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很少哭的人,可她的眼淚不是為了自己所受的逼迫與傷害,而是為一個從來不被正視,從來沒有感受過溫暖親情的朝朝流的。

“你錯了,顧先生,愛素來是相互的。不是朝朝太冷漠,也不是他不需要愛,是你,是你們所有人,都太冷漠了。你們愛錢,愛他的身份,多於愛他。你們從來沒有真正地愛過朝朝,你讓他如何學著來愛你們?”陳司南流著淚,句句帶刺地斥責著顧明雷。

顧明雷麵色慘白,眼眶通紅,麵對著一身狼狽、滿臉是血,卻還這般冷硬倔強的陳司南,眼裏露出幾絲震撼來。

“顧先生,希望你能好自為之。”陳司南擦了把臉上的眼淚與血,不再多言,趁顧明雷失神的空隙,直接拉下門鎖,下了車。

顧明雷照舊坐在車內,望著踉蹌離去的她,最終沒有再去追。

陳司南沒有回陳老拐的病房,而是回到了她租的賓館。

她在房間裏,拿清水洗了下臉上的血汙。望著鏡子裏自己那張青腫的臉,陳司南咬了咬牙,退出了衛生間,精疲力竭地倒在了**,再也無力動彈。

她的頭開裂般地痛著,渾身如被撕裂一般難受,可她身上都那麽痛了,卻還是能感覺到她那顆心在不斷地撕扯,揪在一起。

她好心疼,心疼朝朝被逼得變成了跟他爸爸一樣的人。

她寧願他躲著,也不願他這般堂而皇之地帶走顧霖曦。他綁走了顧霖曦,跟當初顧明雷綁走他有何區別。

可是,更讓陳司南心疼的是顧明雷的態度。明明都是他的孩子,一個他可以親自下令去綁,當通緝犯一樣地搜尋,一個,他聽到失蹤就痛哭流涕。

一想到顧明雷那前後對比強烈的反應,陳司南就覺得心口好疼。還好,還好,朝朝沒有看到這樣的父親,還好……

不然,他該有多絕望,多寒心啊!

朝朝……

顧明雷失魂落魄地打電話喊走了顧金虎,回到了他跟阮芳的家中,一同商議對策。

他們不能報警,一旦報警,不僅朝朝要被抓,朝朝反咬,他們也要被抓。

但不報警,他們就隻能等。

顧明雷知道,朝朝也不想兩敗俱傷的,他這會兒才帶走顧霖曦,不過是因為被逼急了。

當晚,顧明雷果真接到了一個未知來電,電話一接通,他就聽到了朝朝的聲音。

朝朝沒有像以前一樣稱呼他爸爸,他什麽都沒叫他,隻是冷漠地通知他後天去唐律師的事務所簽字,他要還想再見到顧霖曦,就乖乖聽話。

“顧明雷,我無所謂讓你兒女全無。”

朝朝的最後一句話,讓顧明雷遍體生寒。

顧明雷知道,朝朝從不開玩笑。所以他當即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這場父子戰爭,終究還是朝朝贏了。因為顧明雷有軟肋,而朝朝沒有。

裝潢溫馨的小公寓內,顧霖曦躺在白鵝絨沙發軟墊上,手裏抱著塊蛋糕,一邊吃一邊看動畫片。

朝朝穿著一身黑衣從臥室內走了出來,滿身寒氣地坐在她身旁,神情淡漠地看著她。

顧霖曦絲毫不覺害怕地將手中的蛋糕往他麵前送了送,甜甜地問:“哥哥,你吃嗎?這蛋糕好甜的。”

朝朝搖頭,拿遙控器換他喜歡的台,他才不要看什麽“爛仙女”。

顧霖曦沒跟他搶,有漂亮哥哥看了,不看動畫片也沒關係!

她哥哥可真好,長得好看,對她也好,偷偷來學校看她,說給她買好吃的。她要吃蛋糕,他就買,還給她買了芭比娃娃,還縱容她逃學。這麽好的哥哥,都怪爸爸,藏著掩著,一直不讓她看他。

顧霖曦低著頭一邊繼續吃蛋糕,一邊往朝朝身上貼。

朝朝不露痕跡地往旁邊挪了點。

顧霖曦又貼了過去,眨巴著大眼睛問:“哥哥,你真的不吃嗎?這蛋糕超級甜的,大家都愛吃。”

朝朝被她逼得坐到了沙發角,抬眼不悅地瞪著她,悶聲說:“有人不愛吃。”

“誰啊?竟然不愛吃蛋糕,是你嗎?”顧霖曦驚訝地問。

朝朝皺眉,眯著眼看著顧霖曦手裏的蛋糕,腦海裏浮現出陳司南的樣子來。

他其實是喜歡吃零食的,甜食也愛吃,但今天卻沒一點心情。

不愛吃的是陳司南。

才幾天沒見,他又開始想她了。

見朝朝不吭聲,顧霖曦小嘴嘟囔著:“真奇怪,哥哥竟然不愛吃蛋糕,是因為是男孩子嗎?我們女孩子都愛吃蛋糕的,隻要吃到蛋糕,心情就會變好。”

“女孩子都愛嗎?”朝朝突然問道。

顧霖曦驚喜地點頭:“對啊!說不愛的,都是嘴硬,吃不到才說不愛吃。”

朝朝默然,他想起先前每次他說要吃蛋糕,陳司南都隻舍得買一小塊,說蛋糕太甜,又貴,她不愛吃,吃蛋糕不如吃雞蛋灌餅。

原來是嘴硬啊。

舍不得買,卻還是給他買了。

朝朝慢慢斂了神色,低頭玩弄著自己修長的手指。

快“六一”了,十幾年來,他第一次對生日有所期待。

這原本是他有生以來最排斥的生日,如今他卻迫切地希望那天快點到來。

他想請她吃蛋糕,甜甜的蛋糕。

陳司南身體裏像裝著一個烤爐,她熱得仿佛要爆炸,嘴唇上也起了一層死皮。

睡夢中,她難受地伸手在床頭櫃邊摸了摸,想要拿礦泉水,但夠不到。

手臂如同散了架一般,疼得使不出半分力氣。肩膀的肌肉又痛又酸,陳司南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即使意識已經模糊不清,但她的內心卻還在忙著懊悔,自己不該直接回賓館的,應該去醫院看下的。

顧明雷那幾下把她撞得著實不輕。

陳司南高估了人體的承受能力,人真的很脆弱。

她的手臂從床頭垂了下去,重重地打在賓館的床沿上,整個人沉沉地又睡了過去。

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直到電話聲響,她才又悠悠轉醒,費了很大勁睜開眼,稍微恢複了點氣力,去拿手機。

是大姑陳祥平的電話。

陳司南艱難地坐起身,將手機放到耳邊,虛弱地叫了一聲:“姑,你找我什麽事?”

陳祥平耳背,沒聽出陳司南聲音中的疲憊與無力,自顧自地說著:“司南,不是我,是你爸,你昨天沒來送飯,今天也沒來,你爸讓我問問你在忙什麽。他怕你不管他了……”

陳祥平還未說完,電話裏就傳來陳老拐中氣十足的咒罵聲:“你問問她,她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老子!我都躺病**了,她這個做女兒的也不來伺候一下,他們學校綁著她了?不來送飯也不說一聲!”

陳司南腦袋嗡嗡地脹疼,她虛弱地拿下手機,看了眼屏幕上的時間,心中微微地歎了口氣。

已經是六月一日了,她竟然昏睡了一天兩夜,怪不得陳老拐他們會找她。

“對不起,姑,這兩天辛苦你了,我身體不大舒服,睡過頭了。”陳司南解釋道,身上的高熱還未退,額頭還在冒虛汗。

因長時間沒喝水,她口渴得厲害,連喉嚨都啞了。

陳祥平總算聽出了她的不對勁,連忙關切地問:“司南,你還好吧?你也別太辛苦啊,注意休息,你爸這兒有我呢。你來不了就別來了,先把身子養好,我給他在醫院附近買點吃的,也挺有營養的。”

“她怎麽啦?好端端的突然身體不舒服,是不想見我吧!”陳老拐憤憤道。

陳祥平忍不住數落了他一聲:“大哥,你就少說幾句,司南畢竟是你親閨女,你別太逼她。”

那頭的陳老拐終於沒了聲音。

陳司南難受地呼了口氣,回陳祥平:“姑,我沒事,我睡一覺好多了,我晚上過去給你們送飯。我爸那邊,麻煩你多上點心。”

“要的要的。你放心,司南,你爸好著呢。”

“嗯。”

掛了電話,陳司南下床,想去洗漱一下再出門。腳剛著地,她整個人就無力地摔在了地上。

頭重腳輕,身上虛汗不斷,陳司南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她得去趟醫院才行。

離陳老拐出院還有段時間,她的身體總不能一直不好。

六月一日了,陳司南腦海裏冒出手機上的時間,自然地又想起了朝朝,但她已經無力去想他現在怎麽樣了。

她自身都難保,真的沒力氣再去操心那遺產繼承的事。

陳司南跌坐在地上,吃力地伸手去拿手機,想叫救護車。

她現在這個樣子,別說自己去醫院了,就連走出賓館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