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很擅長處理自己的感情。
如果唐望舒同她道歉,她便大大方方表示沒關係。
如果唐望舒不記得了,那她也不會沒事找事提起這件事。
至於那個瞬間的悸動,朝朝表示,一定是夜太黑月太美酒太醉人的錯覺。
夜裏下過一場雨,真愛鑒定所門口掛著的兩盆綠蘿越發青翠欲滴,且長勢喜人,長長的垂了下來。朝朝打開店門,同招財貓揮揮手,摁亮店裏的燈,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唐望舒發來微信:昨天是你送我回家的吧?你是不是沒把我放到**?我在地上睡了一夜,現在頭昏沉得厲害,還有些發熱,估計是感冒了。
朝朝想了想,回道:我把你扔**了,可能是你睡掉地上了。既然你感冒了,今天就別來店裏了,好好在家休息吧。
過了好一會兒,唐望舒發來一個字:好。
朝朝丟開手機。
他果然是不記得了,喝酒喝到斷片是正常的事,她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微微有些失落。
失神間,招財貓“歡迎光臨”的聲音響起。
傳說中的言秣和白虹終於來了。
這是一對看上去修養極高的情侶,衣著光鮮,舉止優雅,男的溫文爾雅,女的端莊大方。他們的手始終牽在一起,偶爾對視的眼神更是充滿柔情蜜意。不僅朝朝,相信每一個見到他們的人,都不會懷疑他們之間的情意。
言秣和白虹非常相愛。
朝朝就疑惑了,“兩位既然這樣恩愛,為什麽要來真愛鑒定所?”隻有那些缺乏安全感、對另一半不夠信任的人才會光臨真愛鑒定所。
言秣笑起來,有些無奈,“是徐純那丫頭,說雲大師特別厲害,什麽都能知道,非叫我們兩個人來試一試。她說隻有經過雲大師的鑒定,我和白虹方能沒有後顧之憂走入婚姻殿堂,就一直磨著我們過來。”
不知想起什麽,言秣神情忽然黯然,“其實我和白虹早已確認過彼此,隻是小純她……”
隻是徐純生病了,縱使有些任性妄為,大家也願意順從她。
言秣在上城經營家裏的玉石店,有房有車有資產,二十八歲的他長相周正、氣度不凡,是許多人眼中的鑽石王老五。而白虹呢,比言秣小四歲,算是出生書香世家,母親是中學老師,父親是醫生,她本人則是一家幼兒園的老師。
不管容貌才情還是家世,言秣和白虹都算匹配。隻是徐純敏感多慮,雖然作為言秣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她在視頻裏見過白虹的父母——退休之後周遊列國的兩個老人看上去確實是受過高等教育、氣質出眾的模樣,但徐純總覺得哪裏有問題。
具體哪裏有問題她又說不上來,這是女人的直覺,她認為雲大師或許可以看出來,所以磨著言秣和白虹到這裏來了。
徐純既然是言秣的好朋友,那她不依不饒磨著他們兩個人來真愛鑒定所,肯定就是懷疑白虹了。朝朝迅速領悟了徐純的心思,微笑道,“要不,白小姐先跟我進去鑒定?你們兩個人一看就是真心相愛,鑒定也隻是走個過場,就當哄哄徐純……”
沒有人比朝朝更希望言秣和白虹是真心相愛了。
白虹把手提包遞給言秣,一派鎮定地跟著朝朝走進催眠室。催眠室的門牌上寫著的並不是催眠室,而是鑒定室三個字。
如果知道是催眠,恐怕就沒有人願意走進去了。
出於私心,朝朝的問題很簡單,“白虹,你是真心愛言秣嗎?”
被催眠的白虹卻不知不覺說了很多,大概這些話藏在她心底太久,久到她急需要一個契機向人傾訴,“是的,我真心愛著言秣。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沒有當老師的母親,也沒有當醫生的父親,我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全家吃喝都困難,根本沒有錢供我讀書,我十五歲就已經出來討生活。我做過KTV公主、陪酒小姐和坐台妹,幼兒園老師這樣的職業我想都不敢想。戀戀把我包裝成這樣一個家境優渥、家庭教育良好的女子,讓我和眾多男人相親……我沒想到我會遇到言秣,我不想騙他,可是我不得不一直騙下去……”
朝朝知道戀戀,她聽舒窕講過,戀戀是一個交友婚戀網站。
現在看來,戀戀並不是普通的交友婚戀網站。
朝朝忽然明白那兩個黑衣人是什麽人了,他們是戀戀的打手。
現在完了,不僅錢賺不到,好像還惹上麻煩了。朝朝歎口氣,有節奏地叩擊桌麵,白虹頓時醒過來,她摸到自己臉上的淚,看到朝朝眼底的憐憫,化著精致妝容的臉蛋一下子變得慘白。
她猜到自己說了什麽。
她絕望地看著朝朝,滿臉都是祈求。她不知道隔著一扇門的言秣什麽都聽到了,不等她們出來,言秣已經推門而入,一臉震驚地盯著白虹,“你騙我!”
白虹眼中含淚,嘴唇囁嚅,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她的那些光鮮亮麗的身份,是她最堅硬的鎧甲,將曾經的坐台小姐包裝成高尚的幼兒園老師,很長一段時間裏,幾乎讓她自己都信以為真。可是忽然之間,真相大白,她好似被人剝光衣服丟在太陽底下,在她最愛的男人麵前**裸呈現。
她潰不成軍。
朝朝看不下去,小心翼翼插嘴道,“言先生,白小姐是真心愛你的。”
“父母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學曆是假的,工作是假的,恐怕連名字和年齡都是假的。”言秣恨極,連幫忙說話都朝朝都惱上,咬牙切齒衝朝朝低吼,“你要我怎麽相信她對我的感情是真的?”
他放聲大笑,“我真是蠢,活該被耍得團團轉。”他轉身走出真愛鑒定所,白虹癱在地上哀哀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停下腳步,卻是回頭說,“雲大師,這次的鑒定費用我會派人送過來。”
他走得果斷而決絕。
白虹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默默流眼淚。朝朝有些心虛,弱弱說,“你是真心愛他,他也是真心愛你,等他氣性過了,你同他解釋解釋,他會原諒你的……”
白虹搖頭,“他不會原諒我了,他最討厭別人騙他了。”她茫然看著朝朝,像看著自己一塌糊塗的未來,“雲大師,我本來馬上就要從爛泥裏爬起來了。”
可是現在,她重新跌泥潭裏。
她跌跌撞撞走出去,好似失了魂魄。
朝朝心裏堵得慌,有情人為著各種各樣的理由分道揚鑣總是叫人莫名傷感。
原來愛情並不能戰勝一切。
下午的時候,言秣的妹妹言雲送來鑒定費。言雲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她向朝朝細細詢問了言秣和白虹的鑒定經過,著重了解了戀戀這個交友婚戀平台。
最後她摩挲著下巴、陰沉著臉說,“戀戀,我記住了。”
好怕人哦……
朝朝想,應該不關她的事吧?
她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攝像頭。
傍晚店裏打烊之後,朝朝就在附近的藥店買了一些感冒藥和退燒藥,林林總總拎了一袋子。唐望舒的身體早點好,也能早點到店裏來,有他在店裏坐鎮,她總歸安心點。
他一個大男人可比攝像頭看著有安全感多了。
指不定哪天戀戀的人就來了呢。
她熟門熟路把車停在唐望舒的小區門口,然後押證進去。這一回她認識路了,很快就找到唐望舒的公寓。
沒想到唐望舒家中大門半開,朝朝左右張望,正要揚聲喊人,忽聽到裏頭有女人的聲音傳出來。
“水馬上就燒好了,你先躺下來休息,一會兒我幫你把感冒藥和退燒藥拿過來。”
是蘇揚的聲音。
唐望舒的聲音有氣無力但是充滿歉意,“麻煩你了。”
“沒關係,一點小事而已。”
朝朝看了一下自己手裏的藥,覺得特別諷刺。哎呦喂,她瞎操什麽心,人家早就有心上人倒水喂藥,有蘇揚溫言軟語,恐怕他藥沒吃病就好了大半。
她把袋子丟進門裏,裏頭的藥嘩啦一聲落了一地。唐望舒揚聲問,“誰啊?”朝朝一齜牙,一溜煙跑了。確定就算唐望舒從窗口望過去也看不到人後,她方放緩腳步,踱著步子回到車裏。
後視鏡中照出她一張麵無表情的臉,她拍拍自己的臉頰,自言自語道,“唐望舒和蘇揚的關係又進了一步,說不定很快他就能抱得美人歸,說不定薛願很快就會被甩。無論從哪一方麵說,這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來,雲朝朝,笑一個……”
她咧嘴笑起來,覺得自己確實是高興起來了。
她開車回家,將車停在地麵停車場,剛剛按下車鎖,唐望舒的電話打過來了。果然是沒能逃過他的火眼金睛,他在電話那頭說,“那些藥是你送過來的嗎?”
朝朝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不讓自己的語調聽起來刻薄尖酸,她平和地說,“對的,本來想進來的,但是看到蘇揚在裏頭,我怕妨礙你,就把藥放在門口了。”
他“哦”了一聲,沉默的幾秒鍾裏,朝朝以為是掛電話的節奏,不料他忽然說,“我以為睡一覺會好很多,沒想到昏昏沉沉睡到傍晚,依舊額頭滾燙,頭痛欲裂。我便下樓去小區藥店買了一堆藥……回去的路上因為頭昏差點摔倒,正好遇到蘇揚,她就送我上樓了……”
這是解釋為什麽蘇揚在他家裏。
但為什麽要跟她解釋啊?她又不是他真的女朋友。
朝朝歡快地說,“你應該多生病幾次,蘇揚這個人善良又富有同情心,多來幾次,你們的感情就培養出來了。”
唐望舒的語氣忽然變得淡漠,“對,是個好主意。”
哇,朝朝無語,每次都是這樣,明明是他自己在追求蘇揚,偏偏還不讓人說了,擺臉子給誰看啊。
朝朝硬邦邦說,“沒什麽事我就——啊——你們想幹什麽?”
逼近的黑衣人一手將她手裏的手機打掉在地上,冷冷說,“我們老板說了,雲大師這樣的人才,他要親自見上一見。”朝朝轉身就跑,黑衣人一把抓住她的頭發,狠狠拽回來,“收了錢卻不辦事,雲大師的膽子大得很啊。”
頭皮上傳來劇痛,朝朝倒吸一口涼氣。遠處活動區有打羽毛球的人,再遠一點是保安的站崗亭,朝朝張口就要喊救命,黑衣人一掌劈在她頸後,她眼前一黑,整個人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