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昭十年。

臨近年關,江州郡的一個水鄉小鎮上,家家戶戶張燈結彩。

此地氣候宜人,便是深冬時節,也算不得太冷。剛過了午時的飯點,傍著河邊的一間茶寮裏,就人頭攢動。

大夥兒興致勃勃地圍觀著一個老頭兒和一名小姑娘下棋。那小姑娘看起來十一二歲的模樣,分明長得可愛靈動,可那雙大眼睛裏,沉澱著一種格格不入的厭世情緒,仿佛這個世間的一切都讓她憎惡。

她懶洋洋地撐著半邊臉,催促道:“李老頭,你下快點,想這麽久,是要把這盤棋帶進棺材裏嗎?”

李老頭一聽,一邊捶打著胸口,一邊熟稔地打開手邊的藥包,拿出一根人參嚼巴嚼巴。

“你……你別急啊,這一次我一定能贏你!”

小姑娘神色寡淡:“你和你的棋友們已經說了兩年要贏我,結果還不是輸得老臉丟了一地。”

“啊……你、你!”李老頭你了半天,小聲嘟噥,“這性子都隨了誰啊,明明她娘那麽隨和的一個人。”

話音落地,李老頭又想到什麽,趕緊衝一旁觀戰的年輕人遞眼色:“對了,黃書生,你昨日講的故事還沒說完,倒是繼續啊。”

黃書生:“啊?”

李老頭擠眉弄眼:“快說,快說。”

黃書生會意,無奈地笑笑,清了清嗓子,當真講起一出被世人遺忘的過去。小姑娘這時似乎才提起點興趣,表麵上不動聲色,眼光卻有些失焦,不再專注於棋盤上。

“昨日我講到那定遠大將軍楚堯,在奉安二十七年,一箭射殺自己的義妹,換回一百一十九名百姓,此舉讓人歎服。其後悠悠歲月,他的義妹安陽不僅沒死,還成了十六國的女君……”

茶寮裏眾人聽得有滋有味,不時唏噓,不時議論。小姑娘臉色沉靜,也不知在想些什麽。李老頭則趁她不備,趕緊換了好幾顆棋子。

待個把時辰過去,故事逐漸接近了尾聲。

黃書生呷了口茶,坐下道:“後來啊,就在奉安三十二年,還沒翻過年關,楚堯出事,遂城也破了。十六國大軍駐紮遂城,無惡不作。這位十六國的女君白嬰,領著城外的楚家軍,來了一次甕中捉鱉。此戰過後,西北十六國徹底覆滅。可惜啊,這位女君的命途,委實是苦。”

黃書生禁不住歎息:“她身是十六國的女君,當時的情形下,無人在意她是不是結束了戰事,保了一方平安。百姓和朝廷都隻知曉,她是十六國最後的餘孽。皇帝要處死她,百姓也要她的命,隻有定遠大將軍,想讓她活著。為了讓她活著,楚將軍不惜和朝廷起了衝突。說起來,那會兒的皇帝真不是個東西,非要玩鳥盡弓藏那一套。他誅殺楚家軍親眷,以此威脅楚堯。楚將軍是何等氣概,他不想連累自己的兵,最終自願死於士兵們的箭下,卸了一身的兵權,歸還給朝廷。再往後的事,便是盡人皆知了。”

眾人扼腕感慨,黃書生慢悠悠道:“楚堯死後的半年,早有隱患的朝廷很快就變了天,梁朝走向了滅亡,這才有了咱們大晉的安穩盛世。大抵那狗皇帝臨死都沒想明白,若非他殺了楚堯,梁朝興許還不至於葬送在他的手裏。隻可惜啊可惜,一對璧人,遭逢亂世,終不得長相廝守。咱們陛下登基後,坊間逐漸傳出了當年那一戰的真相,陛下經過查實,方為這位女君正了名。但這正名來得太晚,女君已經聽不到了。”

“哎,如果當時的百姓能理智一點,知曉事情的來龍去脈,或許就不會造成這出悲劇。”

“百姓隻是緣由之一,重點還是在朝廷的態度。這位女君當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啊。十四歲救下一百一十九人,後來又救下一座城。雖往事不可追,但她必定留名青史的。”

“是啊,望她地下有知,能夠安息。”

小姑娘突然喃喃地接了話:“她聽得到。”

所有人都朝小姑娘投去探究的眼神。

她突然笑起來,說:“她一定聽得到。”

鎮子上的人鮮見到這位小姑娘露出笑容。她棋藝高超,常常在這間茶寮裏與人對弈,但總是一副厭世的表情,這還是頭一回,大夥兒見她笑。

她把視線定格在棋盤上,挑了挑眉,然後不動聲色地落了棋子。

少頃,李老頭歡呼起來:“我贏了!你們看,我就說!我能贏。”

茶寮裏的人跟著起哄。

此時,三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和一名溫潤儒雅的小公子站在不遠處的石橋上,喚這小姑娘。

“蘇願願,回家吃團年飯了,李叔他們都到了。”

蘇願願應了一聲,高高興興地蹦躂出去,跟著那四人一同走遠。

李老頭望著那四人的背影,說:“這幾人又來了啊。每年這個時候,總能見到他們。”

“是啊。”黃書生接話,“我總覺得,這一家人,不是普通人。話說回來,這小丫頭居然笑了,看來,她能過一個歡喜年了。”

李老頭頷首,又繼續拉著別人下棋。

另一廂五人走出好一段路,蘇願願還在一邊跳一邊哼曲。並肩而行的少年摸摸她的頭,笑道:“今日怎的這般高興?”

蘇願願道:“茶寮裏的人說,我們娘巾幗不讓須眉,將來會留名青史。她是英雄。”

“所以,你釋懷了?”

“嗯。”

“不恨世人了?”

“暫時不恨了。”

蘇願願回頭瞥一眼李瓊、王威、江安三人,見他們手裏都拎著年貨,忙不迭擠到三個大男人中間,笑嘻嘻地問:“李叔,王叔,江叔,你們給我帶什麽好吃的了嗎?”

三個大男人相視一笑,七嘴八舌地說起各自手裏拎著的特產。

回到家中,彼時白嬰正在廚房裏忙前忙後。他們一家人落腳在一處精致小巧的宅院裏,共有四間屋子,獨獨西廂那一間,門上掛著三道銅鎖。

白嬰出來跟幾人打過招呼,蘇願願就和他哥一道去摘菜,李瓊自告奮勇掃院子,王威幫著包餃子,江安看見屋頂上有幾片瓦破損,便上房去修葺。

天還沒黑,向恒也到了。蘇願願和她哥一見向恒,活兒也不幹,衝上去就圍住他,央著他講些行走江湖的見聞。向恒索性帶著這兩個孩子,蹲在牆角處,邊摘菜邊講,惹得李瓊一個勁兒吐槽。

“為啥不聽我講軍營裏的事啊,江湖有啥好講的!”

王威和江安在一旁笑他。

至夜。

鎮子上燈火燦燦,每家門口都掛著紅豔豔的燈籠。街頭巷尾裏,有小孩咋咋呼呼的笑聲,間或夾雜著幾聲鞭炮爆竹響。向恒把蘇願願扛在肩頭,讓她點亮了門前的燈籠。院子裏,白嬰已經擺了滿桌的飯菜,招呼大家坐下來。

一張石桌旁,七人圍成一圈。

外麵喜慶熱鬧得緊,院中的氛圍卻是沉寂了一瞬。

李瓊看著西廂房緊鎖的門,遲疑須臾,忍不住道:“他的境況,仍是沒有好轉嗎?”

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神色低落。

白嬰勉強笑笑,道:“好一些了。前幾年壓根兒不認得人,除了我,誰也不讓近身。這兩年,偶爾會清醒,願願和景舟,也能和他隔著門說上幾句話了。”

“向恒找到醫家的人了嗎?那蠱王能不能從他的身體裏逼出來?”王威急問。

向恒沒開口。

白嬰夾了菜放在蘇願願的碗裏,徐徐道:“去年找到一個,剛進屋,差點被他打死,若非我擋在中間,隻怕後果不堪設想。那人也說了,他的情況,無法逼出蠱王。當年本就是因這蠱王才撿回一條命,若貿然逼出來,想是活不成了。我尋思著,瘋了總比死了好。興許,有朝一日,他還能醒過來呢。”

她尾音一落,李瓊就開始抹淚。王威、江安相勸無果,也跟著擦起眼眶來。

這是他們家每年團年的必經過程,蘇願願和蘇景舟都看在眼裏,這麽些年,他們的娘如何吃苦,他們的爹如何被逼瘋,所以,蘇願願從小憎恨世人。

等到三個大男人哭夠了,王威道:“吃飯吃飯,大過年的,都想點吉利事兒,搞不好等下都護……不是,等下蘇逸就破門而出,和咱們一起吃團年飯了呢!”

白嬰哭笑不得:“他要是破門而出,多半咱們要想的,不是吃團年飯,而是怎麽拚命把他關回去。他現在越發能打了,眨眼撂翻你們四個不是夢。對了,明早你們誰跟我走一趟,再去打兩條拴人的鐵鏈。”

眾人沉默。

李瓊哼道:“開什麽玩笑,這些年我們三個也不是白練兵的,哪有那麽容易被放倒。不信你放了他試試。”

他這話剛一說完,仿佛是為了專程被打臉,眾人當即就聽見西廂裏麵傳來幾聲拍打的動靜。

李瓊:“都護他不會這麽給麵子吧。”

王威:“老李你這烏鴉嘴……”

江安:“現在是一窩蜂跑還是挨個來?”

三人說著話,房門登時被一股巨力拍飛,尚在空中,門板就碎成了渣渣。

這個場麵,相當符合那人一貫出場的氣勢。

院裏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白嬰沉著臉擋在大夥兒跟前,全神貫注地盯著西廂。

黑漆漆的屋內,緩緩走出來一個人。他的頭發簡單束在腦後,一襲黑衣於月華下折射出凜冽的寒光。他的五官仍如多年前般俊逸無雙,隻那雙眼,更加幽深,那膚色,更加蒼白如雪。他站在房簷下,攤開手掌,靜靜地目睹著掌中光影。

趁著這會兒,白嬰咬牙低喊:“快跑!”

向恒扛起蘇願願就往牆頭上跳,王威和江安一人拉一隻蘇景舟的手,朝著門外衝。李瓊落後少許,沒跑幾步,就被一粒小石子擊中了膝窩,狼狽地跪在地上。所有人頭皮一麻,眼看蘇逸麵無表情地走向李瓊,都為李瓊掬一把汗。

白嬰猛地竄上前,張開手臂攔在蘇逸跟前。

蘇逸默默看她須臾。

然後……

他把白嬰擁入了懷裏。

白嬰整個人一怔,聽他說:“我去了趟地獄,不放心你,還是回來了。還好,這次,沒有再錯過你。”

白嬰眨了眨眼,淚如雨下。蘇願願和蘇景舟也跑來兩個人身旁,激動地加入擁抱隊伍。四個大男人眼見這一幕,先後跟著哭起來。

外頭一戶人家牽著小孩路過,不經意聽見這滿院的哭聲,再一看,裏麵七八個人,各有各的哭法,簡直辣眼睛。

小孩懵懵懂懂地問:“爹,娘,他們怎麽了?”

“呃……可能是剛剛團聚吧,太開心了。”

“哦。那希望他們團聚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嗯,放心吧,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