速跳出來,道:“有困難,咱們想辦法!”

白嬰話音一止。

蘇逸扶了扶額頭。

其中一名參將道:“先湊銀子挨個布莊敲敲門,看有沒有哪家願意做嫁裳。著實沒有,都護和女君委屈委屈,咱們兄弟拚一拚能用的紅衣裳紅布料,盡、盡力做一套像樣的喜服吧。之前大夥兒以為快有小將軍了,也學過點針線活的。至於多的……要不等不打仗了,咱們一起給女君和都護補上?”

白嬰的鼻尖兒發酸。

眾人已經就此議論開來:

“成,我娘年前給我做了套紅衣裳,我還沒來得及穿,我比都護矮那麽一點,加些布料,改一改,就是新郎服!”

“我那兒也有一件紅褲衩,就是……就是穿過的,女君莫要嫌棄……”

白嬰搖搖頭,誠懇地衝那人一笑。

“針線活兒還是得找一個人做,小沈心靈手巧,讓他來縫。”

“那我負責剪喜字。”

“我率一隊斥候,出城探軍情的時候,順帶摘點果子,當喜果。”

大夥兒七嘴八舌,說得熱火朝天,蘇逸也跟著起身道:“蓋頭我來縫,不牢諸位動手。”

“都護肯定是不放心咱們的手上活兒!女君嫁給都護,可算是這天底下頂幸福的女子了!”

哄笑聲一發不可收拾。

良久,眾人才安靜下來,瞧著白嬰道:“女君,先前三王受審,咱們都知道來龍去脈,一直沒機會與女君說一句,這世道,辛苦你了。你和都護的婚事,倘使辦得不好,也請女君多多見諒。咱們是大老粗,雖不大懂成親的禮儀,但願女君和都護長久的心,都是真的。”

白嬰兩手拉扯著自己的裙衫,淚眼朦朧地深鞠一躬,千言萬語,盡化作兩個字:“多謝。”

眾人亦肅穆地回她一禮。敬她曾經弭平戰亂,敬她往昔高義薄雲,也敬她在這亂世,巾幗不讓須眉。

二人的親事有條不紊地籌備,都護府上下都是喜憂參半,一邊替白嬰、蘇逸高興,一邊關注著即將到來的戰事。

十月十五。

朝廷大軍兵臨城下,大司馬季明喊了一日一夜的勸降詞。次日蘇逸親上城樓,挽開三百斤大弓,一箭射中中軍帥旗,嚇得季明轉頭就鳴號收兵。一幹將領在城樓上瞅著城外的黃沙滾滾,大軍撤得屁滾尿流,心態那是相當複雜。

梁國素來崇文弱武,若非出了蘇逸一個將才,搞不好再多幾年,十六國真能打到關內去。一想到這兒,眾人就統一覺得梁國皇帝沒前途。蘇逸麵不改色地把弓扔給李瓊,差點砸得李瓊跪在地上,繼而,他扔下了他那句猖狂的名言——

“一堆雜魚。”

將領們都沉默了。

此戰……不,此箭過後,長達十來天,朝廷的兵馬都沒了動靜。府上大夥兒都覺得大司馬季明是被蘇逸嚇破了膽,一度軍心亢奮時,白嬰卻總是隱隱不安,夜裏她被她哥折騰得死去活來,還會存點心思提醒蘇逸,謹防朝廷使陰招。

說到底,梁帝忌憚他多年,不會丁點準備都不做。

果不其然,十月二十八,便出了樁大事。

兩軍陣前,季明押出了一百八十七名老弱婦孺,皆是從江南帶來的楚家軍的親眷。他以這些人命勒令蘇逸開城門歸降,並稱楚家軍若不降,將會有源源不斷的親屬被押解來遂城。這一日,軍中無人開城門,這一百八十七人,血濺黃沙。

此舉犯了兵家大忌,但也確實讓楚家軍陷入兩難境地。

當天夜裏,都護府校場上,議事堂內,站滿了將領和士兵。白嬰也坐在其中,焦慮地望著沉默不語的蘇逸。

親事的喜悅被徹底衝散,每個人的臉上,抑或憤怒不堪,抑或傷心欲絕。

自楚家軍建立之初,大部分家眷都在關中,換言之,是在朝廷的掌握下。一旦戰事演變成對弱者的屠戮,朝廷雖勝之不武,可楚家軍的軍心分崩離析,也是遲早之事。

正如白嬰所言,戰爭是死亡。

到了下半夜,有人提議衝出城全殲朝廷大軍,也有人讓蘇逸趁冬季綿江結冰,過河入主關中。蘇逸仍是沒說話。

臨到快天亮時,他走出議事堂,高聲對眾人道:“朝廷多鼠輩,此一戰,原無半分勝算,現如今皆作卑鄙手段,扼我眾將士之咽喉。然,身體發膚,授之於父母,罔顧人倫,摒棄至親,非我楚家軍當為之事。即日起,親眷居於關中者,可棄械出城,歸順朝廷。他日若戰場相見,不必手下留情。”

整個都護府,頃刻肅然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蘇逸又道:“欲離城者,在副將李瓊處,交回楚家軍軍牌,日暮酉時,開啟城門!”

三個副將慌張道:“都護,不可!”

蘇逸揚手阻止,稍放低聲音:“季明沒那膽子攻城,不必緊張,去做便是。”

三人六目相對,不再反駁。

校場上也是窸窸窣窣嘈雜了片刻,有將領當先跪了下來。

“既入楚家軍,末將誓死追隨都護!上位者昏聵無能,多年來克扣邊關軍餉,若非都護一力支撐,憑他們幹的那鳥事,三州早已失守!假設十六國打進關中,江南又何止一家受災!朝廷百官,又豈能在京都安享太平!”

第二人跪下抱拳:“朝廷的鳥盡弓藏之心早已盡顯,今使這下作手段,更能證明上位者非是明君!我等與都護數年出生入死,豈能置都護於危境!”說話者抹了把臉上的淚,“此樁血海深仇,來日必叫季明那狗賊,與那朝廷上獻計的狗官,一一償還!”

後麵便是第三人、第四人,無數者跪於校場上。

“梁國國土,是楚家守下來的,都護待我等情同手足,臨陣反水,這等不忠不義之事,我們做不出。此戰了結,身下黃泉,再向父母請罪!”

“我們的命,是都護在四年前救回來的,沒有都護,我們活不到今天,也沒有現在的楚家軍!還請都護率領我等,進軍江南!”

“將軍百戰死,馬革裹屍還。一日是楚家軍之人,終生不改此誌!”

“將軍百戰死,馬革裹屍還!”

整齊的呐喊聲,響徹了雲霄。

蘇逸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的兵,有那麽一刹,晨曦拓落在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白嬰好似穿越斑駁的光陰,看到了她舊年的兄長。

直到這日酉時,無一人去李瓊處交還軍牌,城門依舊不曾開啟。

後來,朝廷大軍莫名消停了數日。因這沉重之事,白嬰和蘇逸的婚事推遲。

剛入十一月,朝廷派來了使節。蘇逸出乎意料地讓那人進了城,而後單獨談了一上午,其中內容,便是白嬰也沒能知悉。

結果……

使節自然是沒走得出城門。朝廷不幹人事,蘇逸也不會在乎底線,直接擰斷了那人的腦袋,挽弓射出了城去。大夥兒以為又會換來一波家眷的死亡,可這一次,莫說是家眷,連朝廷大軍的影子都沒出現。

夜裏,蘇逸和三名副將在書房中關了一宿。白嬰第二天早上給他們送餐點時,恰巧碰到三人從書房裏出來,個個紅著眼睛,仿佛被蘇逸虐待了一頓。白嬰深感奇怪,正欲細問,蘇逸便說困,徑直拉著她回房,抱著她睡了一整日,睡醒後又折騰了她好幾回。

戰事沒個進展,在幾個副將的主張下,大夥兒便又開始忙碌兩個人的成親事宜。到了月中,一套喜服送來了主院,白嬰瞧著那顏色不一的布料,別扭的針腳,以及詭異的樣式,一度哭笑不得。

但此物重在心意,她實則非常喜歡。

那會兒蘇逸白日沒事,也坐在水榭裏繡蓋頭,白嬰見此一幕,都覺分外好笑。別說話本子裏都是姑娘家給情郎繡些小東小西,他堂堂一個西北都護,號令十萬邊軍,動輒手撕活人,眼下卻拿一根繡花針,眯著雙目刺來刺去,任誰看了,都會感到滑稽中透著驚悚。

白嬰偶爾趴在他的肩頭打趣,說道:“我是沒見過哪個大將軍下了戰場還能賢淑到你這一步的,既能洗衣,又能縫補,而今還能下廚,嘖嘖,你這樣襯托得我好廢柴呀。”

蘇逸隻是笑:“不瞞你說,早年我便想好了,我寵著你、慣著你,這輩子,下輩子,無論何時,你遇到想將你拐走的男子,都隻會認為他們沒我好。如此一來,你想走也走不了。”

白嬰道:“你認真的嗎?”

“嗯。”

“天啊,原來你的心機一直這麽重!怪我識人不清,著了你的道!”白嬰齜牙咧嘴地在他臉上“吧唧”一口,“不過,我喜歡。”

蘇逸好看的眉眼越發上揚。

“那下輩子,你要記得來找我。”

白嬰聽著這話怪怪的,卻沒作他想,掰過他的臉,在他的唇上淺淺一啄:“好啊。輪到我不放過你了。”

“求之不得。”

兩人的婚期,定在了十一月二十二,蘇逸說,這是個好日子,成雙又成對。

他繡好蓋頭,已是十九。那火紅的布料上,獨有一隻比翼鳥。白嬰原本嘟噥著抗議,說一隻鳥,寓意不好。可她哥聲稱恰好能和白嬰當初繡的絹帕湊一對,她無法反駁,隻好認了。這晚,蘇逸又贈了白嬰一個上鎖的紅木匣子,說是遲來的聘禮。白嬰想打開觀視裏麵裝了什麽,蘇逸卻怎麽都不肯說鑰匙在哪兒,非得等到成親之後再給她。白嬰沒轍,索性將箱子放在了床底下。

那一兩日,府上的氛圍開始有些低落。白嬰還以為出了新的戰況,蘇逸不想她操心,是以沒告知她。白嬰默契地沒去追問,但凡有點空閑,她都在琢磨,向恒去了哪兒,會不會來喝她的喜酒。

可到了成親的這一天,向恒依舊沒有蹤跡。

白嬰一晚沒睡好,早間被蘇逸摁在懷裏,休息了半日。到了下午,她才手忙腳亂地梳洗打扮。等吉時一至,她匆匆戴上蓋頭,推開了房門。

外間是星河浩瀚,銀月滿輝。

寂靜的院子裏,站著她摯愛之人。白嬰細細聆聽了一番周圍的動靜,除卻夜鳥啼鳴,再無旁的聲響。她經曆過風浪,輕易辨得出這暗夜底下潛藏的肅殺。

這場麵,委實不合理。

依著眾人對蘇逸的崇敬,依著前些日子那般的深情厚誼,他們斷不可能不來參加二人的親事。除非……

白嬰深吸一口氣,做了最壞的打算。

蘇逸負手走上石階,身姿挺拔,端的是絕代風華。他墨發束髻,劍眉星目,噙著笑意打量白嬰片刻,伸手道:“前路磕絆,我牽娘子同行可好。”

白嬰嬌滴滴地說了句好,繼而握住了他的手。

喜堂設在議事堂中,離主院尚有些腳程。府上不見巡邏的兵將,也沒看到李瓊三人。一路走來,無人道喜,無人慶賀。白嬰倒是心下放鬆了些,因著蓋頭擋住視線,她半邊身子都靠在蘇逸的臂上,與他十指緊扣,更像是平素在散步。

走到半道,蘇逸笑說:“別的新娘子一到成親,都甚是緊張,你怎麽反而快要蹦躂起來了?”

“哦?是嗎?”白嬰側過頭反問,“你還跟別的新娘子成過親?”

蘇逸:“你瞎說什麽。”

白嬰掐他腰:“那你怎知別的新娘子會緊張?”

“你逼我看的話本裏,不都這樣寫嗎?”

“嘖,你表麵上說不喜歡看,心裏卻是記得很清楚嘛。”

蘇逸啼笑皆非:“那是因為我想著,若你哪日睡不著,我還得給你講故事哄睡。”

白嬰喃喃:“真把我當小孩子寵。”

“不好嗎?”

“好呀。那你就得負責寵我一輩子,我沒閉眼前,你都不許閉眼,知道嗎?”

蘇逸隔著蓋頭用食指戳她的腦門:“大喜之日,別說不祥話。”

“哦,那我祝你長命百歲吧。”白嬰說完,自己都沒忍住笑出聲。末了,她又好奇問道:“對了,你那聘禮裏,到底裝的是什麽?”

“你猜猜。”

“三州地契?”

蘇逸撫了撫額頭:“你要真想要,也無不可。”

“嘖,你都窮成這樣了,怎麽好說這種話?”

蘇逸無奈地看著她。

白嬰憋著笑假裝歎息:“你們男人呀,成親前成親後,根本就是兩副模樣嘛。婚前老老實實,婚後口蜜腹劍!”

“阿願……”

“不許惱羞成怒啊!大喜之日,不宜動手!”她把蘇逸挽得更緊些,“我剛與你重逢時,你知我腦子裏整日都出現一句什麽話嗎?”

“饞我身子?”

白嬰捶了下蘇逸的心口,說:“你那時總拿冷臉對我,我呢,就忍不住逗你,一逗你,你更生氣。我就老想起那句話,我哥再打我一次。”

蘇逸:“我什麽時候打過你?”

“鹿鳴苑,你割我手臂不算打呀?”

蘇逸登時理虧,機智地保持了沉默。

二人說話間,緩緩走上了校場石梯。入喜堂前,白嬰道:“你事事都讓著我,那這一樁呢,也得讓著我。我捅你那一刀,不算。你割我這一劍,必須補償。哪日我若提出補償的條件,你不準不答應。”

“……真不愧是智慧也隨了我的西北第一美人兒。”

“那是。”

兩個人定定互看一眼,然後雙雙笑出聲。

喜堂的布置,相對簡陋。一切都與平日的陳設差不多,唯獨正前方的灰牆上,貼了個大大的“囍”字。底下擺著張長案,放有兩盤還沒成熟的青果子,以及高低不一的兩根喜燭。酒具不知是從哪裏順來的,銅壺搭兩隻杯盞,算得上齊全。

兩個人站定在案前,白嬰感歎道:“幸好蠟燭不是白色的。”

蘇逸沒隨她插科打諢。既無司儀,兩個人隻好自發拜天地。白嬰一向大大咧咧,自個兒就喊了拜堂的話,三拜過後,她掀開蓋頭,端起酒壺聞了聞,果不其然是白水。

她衝著蘇逸俏皮地眨眨眼,斟滿兩杯水後,遞一杯到蘇逸手中,小聲道:“我雖然想過在這關頭咱們成親,必然是從簡,可也沒料想,簡得這麽厲害。我不管,我話先撂在這兒,等……”她斟酌須臾,照舊笑意盈盈,“等一切平息,你得補我個有酒有肉的喜宴。就我們兩個人吃的那種,你下廚,我從旁指點,可好呀?”

蘇逸走近半步,目光溫柔繾綣。他輕撫白嬰的臉頰,溫聲道:“我關在房裏那幾日,向恒與你說的話,我都有聽到。阿願,你當真……不後悔嗎?”

白嬰覆著他的手,臉蛋蹭他的掌心:“世不遇你,生無可喜。”

“世不遇你,生無可喜……”

蘇逸矮聲重複。他閉了閉眼,唇角勾出些微的弧度,襯著一聲淺笑:“你在庵樂雪池,說做了一個夢,在夢裏,愛了我一輩子。這怎麽……單是一個夢呢。”

白嬰明媚的笑意驀然凝結住,一陣沒來由的恐慌像是跗骨之蛆,慢慢撕開她的血肉。

“我這一生,執念過兩件事。一件,是要將你綁在我身邊;另一件,你可知為何?”

“寶貝兒,你要做什麽?今天是大喜之日,你方才說了,不可以講不祥話。”

蘇逸凝視著她,那格外溫柔的目光仿佛像蜜糖能牽出絲來:“早年在京都,我最怕的,是你分不清我與他。我寵在手心裏的姑娘,若最後愛上了那個人,我該如何是好?”

“你……”

“這個世上,不該存在影族的。影族從頭至尾,都是個彌天大謊。”

“你別說了!”白嬰探手捂住蘇逸的嘴,又謹慎地瞟了瞟門外,看見沒人,方鬆了一口氣,“我們回房說,**說,你要怎麽說,我都聽著,好不好?”

蘇逸拉下白嬰的手,兩個人氣力差距太大,白嬰根本無法與他抗衡。這也是破天荒頭一回,他沒順著白嬰。

“在我出生後,影族剩我一人保有純正血統。自懂事之日起,身邊每個人都與我說,影族終其一生,隻能活在黑暗裏,不可以見光,不可以讓別人知道我們的存在。”

“寶貝兒!”白嬰急得紅了眼眶。她拚命掙紮,可無奈爭不過蘇逸半分。

“所有人這樣說,我也就這樣想。後來楚興國動用全族人的性命威脅我,我之所以能和楚堯……”

“你不要說了!”白嬰哭出聲來。

“我和他們三人成為好友,皆是心知楚家三代精忠報國,隻剩了一脈單傳。楚興國不願獨子折損在戰場上,斷絕楚家的後,我能理解。可我沒想到,這輩子,會遇上你。”蘇逸用力抱住她,話音仍在耳畔,“隨著你長大,我一日比一日更加渴望,能用自己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著,而不是楚堯的替身。你和趙述從西山回來,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那就像一劑鴆毒,但我總忍不住想,飲鴆止渴。”

“你到底……要做什麽啊……我們……還沒喝合衾酒呢。”

蘇逸手中的杯盞掉落在地,磕出一聲脆響。與此同時,議事堂外,校場之上,傳來了有序的行軍聲。無數盔甲厚重地摩擦如冷鋒出鞘,鋪天蓋地,刺得人耳膜生疼。白嬰聽見那帶兵者聲音洪亮,正是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

李瓊。

“賊子蘇逸,欺上瞞下,竊取楚家軍隊,殺害定遠大將軍,以邪術偷梁換柱,取而代之!誘我無數忠義之士,叛國害民,受天下口誅筆伐!今陰謀敗露,楚將軍得以申冤昭雪,我等奉皇命,誅殺賊人,以定疆土!”

“不可能……這不可能……”白嬰費力地扭過頭,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周身不可遏製地戰栗。

李瓊還在宣讀蘇逸的罪狀,從鹿鳴苑,到前些日子縱容戰俘當街砍殺,一樁樁一件件,巨細靡遺,都在昭告天下。白嬰心神激**地抓扯著蘇逸的喜服,聲嘶力竭地問:“為什麽會這樣?你告訴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是誰做的,是誰啊!”

忽有腳步聲自外而來,久未現麵的向恒站在了喜堂上。蘇逸鬆開禁錮白嬰的手,白嬰則不可置信地看著數步之外的青年。她說過的,她等著有人能殺她和蘇逸。白嬰踉蹌一步,嗓音不穩道:“是你……做的?”

向恒沒有回答。他拿著蘇逸贈他的劍,徐徐靠近。

事已至此,白嬰知曉,這就是兩個人的終點。她心想著,如此也好,至少,他們是拜過天地了,結了這一世的姻親。她目睹蘇逸舉步往外走,自個兒接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鼓起勇氣打算跟上去。未料蘇逸與向恒錯身之際,兩個人似早有商議般,向恒將那劍扔回給蘇逸。蘇逸一手接下,最後一言,是交托向恒:“以後,好好照顧……你姐姐。”

向恒悶悶應了一聲。

白嬰的腦子裏赫然炸開,“嗡嗡”鳴響。她加快步子要追上蘇逸,向恒猛地攔住她,竟是點了她的穴道。她聽見自己在撕心裂肺地吼,讓蘇逸回頭,她也忽然之間串聯起,許許多多的事。

趙述說,這麽多年,他以為一切都變了,可又覺得,好似什麽都沒變。

如今白嬰終於聽懂他的話,蘇逸還是當初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啊。他說過的,他恩怨分明,誰害過他,無論多久,他會把欠的債收回來。可誰要是對他好半分,他會掏心掏肺,自己的命也不計較。

於他而言,在這世上,對他好的,便是白嬰,便是這楚家軍千千萬萬的將士。

他怎舍得,他們為他,踏屍山血海,一無所有。

白嬰明白了朝廷大軍為何一直不動,也明白了那日李瓊三人自書房出來,為何會紅著眼睛。更猜到了那個紅木匣子裏,究竟裝的是什麽。

她發了瘋一樣叫喊著向恒放開她,不知喊了多少聲,直到,一聲命令判定了生死——

“放箭!”

白嬰的心口,在那短短的一瞬,枯敗成灰。她看見向恒用長案擋在兩個人身前,她聽見耳邊有破風的箭矢聲響。她不再掙紮,仿佛她的生命也自此終結。

許久,久到依稀是已經過完了一生,白嬰雙目混濁,啞聲道:“放開我。”

向恒解了她的穴道。她推開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門外。每行一步,她都想起蘇逸說過的話。

年幼時,他說,沒人愛她,我來愛她。沒人娶她,我來娶她。

跟他回了將軍府,他說,我將來約莫是要上戰場的。萬一我死了,你便以這塊名牌立個衣冠塚,就算……還了這份恩。

第一次離別時,他說,一年之期,此後,生死不棄。

再重逢時,他說,他已經沒什麽想要的了。

後來生死阻隔,他說,你為什麽不肯……救救我。

她救了,他卻放手了。

白嬰站在議事堂外,滿地都是箭矢,橫七豎八地堆疊著。他背對著她,身姿依舊挺拔,手中那柄長劍垂直指著地麵,“叮”的一聲,脫手掉落,一如那杯他沒喝的合衾酒。

到了現在,他為何遲遲不肯飲酒,白嬰都像是猜到了。

她走上前去,用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背上。從前她也會隔三岔五做出這個動作,隻是那會兒蘇逸能轉身抱住她,這次,卻換她抱住倒下的蘇逸。她受不住他的重量,隨他一起摔倒在地,又忙不迭跪坐起來,將蘇逸摟在懷裏。他的前胸貫穿了數支長箭,喜紅的衣衫更添豔色,他一咳嗽,嘴角便湧出了黏膩的血。

白嬰慌亂地用手去擦他的臉,好似這樣做,能幫他止住血似的。她的淚大滴大滴地落,砸在蘇逸的臉上,睫毛上。

蘇逸還是那樣溫溫柔柔地喊她:“阿願……現在,你終於可以……叫我的名字了。你……你喚我一聲,好不好?”

“蘇逸……蘇逸……蘇逸。”白嬰一聲一聲地叫著他。

他眯著眼笑了笑:“這個執念……也算是,得以成全。”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做啊?”

白嬰泣不成聲。

蘇逸又咳了咳,好不容易咽下喉嚨的腥味,慢聲道:“那天,在城牆上,我看見那一百八十七人命喪黃泉……竟是……沒有太多感觸。那時,我便知,那蠱,會讓我的理智慢慢失控……”

“你答應我的,會寵我一輩子。也是你說的,不到壽終正寢,都不算一輩子。你怎敢……怎敢如此騙我啊……你讓我不負你,你又為什麽,要丟下我一個人?我以後上哪兒去找……第二個這麽寵我的人啊……你個騙子,騙子!”

“你……你別哭。阿願,我寵你這麽多年,也次次讓著你,這一回,當我自私,你讓著我吧。”

“我不讓……我不讓!”

“聽話,阿願……”

他握住她的手,把藏在掌心裏的鑰匙交給了她。那鑰匙沾著血,刺目的紅。

“拿著那紙赦令,離開……遂城。以後……若有需要,再、再找李瓊他們相幫……他們會照顧你。”

“我不要……我不要別人照顧,我隻要你!”

“那一杯……合衾酒,我怕喝了,就再舍不得走了。阿願……”

白嬰的哭聲越來越大,回**在寂無聲息的校場上,催聞者斷腸。蘇逸靠在她的懷裏,疲憊地斂低了眼皮,他的薄唇張張合合,聲音卻漸低。

“你的兄長……算不算,還給你了?阿願,下輩子來找我,你要……記得。”

尾音散在寒涼的夜風裏,如同曲終人散的折子戲。白嬰的號啕變了調,尖銳地撕裂了這西北的初冬。

李瓊、王威、江安站在列隊的士兵前,熱淚盈眶。三人都不約而同地想起,那日在書房裏的一場談話。

“將我的身份在軍中傳播開來,以此定我罪名。待我死以後,楚家軍不複存在,兵權自會重歸朝廷。這月餘我與季明有信件往來,皇帝已下赦令,允諾阿願這一生安穩,也不再追究楚家軍之責。這場仗,不打了,最後一場戲,有勞諸位配合。此後海晏河清,留守軍中也好,解甲歸田也罷,都由爾等選擇。”

“都護!我等敬重的是都護,而非楚家虛名,隻要都護願意,我等願為馬前卒,換了這天下!”

“那軍中的兄弟,有多少會擔不孝之名。爾等既然敬重我,我怎忍心,拉你們進地獄。聽我這一言……”時下的蘇逸站在窗前,晦澀燭火如滾滾紅塵,罩他一身,“諸位,帶弟兄們,回家吧。”

…………

這一夜,十一月二十二,皇曆寫著,宜嫁娶,忌土葬。

季明率兵入城,欲斬下蘇逸頭顱。白嬰與三名副將不肯,兩方衝突險些一觸即發。季明為大局計,查驗蘇逸屍身後,允白嬰扶柩出城。

十一月二十三。

天晴。西北風刮得塞外黃沙蕭蕭,蒼茫之色掩天蔽地。李瓊三人親自送白嬰和向恒帶著蘇逸離開。問她去哪兒,她未作回答。那二人驅趕著馬車走出很遠很遠,在山坡上回頭駐足。城牆斑駁,處處皆留戰爭痕跡。古老的“遂城”二字爬滿了青苔,一筆一畫,俱是那落幕的生離和死別。

白嬰摸了摸棺木邊沿,輕聲道:“蘇逸,我帶你,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