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裏的兩個人,蘇揚泣不成聲,朝朝呆呆坐著。
蘇揚的話傳遞了太多信息,猶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她連思考的能力都喪失,隻覺腦海中一片空白。半晌,神思漸漸清明,蘇揚的話放電影般,一句一句在她耳邊回想。她把這些話翻來覆去地咀嚼,一字一字過濾,抽絲剝繭般挑揀著重要信息。
她很緊張,心跳加速,口幹舌燥,思緒車軲轆一般翻飛,有什麽重要訊息閃電一般在腦海中掠過。
她和蘇揚同年同月同日生,不僅是親生姐妹了,她們兩個人是雙胞胎。
她們的親生母親是畢澄。當初搜集蘇廣平資料的時候,她其實見過畢澄的照片,是一個溫婉的年輕女子,具體長什麽樣她已經不大記得了。她努力回想,可是終究隻是模糊的一個人臉。
她不是雲爸和雲媽的親生女兒,他們給她取名雲朝朝。小的時候,雲爸喜歡叫她小朝陽。
朝陽,朝陽,這個名字怎麽那麽熟悉?
雲朝朝靈光乍現,雙眸猛然擴張。
她想起來了,當年李秋山李教授來南城尋找唐望舒時,講過的唐望舒的父親梁光和蘇廣平的種種恩怨。當時,梁光一起創業的好朋友叫朝陽!蘇廣平在朝陽的車子上動了手腳,朝陽車禍死的時候,他的妻子懷著孕!
朝陽的妻子一定就是畢澄。
她和蘇揚是朝陽和畢澄的女兒。
朝朝大口大口呼吸,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她看著哭累了的醉醺醺的蘇揚。她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打電話叫薛願來接蘇揚,一是親自送蘇揚回蘇家。蘇家,她也許會遇到蘇廣平,也許會在那個宅子裏發現蛛絲馬跡。她覺得這是一個深入敵營的好機會,蘇廣平太狡猾了,當年害得朝陽車禍而死卻一直逍遙至今,難保這一次他又全身而退。
她不能什麽都不做。
她要報仇,為自己報仇,為從未謀麵的生父報仇。
但是,她不能讓唐望舒暴露。如今正是風聲鶴唳的時候,唐望舒在蘇廣平眼裏,暫時隻是一個經常出入揚帆的風流富二代,是和他們同流合汙的消費者。但如果唐望舒今天晚上出現在蘇家,以蘇廣平的敏銳,恐怕會有所懷疑。
朝朝撫摸著腕上的定位手表,一咬牙將手表除下,丟在餐廳包廂的沙發底下。
她扶著蘇揚鑽進了出租車內。蘇家住在郊區,那一片有錢人多,放眼望去,皆是鬱鬱蔥蔥的樹木掩映下的獨棟別墅。因為遠離市區,加上這個點交通繁忙,足足開了二十分鍾才到。她並沒有按門鈴,在蘇揚的包裏找到電子卡,刷開門,進了花園,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路,終於踏進了蘇家的房子。
好在這個點沒有家務助理在晃悠,朝朝輕聲問蘇揚,“你的房間在哪裏?”
蘇揚站不穩,靠在她身上,指著二樓東邊的第一個房間,笑著說,“朝朝,我帶你看看我的房間。我的房間可漂亮了,全部都是粉紅色,粉紅色的地毯,粉紅色的牆紙,粉紅色的床,粉紅色的梳妝台……”
朝朝聽到一大堆粉紅色頭都大了,一邊扶著她上樓一邊沒好氣說,“你都多大的人了,還用一堆粉紅色的東西,幼稚。”
她不動聲色環顧四周。
蘇家的許多地方,餐廳、客廳、過道,幾乎每麵牆壁上都掛著畢澄的照片,那是一個溫婉的女子,頸間是一串珍珠項鏈,正微微笑著凝視前方。那串珍珠項鏈,果然和她的那一串一模一樣。
朝朝垂下眼瞼,進了蘇揚的房間,替她脫了外衣和鞋子,安置到有著粉紅色的紗帳的公主**。蘇揚又說了幾句胡話,呢喃著沉沉睡去。
朝朝悄悄退出去,將將關上臥室的門,一回頭卻看到蘇廣平站在不遠處,目光陰森森落在她身上。她嚇了一跳,不由自主繃緊了身軀,麵上卻是絲毫不顯。
蘇廣平嗤笑一聲,“你膽子倒是挺大,都敢跑我們蘇家來了。”
“我為什麽不敢?”朝朝冷哼道,“現在的你,不知道多少眼睛盯著,稍有不慎恐怕又會被請進局子裏。我就不信這個節骨眼上,你能對我做出什麽事來。”
蘇廣平被戳到痛處,臉色就沉了下來。朝朝確實說得不錯,現在的蘇廣平,還沒有完全洗脫嫌疑,在這個風口浪尖的時候,他唯有低調低調再低調,將良好市民的角色扮演到底。
他冷然側開身子,為朝朝讓開路來。
朝朝慢慢走到他處,卻沒有走下去,她停住腳步,忽然說,“不管你在家中掛多少幅畢澄的照片,她都不會是你的妻子。”蘇廣平的眼眸猛然收縮,狠狠盯著朝朝,她嘴角掛著嘲諷的笑,連聲音都帶著濃濃的不屑,“你真可憐,來來去去都隻有她這一張照片,指不定你從哪裏偷來的呢。可惜啊,你偷了她的照片,偷了她的女兒,也永遠得不到她。她寧可隨著朝陽一塊死去,也不願同你在一起。”
蘇廣平的眼神冷得沒有一點溫度,“你居然知道。”
“從你奪走我腎的那天起,我就在暗中調查你了。”朝朝的話半真半假,她不能把蘇揚牽扯進來,“蘇揚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她是朝陽和畢澄的女兒。你還真是會做夢啊,以為收養了蘇揚,以為在家中掛滿畢澄的照片,就可以佯裝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哈哈哈,真是可笑……畢澄永遠不會喜歡你,哪怕看你一眼都覺得惡心!”
蘇廣平低吼,“你閉嘴!”
“當年你肯定花了不少心思追求畢澄吧?哈哈哈,可惜你比不上朝陽,你連他的一根頭發絲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畢澄的心裏隻有朝陽,你在她眼裏連路邊的流浪貓狗都不如。她厭惡你,看見你就想吐,隻是她教養良好不曾說出來罷了,你卻恬不知恥一次又一次往她眼前湊,殊不知她心裏討厭你討厭的不得了——”
“你給我閉嘴,閉嘴!”蘇廣平雙眼通紅,似一隻發怒的獅子,揚起手一巴掌將朝朝扇倒在地。如願以償激怒了蘇廣平,卻沒想到他的反應過於激烈,朝朝跌在地上,一顆心劇烈跳動。
趁她還沒有爬起來,蘇廣平牢牢抓住她的腳踝,像一隻大鐵鉗子,她無論如何掙紮都掙脫不開。他將她拖進一間書房,書房西麵牆上也掛著畢澄的同一幅照片,蘇廣平惡狠狠將她丟在相框下,咆哮道,“我才是最後的贏家,你們的一個女兒視我如親父,另一個女兒,哈哈哈,我要你們親眼看著我如何折磨她!我要你們死了都不得安寧!”
他情緒激動,朝朝趁機一腳踹在他小腿上,四肢並用向門口爬去。蘇廣平獰笑著又將她拖回來,如猛獸一般撕開她的衣裳。不知為何,朝朝此時靈台清明,理智竟然比恐懼占了上風,她在地上摸到一隻跌落的煙灰缸,毫不猶豫狠狠砸向蘇廣平。
蘇廣平反應也是快,連忙後仰躲開。她被壓製的身軀得到鬆動,迅速爬起來,順手拿起書桌上的台燈砸過去。凡觸手可及的物品,皆被她當做武器,書房裏一片狼藉,直至再沒有東西可扔。氣喘籲籲的蘇廣平鬆了鬆領帶,貓捉老鼠一般和她隔著一張書桌對峙,糟糕的是,門口在他背後。
“畢澄,當年我沒能得到你,今天就讓你的女兒替你還債吧。”望著她身後的畢澄的照片,蘇廣平一步一步朝她逼近,“你恐怕還不知道吧,你其實也是她的女兒呢。我以為雙胞胎長得都一樣,原來不大一樣,你才像她啊。但年我若是抱走的是你,我多出來的就不是女兒了,哈哈哈……”
朝朝心下一凜,頓時明白過來。當年蘇廣平抱走蘇揚根本就沒安心,若不是因為蘇揚長得不像畢澄,恐怕難逃一劫。
“你果然很惡心。”她一字一句說著,在他的逼近下,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更惡心的還在後麵呢。”把她逼到牆角,蘇廣平揪住她的頭發,固執地將她拖到畢澄的照片下。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人一腳踢開。
蘇廣平的動作沒有變化,連揪住她頭發的力道都沒有改變,他冷冷說,“薛願,將門關上。”
薛願的身影沒有移動,“蘇叔,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動她嗎?她是坐出租車來的,現在那輛出租車還在大門口等著。我敢保證,她和出租車的師傅約定了時間,恐怕到時間她沒出去,警察就會來了。”
蘇廣平的理智一點一點回來,毒蛇一樣的眼神在朝朝狼狽不堪的臉上流轉。然後他丟開朝朝,微微一笑,刹那間又是大眾麵前那個溫文爾雅的中年人,“雲小姐以後走路小心點,蘇家地不平,下次可別再摔倒了。”他背過身子,吩咐道,“薛願,你送她出去。”
薛願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朝朝身上。
朝朝沒有推辭,她知道自己現在有多狼狽。
薛願堅持送她回家,她便和出租車師傅打了招呼,上了薛願的車。薛願換了車,車裏的一些飾物卻是眼熟,她隨手拿過一隻黑白企鵝的不倒翁在手裏把玩,低著頭說,“你還留著呢。”