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朝朝背著書包站在門口,低著頭在玩手機。

一輛黑色的奔馳突然停在他麵前,車窗落下,露出了二堂叔顧耀庭的臉。

“朝朝,上車。”對方嬉笑著喚了他一聲。

朝朝抬眼涼涼地掃了他一眼,眉頭微皺,放下手機,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我爸不是說讓三叔來接嗎?”少年問道。

顧耀庭回頭一笑:“你三叔有事。”

“陪陳司南?”

要換作之前,朝朝根本不會多嘴問這些。今天不知怎的,大概是被陳萱影響了,他突然關心起陳家的事了。

話問出口,不僅朝朝自己愣了,就連開車的顧耀庭也愣了一下。

透過後視鏡,顧耀庭奇怪地看了少年一眼,驚訝道:“朝朝,你竟然還記得你三嬸的名字,看來那天陳司南的酒沒白喝啊!”

朝朝不是很喜歡顧耀庭這種說話語氣,他當即不悅地又皺了下眉頭,不再說了。

顧耀庭像是被扯開了話匣子,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不得不說,你三叔這女人緣真是不錯,連鬆大教授都能追到手。聽說陳司南工作了還在考博,就她那腦子,日後當博士早晚的,配西辭真的可惜了。”

朝朝沒搭理,從口袋裏掏出銀白色耳機塞進了耳朵。

見少年沒反應,顧耀庭轉過頭來,神秘地問道:“朝朝,你都不好奇你三叔今天為啥不來接你嗎?”

朝朝沒理,低頭點開手機上的音樂播放器,翻看歌單。

修長的手指剛挪到一首英文歌上,耳邊便響起了顧耀庭的嬉笑聲。

“朝朝,你三嬸估計要換人了。”

少年的手指頓住,眼眸微抬,目光清冷地看向前方微笑的男子。

驚蟄過後便是春分,黃娟的生日正好在春分這天。

往年她都是不過這生日的,但今年黃娟正好六十歲。老人在這事上比較講究,要求顧明雷無論如何都要給她過壽。

顧明雷沒發話,這事光他同意不行,還得問朝朝的意見。因為這天,也是朝朝媽離開人世的日子。

早在春分前幾日,顧明雷就找過朝朝,跟他提過給奶奶過生日的事。

顧明雷找兒子的時候,朝朝正在書房裏抄錯題。他們月考剛考完,朝朝考得很差,三門主課有兩門不及格,就一門英語考得不錯,近乎滿分。男生高中偏科很正常,但偏成他這樣的,問題很大。

他們今年高考改革,隻考語數外三門,其他課都算副課,考ABCD等級。就算朝朝英語成績再好,也拉不動他語數兩門。以他現在的成績,他是根本考不上本科類院校的。

不過顧明雷無所謂他考什麽學校,他早就打算等朝朝高考完直接送他出國了。朝朝英語好,在國外生活保準沒問題。他不在國內,對所有人都好。

吃完晚飯,顧明雷特意泡了杯咖啡端去了書房,敲了敲門,不等兒子出聲便走了進去。

朝朝抬眼瞥了他一眼。

顧明雷將咖啡放到兒子手邊,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張試卷,恭維道:“不愧是我兒子,語文都能考95分,厲害!”

顧明雷邊說邊對朝朝豎了個大拇指。

朝朝白了他一眼,將卷子從他手中抽了過去,麵無表情地說:“滿分160,96才及格,厲害在哪兒?”

顧明雷哽住,幹笑一聲:“95也不錯了,有很大的進步空間。朝朝,爸爸看好你,你下次肯定能及格。”

有些人明明不會說話,可偏偏長了嘴就要說。

朝朝心情不好,根本不想跟顧明雷繞彎子,直接停下筆,坐在真皮椅裏,抬起頭,眼神清冷地盯著他父親:“你有什麽事?”

顧明雷搓了搓手,莫名地感到有些緊張。

“朝朝,再過兩天就是奶奶六十大壽了,你媽的事都過去這麽久了,之前那麽多年,奶奶都沒過過生日,這六十大壽總不能不讓她過吧。”顧明雷停頓了會兒,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

聽他提起他媽,朝朝渾身的氣息驟然冷了下來,再度看向顧明雷的眉眼裏似乎染了風霜。

顧明雷被他這麽看著,脊背一陣生寒。但這事,他總得要個說法的。

黃娟已經找他哭了很多次了。生為人子,讓母親天天對著他哭,他心裏也好受不了。

想到這兒,顧明雷深吸了口氣,語氣強硬了起來:“朝朝,這麽多年,奶奶待你一直很好。你小的時候沒斷奶,她天天半夜起來還要給你衝奶粉。你晚上哭,她都不得休息。你生病,她比誰都著急。你媽的事,她也反省過。所以這些年,你怨她,給她甩臉子,她都不跟你計較。可她終究是長輩,你是她孫子,你不能這麽對她。前麵那麽多年,咱們顧及你的感受,不給她過生也就算了,今年,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罷,這壽辰我給她過定了。你奶奶也說了,過了今年,她以後再也不過了。你就遂她這一次吧。”

“說完了?”朝朝眯眼道,指尖簽字筆輕輕轉動,看不出他的喜怒。

顧明雷愣了一下,木訥地點點頭。

“說完了,你可以走了,以後這種你們決定好了的事,不要拿來跟我說。”朝朝道,低下頭,繼續抄錯題。

顧明雷猜不透兒子的情緒,怕待下去又會多生枝節,於是轉身朝房門口走去。剛要關門,他又聽到了朝朝喊他。

“爸。”

顧明雷腳步頓住,一臉驚愕地望著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白熾燈光打在少年的臉上,落下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可顧明雷覺得,此刻的朝朝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湧動。

顧明雷被盯得頭皮一陣發麻,老實說,他也不明白自己身為老子,為何這麽怕兒子。

“她才走了十七年,你就忘了。”

近乎控訴的話卻被朝朝用似笑非笑的語氣說出來,顧明雷猛地有種寒冰刺骨的生冷感,他慌亂地轉過頭,不敢再看少年的眼眸,急急地把門合上了。

朝朝望著前方緊閉的門扉,嘴角的笑意漸漸退去,臉上很快就被冷意所覆蓋。

手中的簽字筆被重重地砸在了書桌上,望著滿是錯題的試卷,少年煩躁地伸手,將卷子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