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時候,唐望舒的電話來了。

朝朝連忙走到陽台上去接電話,一口米飯還未咽下,口齒不清地“喂”了一聲。

然後嚴陣以待,萬一唐望舒是來興師問罪的。

沒想到,唐望舒卻是說,“對不起。”朝朝怔了一怔,聽到他在那頭繼續說,“昨天在店裏,我不該對你發脾氣。我明知道你沒有錯,可是一聽到你提起蘇揚和樂樂然我就忍不住生氣……”

朝朝敏銳地察覺到他將蘇揚和樂樂然擺在同樣的位置。

為什麽她不管提起蘇揚還是樂樂然他都會生氣?

刹那間,朝朝腦補了一出大戲:一定是蘇揚和樂樂然都有某些方麵和他的初戀女友相似,所以蘇揚吸引了他,樂樂然也吸引了他。然而,他對自己這種尋找替身的行徑又非常痛恨……每每有人提起,都是在提醒他,他真正喜歡的人,他永遠愛而不得……

唐望舒誤會了朝朝的沉默,“你還在生氣?”

朝朝聽出了另一層意思,抓抓後腦勺道,“你知道我昨天先回南城了啊。”

“早上到了你公寓樓下,你沒有回我微信,然後我注意到你的車子不在了,大概想一想,就知道你是生氣先走了。”

“所以你反省了一下自己嗎?”

唐望舒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固執地問,“你還生氣嗎?”

朝朝翻了個白眼,隻好說,“不生氣了。”

明明還是一模一樣的聲音和語速,朝朝卻覺得他的語調莫名地輕快起來,他告訴她,“我現在在我們以前的高中裏麵,你要不要來看看?”

朝朝回頭看了一眼滿桌的紅燒肉、糖醋排骨、魚香肉絲、辣子雞丁和鴿子湯,再看了一眼自己才扒了兩口的飯碗。其實,她本來是不想去的,她還沒吃飽呢。不過想到這個本該是在家中吃晚飯的時間點,唐望舒孤身一人流連在假期中空無一人的學校裏,朝朝有些不忍心。

母親早逝,後來外婆去世,清明回到家鄉掃墓的唐望舒,不知道是怎樣一種心情?沒有家人的迎接,也沒有溫暖的飯菜,代表“家”的那座房子年久失修,甚至都辦法居住,朝朝幾乎可以肯定,唐望舒晚上必定是住在賓館裏。

這個時候,他提出的小小要求,說“不”簡直殘忍。

她於是說,“好的,你等我一會兒。”

朝朝披上外套下樓,在雲爸雲媽的詢問聲中急吼吼道,“有點事出去一趟,給我留飯啊。”

學校離書店並不遠,她開了家裏的電瓶車,不一會兒就到了。唐望舒等在校門口,他穿著質感柔軟的灰色毛衣,手腕上戴著幾十萬的鑲鑽手表,腳上的皮鞋看上去也價值不菲。

這樣的唐望舒,和雲爸口中的唐望舒有著天壤之別。

他忽然向朝朝伸出手,朝朝愣了一下,他已經取下她嘴角邊的一粒米飯,眉頭微微皺起,“你正在吃飯嗎?我打擾到你了?”

是啊!朝朝心裏響亮地回應,嘴上卻道,“沒事,剛剛吃完。”

他把米粒又塞進朝朝的嘴裏,“那我們進去吧。”

朝朝,“……”

你丫的手幹淨嗎?

朝朝對高中熟悉無比,因為雲爸是學校裏的曆史老師,她小時候就跟著雲爸在學校裏麵竄來竄去,更別說後來在這裏上學了。

唐望舒卻當她是遊客,不厭其煩地向她介紹學校裏的種種。

“這是一棵批把樹,這是一棵桃子樹,旁邊這棵是桔子樹。每年夏天的時候,枇杷啊桃子啊桔子啊都掛滿枝頭,學校禁止學生采摘,我們……有的學生就趁著夜裏無人瞧見,悄悄藏著袋子來偷摘。別看果子又大又圓色澤又好看,其實吃起來特別酸……”

她騙他說甜,結果他一口咬下去酸得牙齒都要掉下來。他不動聲色,連連說好吃,成功迷惑得她也拿起一個嚐試,“好酸,唐望舒你這個大騙子。”她跳起來,把啃了一口的枇杷塞進他嘴裏。

朝朝一邊聽一邊敷衍得點頭:她早八十年前就知道這些果子很酸了,還常常騙人來吃呢。

“你看到操場周圍的台階了嗎?第十三排第十四號台階,傍晚坐在那個位置上,能看到最美的夕陽。這後頭還有一個小操場,不大在用了,長滿了不知名的花草,後來學校幹脆整理成小花園,置了蘑菇桌椅……”

起初朝朝沒放在心上,後來聽著聽著,漸漸知道唐望舒並不是單純地介紹學校,他是在回憶和初戀的過去,訴說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他說的那些地方,大概都是他和她一起走過的地方。

所以朝朝端正了態度,很給麵子的認真傾聽。

但唐望舒看她的眼神卻隱隱有失望。最後,他不說了,坐在傳說中十三排十四號的最佳位置,仰頭看著無邊無際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看上去,顯得特別無助。

搞得朝朝不得不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她都沒敢坐他旁邊的位置,識相的挑了後頭的一個位置坐下。學校,是唐望舒和初戀相愛的地方,也是他們分手的地方,有甜蜜有痛苦有歡笑有淚水,怪不得他傷感了。

過去這麽多年了,初戀仍然操控著他的喜怒哀樂。

過了許久,唐望舒站起來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朝朝連忙擺手,“不用了,我開的電瓶車,一會兒就到家。”

“這麽晚了,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其實天不算晚,還沒到九點呢,鎮上雖然比不得大城市繁華,但路上的行人也不少了。幾個超市和飯館仍然在營業,街道兩邊有亮起來的路燈,街北邊就是派出所,再安全不過了。

他堅持送她回家,朝朝隻好把電瓶車給他,自己坐到後麵。

到了書店之後,他同她說了晚安,轉身就要離開。一定是雲爸今天的話和唐望舒今天在學校的傷感令朝朝起了惻隱之心,她鬼使神差地喊住他,“你去哪裏啊?”

他微微回轉身子說,“找個地方吃飯。”

“要不,你在我家吃飯?我剛剛去找你的時候飯還沒吃完,我爸媽肯定留了飯菜。”唐望舒露出遲疑的表情,朝朝知道他的顧慮,便接著道,“他們睡得早,現在肯定已經睡著了。我們把飯菜端下來吃,他們不會發現。”

唐望舒同意了。

朝朝輕手輕腳跑上樓,雲爸在看報紙,雲媽在整理貨單。見朝朝回來,雲媽正要說話,朝朝連忙噓了一下,小聲說,“我帶了個朋友回來吃飯,他家裏沒人,偏自尊心強,我騙他說你們睡著了他才肯留下。”

她指指樓下,“我們在下麵吃。”

雲媽更小聲地說,“飯菜都在鍋裏熱著呢,你端下去吧。”

她沒有問朝朝的朋友是哪一位,倒是雲爸,若有所思地看了朝朝一眼。

朝朝吐了吐舌頭,跑了三趟才將熱飯熱菜統統端下去。樓下書店裏供顧客吃點心喝果汁的長桌放下這些菜肴綽綽有餘。她把碗筷遞給唐望舒,招呼他吃飯,怕他不好意思,又給他夾菜,還給他盛了一碗鴿子湯。

屋子裏亮著暈黃的燈,仿若春日裏的暖陽照在他身上。他的心,有點熱,有點酸,還有點疼。多少年了,他已經記不清了,自從外婆過世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吃到家的味道。

他默不作聲,低下頭吃飯,朝朝夾什麽,他吃什麽。

“好吃吧?我媽媽煮的,她做飯可好吃了。這盤紅燒肉,我就著米飯能吃兩碗……”

他還是沒有說話,隻是點點頭,表示好吃,他怕一說話聲音泄露自己的情緒。

他抬頭的一個瞬間,朝朝發覺他眼眶微紅,她有些驚訝,“你……哭了嗎?”

“沒有。”他迅速否認,捧著碗慢慢喝著熱湯。

朝朝知趣地沒有再問。

他離開的時候,低聲說,“謝謝。”

她站在書店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直到一絲一毫都再也看不到。這天晚上,她在**輾轉反側難以睡眠,心裏像堵了一塊大石頭般難受。奇怪的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難受。很久以後,她才知道,這種感覺叫心疼。

唐望舒第二天一早就回上城去了,朝朝卻是呆夠兩天,第三天裝著雲爸雲媽拾掇出來的包括粽子、春卷、花生、黃豆、醬菜等等生的熟的特產以及一隻剁好的老母雞和兩條殺好的大黑魚,大包小包返回上城。

上城依舊繁華熱鬧,清明假期裏,狗仔也沒有閑著,某男星與某女星分手、某男星老婆又懷二胎、某已婚男星出軌等等娛樂新聞層出不窮。

朝朝瀏覽頭條網頁,注意到的卻是“華星高層名下的夜總會曝出性招待”的醜聞。她知道這家名叫“揚帆”的夜總會,它是蘇廣平的產業,媒體嘩眾取寵,很顯然,華星高層四個字比蘇廣平這三個字更奪人眼球。

流出來的是一個女孩被人下藥拖走、而服務台前的工作人員卻是袖手旁觀的視頻。

怪不得蘇廣平這些日子沒有來找她麻煩,原來是夜總會出了問題。

但僅僅一個小小的視頻並沒有因此擊垮蘇廣平和他的夜總會。過了幾天,有聲明出來,表示女孩隻是喝醉,扶著她走的男人是同她一起來的男性朋友。

網友們的憤怒很快就被平息了。

這件事很快就淹沒在熱鬧的娛樂圈裏,幾天過後,便再沒有人提起。朝朝很失望,她將新聞和視頻保存下來,以備不時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