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一開始,舒窕並不敢這樣堂而皇之地提起薛願。

她和薛願在一起三年,從大學到畢業工作,在周圍人眼中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人人都以為他們最後是要結婚的,她自己也是這樣以為的。

去年涼川大地震的時候,她和薛願在當地旅遊。她被困在賓館的廢墟中動彈不得。救援隊伍遲遲未到,餘震一波接著一波,薛願不顧勸阻,執意留下。他一直握著她的手,他說,“我在這裏陪你,要死一起死。”

他對她多好啊,生死相依,不離不棄。她這一輩子,恐怕都找不到一個人像他這樣愛她了。可是這樣深厚的感情,生死相依不離不棄的愛,原來也是可以變的。

說什麽矢誌不渝,那都是騙人的。

他愛蘇揚嗎?不一定。但蘇揚的父親是華星娛樂的高層,這個位置可以不遺餘力將他捧上舞台中央,已經足夠了。而恰好,他得知蘇揚自大學起就一直暗戀他,這對他來說是機會,他抓住了。

朝朝不是難過他移情別戀,她隻是失望。

人太善變了。

舒窕怕她想不開,起初一直陪著她,小心翼翼收起她公寓裏的各種刀具,從來不在她麵前提起薛願。不料雲朝朝沒有哭泣,沒有酗酒,沒有絕食,好吃好喝好睡,狀態好得不能再好。舒窕這才覺得自己瞎操心了,抖抖嗓子把薛願從頭罵了個尾,並在以後的日子裏,時不時把薛願拖出來踩一腳。

朝朝歎了一口氣。

她這個人,投之以李報之以桃,談戀愛的時候,薛願怎麽對她,她就是怎麽對他的。就算她不是那麽愛他,但畢竟在一起三年,革命感情還是有的,想起他的背叛,心裏總是有些不快。

她洗了一把冷水臉,又在店裏坐了一會兒,瞧著時間差不多了,關門去吃飯的地方。

百度地圖顯示會所離得不遠,她幹脆走過去,不過十分鍾的腳程。到了之後給唐望舒打電話,她果然來早了,便乖乖去隔壁喝咖啡。

晚飯時間,咖啡店的人不多,隻角落裏坐著一個戴金絲邊框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年輕男人。他在打電話,同時側頭看著窗外。朝朝坐得離他不遠,咖啡店裏又非常幽靜,即使她不想聽人壁角,對方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傳入她的耳中。

“不累……回去你又不在家,還不如在公司加班……想你了……你們老板什麽時候把你調回來?今年過年我一個人好淒涼……不如我湊假期飛過來看你……就當到多倫多度假……”

朝朝感覺自己聽到了不該聽的話。

然後她聽到男人急匆匆說,“老板來了,我先掛了。”

並沒有什麽老板,推門而入的是另一個女孩子。

女孩疾步走來,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喜悅,“雲和,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爸同意我搬出來住了。我可是費了好多口舌才說服他。”

叫雲和的男人喜形於色,一把握住女孩的手,滿臉的深情款款,“真好,這樣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這是一個渣男趁著女朋友在國外工作,一腳踏兩船,欺騙人小姑娘感情的故事。

朝朝低下頭,慢慢攪著杯子裏的咖啡,這種事情讓她遇上了,她不能說服自己置之不理。

趁著女孩去衛生間的空檔,朝朝坐到了男人對麵。朝朝是清秀可人的小美女,笑起來的時候燦爛明媚,更添幾分姿色。張雲和看著她坐過來,微微揚唇,“小姐姐,你確定要坐在這裏嗎?”

他的語氣自然而然就帶了一絲曖昧。

朝朝笑道,“怎麽?不能坐?”

張雲和往前傾了傾身子,“這是我女朋友的位置。”

朝朝撐著腦袋問,“那你讓不讓我坐?”

他低聲笑起來,大約對自己無處安放的魅力很是得意。他沒有明確拒絕朝朝,把手機拿出來,“你真有意思,我們加個微信吧。”

他抬起眼,正好看到朝朝黑沉沉的眼眸,漩渦一樣要將人吸入其中……

朝朝起身的時候,女孩正好從衛生間折返。朝朝徑直走到女孩麵前,在女孩疑惑的目光中淡淡說,“張雲和,28歲,已婚,妻子是五百強企業的高管,一年前被公司外派至多倫多分公司。”她說了張雲和妻子的名字和公司名稱,“你一查便知。”

朝朝的聲音不低,前一秒還沾沾自喜的張雲和也聽得一清二楚。

女孩為之色變的同時,張雲和同樣一臉震驚:他不就是和美女互加了微信嗎?怎麽忽然老底就泄了個幹淨?

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女孩哪裏還需要再問?

她抄起桌上的咖啡狠狠潑到他臉上,咬牙切齒道,“我真是瞎了眼了。”猶不解恨,幹脆連杯子也砸過去。最後拍了兩百塊錢在收銀台,“我那杯咖啡和杯子的錢,不用找了。”這才揚長而去。

朝朝非常欣賞女孩的幹脆果決。

她瞥了一眼狼狽的張雲和,輕蔑一笑,拎了包就要離開。

張雲和惱羞成怒,哪裏肯放她這個罪魁禍首離開?一邊抽紙巾胡亂擦著滿頭滿臉的汙漬,一邊衝過來推搡雲朝朝,“死八婆,想走,沒那麽容易?”

朝朝將將穩住身子,張雲和的巴掌便氣急敗壞迎風而落。

“啪”一聲,拍在了唐望舒的背上。

是他將她護在了懷裏。

朝朝望著突然出現的男人驚喜大叫,“唐望舒。”她頓時安心了,張雲和哪裏是唐望舒的對手?

唐望舒臉上的表情卻不大好看,冷眼掃過雲朝朝的麵孔,低聲道,“多管閑事。”

朝朝嘟囔道,“人家是路見不平……”

也不知道他聽到沒有。

他已經轉過身,脫下黑色呢子大衣順手塞到朝朝懷裏,一邊卷起襯衫的袖子,一邊麵無表情盯牢張雲和。

他幾乎比張雲和高出一個頭,神情冷峻,氣勢逼人。張雲和心裏發覷,結結巴巴問,“你……你想幹什麽?”

唐望舒斜睨他,“打架。”

“我……我不和你們一般見識。”張雲和抱著自己的包,貼著牆壁蹭蹭蹭往外走,走到門口,見唐望舒沒有追過來,立刻撒丫子跑遠了。

朝朝眉開眼笑地鼓掌,“厲害。”

唐望舒橫她一眼,“你還笑得出來,今天我若是沒出現,你被人家打死活該。他是真愛鑒定所的客人嗎?他付你鑒定費了嗎?吃飽了撐的你!”

他穿上衣服,招呼朝朝跟上來。

朝朝被他一頓痛罵也不生氣,揉揉鼻子小跑步跟在他後麵,“我這不是日行一善嘛……”

“是啊,還挺偉大,都犧牲色相了。”

“噯,你什麽時候來的啊?你都看到了啊?”她當他是張雲和呼巴掌的時候才到的呢。

唐望舒淡淡說,“你風情萬種坐過去的時候。”

朝朝嘻嘻笑,“我撩人有一套吧。”

他很是看不起她,“也就對那種三心二意的渣男有用。”

進了會所大堂,發現雲朝朝沒有跟上來,一回頭,看到她在不遠處蹲著。

“怎麽不走了?”

朝朝捶腿,“走累了。”

唐望舒皺了皺眉,“這才走幾步路。”

“因為昨天我在你心裏走了一個晚上,所以累了。”

“沒有。”唐望舒麵無表情,“你昨天沒有在我心裏走一個晚上。”

他扭頭往裏頭,幹脆不等她了。

朝朝,“……”

算了,她沒事撩他幹嘛。

這家會所古典優雅,菜品精致小巧,像酸菜魚、毛血旺、幹鍋蝦之類的大盆菜是沒有的,盡是些罕見的菌菇鮮蔬瓜果,以及鬆露魚子鵝肝之類的昂貴西菜。

朝朝有點肉痛,不過想到曹綸的犧牲和貢獻,她還是很大方地點了一桌子菜,另開了一瓶價值不菲的紅酒。期間唐望舒和曹綸邊吃邊聊著最近的動向,什麽演唱會啊、旅遊啊、飯局啊、球賽啊。朝朝雖然插不上話,但曹綸照顧她,時不時和她說上幾句,所以就算唐望舒不怎麽搭理她,飯桌上的氣氛總體來說還是不錯的,朝朝也沒有覺得被冷落。

吃到後來,曹綸又要了一瓶紅酒,笑著提議,“我們來玩真心話遊戲吧。”

唐望舒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什麽時候這麽無聊了?”

曹綸不理他,隻側頭問朝朝,“要不要玩?”

朝朝立刻點頭,“要,當然要。”這可是探聽娛樂圈八卦的大好機會。她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二比一,唐望舒的意見就不重要了。

他冷眼看朝朝,“你對自己倒是很自信。”

朝朝昂首,“那當然,我沒有什麽是不能說的。”

大概是這句話激怒了唐望舒,轉到朝朝,他的問題隱私而尖銳。

“你愛薛願嗎?”

曹綸挑了挑眉,同是華星娛樂旗下藝人的他,想來最近也聽說過薛願的名字。他悄聲問朝朝,“喂,你和薛願什麽關係?”

朝朝笑道,“這是第二個問題,等下一次再問吧。”唐望舒大概也不是好奇,他隻是挑了一個在他看來最能戳她心窩子的問題。朝朝偏偏不如他意,幹脆利落答,“不愛。”

頗有君子坦****的風範。

唐望舒扯了扯嘴角。

風水輪流轉,第二把就轉到唐望舒。這其實是報仇的好機會,但實際上朝朝對唐望舒的私生活不甚了解,真要問點什麽也問不出來。她把這個機會讓給了曹綸,曹綸很滿意朝朝的謙讓,狡黠一笑,慢悠悠問道,“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孩?”

“就知道你會問這個。”唐望舒一點意外都沒有,給自己的杯子滿上紅酒,一飲而盡。

曹綸無奈,“喂,每次你都不回答,每次都喝酒。”

“寧願喝酒也不回答問題……”朝朝不能理解,“有還是沒有,很難回答嗎?”

唐望舒看她一眼,“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他不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是但凡和他感情有關的問題,他都不想回答。什麽“你喜歡的女孩叫什麽名字”、“你的初戀在哪裏”、“第一次接吻是和哪個女孩”,他統統不願意回答,一杯接著一杯喝下去。

前前後後加起來他喝了不少,大約是有些醉了,臉上泛起微醺的紅暈,坐在桌前,閉著雙眼,老僧入定的模樣。

朝朝轉起來,“差不多了,最後一把了啊,玩完就走人。”結果轉到她自己,她雙手一攤,“各位還有沒有問題要問我?”

“我有。”唐望舒舉手,果然是喝多了的表現。他定定看著朝朝的雙眼,聲音帶著一絲傷感,“雲朝朝,你有沒有真心愛過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